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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对簿公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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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将至,眼看着一轮红日渐渐当头,梁应这才火急火燎地赶到府衙,一进公堂见到谭县脸色不佳,便挣脱了仆从搀扶,伏地赔罪。
说是来时经过一条小巷的时候,遇到一辆卸货的马车,这才给耽误了时辰。说话时那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硬将六分伤痛给演足了十分,让人无从指摘。
闻此,陆烨偷眼望向候在公堂外的连巧,见她面露得色,便知此乃她的手笔。
早前听说梁应要晚到时,陆烨见谭县令面露不快,这才灵机一动,偷偷叮嘱了连巧去想办法拖延拖延梁应。
他不是来官府卖惨吗?不是让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吗?
如今她倒要看看,官府对他这种借伤拿乔的人,能容忍到几时?
陆烨脸上不露声色,只挑了挑眉说:“也不知我是下了多重手,让梁家老爷离了马车就走不动了。这知道的,你是去接骨治伤,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请人看风水选墓地了,硬将一干子人晾晒到现在。”
那言外之意是再明白不过了,就只差没有指着梁应鼻子说,你人又没死,马车堵了不会走路来吗?
此时公堂外的围观群众早已挤得水泄不通,这官衙开堂审案倒不稀奇,大家稀奇的是,那死而复生的陆晔兮。
在她两日前将梁应一脚踢出大门后,便有风声传言说,她是被鬼差换了魂儿了。
毕竟那飞腿踢人,还将人肋骨打断的事,哪桩哪件都不像是当初那个娇滴滴的陆姑姑,能干得出来的?
堂外人声嘈嘈,谭县令神情庄重,拍了下惊堂木,让堂下肃静,随后着人将梁应两日前送来的状纸,当堂诵读了一遍。
想必是梁应记恨着当日陆烨骂他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份状纸倒是文采飞扬,斐然成章,那爱妻被拐之忧,被人欺压欧打之惨,一个苦苦寻妻而不得的痴情男子跃然纸上,当真是令人闻之动容。
念完之后,谭县令循例问被告:“陆晔兮,梁应所讼,可否属实?”
却见陆烨一脸迷茫,不确定地说:“大人容禀,自前些日病后,我便时有糊涂,所做之事也时常忘记,所以也不确定是否无意中伤了梁家老爷。”
见她一脸无辜,梁应怒不可遏,捂着胸前才被接上的两根肋骨,一口气差点抽不上来,只指着陆烨,恨声道:“你个贱妇,妄想抵赖!”
一言甫毕,谭县令手中惊堂木重重一拍,神情肃穆:“梁应,公堂之上,岂容你污言秽语!”
见谭县令疾言厉色,梁应这才讪讪地住了口。
陆烨嗤笑一声,冷眼看着梁应:“梁老爷说什么呢?谭大人慧眼如炬,明察秋毫,我怎敢妄想蒙混抵赖?”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陆烨暗搓搓的一通马屁,拍得谭县令通体舒畅,随即话锋一转,说:“梁老爷告我罪名有二,其一便是我扣押其妻柏安,现下柏安就在堂外,大人可传唤问话。”
谭县令见陆烨神色从容,转首示意,传柏安上堂。
柏安早对梁应恨之入骨,到了公堂之上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了梁应自己塑造的完情郎君形象在前,两相之下,柏安口中那个忘恩负义,薄情寡义的男人,便让在场之人唾骂不止了。
梁应与柏安相识已久,一直以来柏安对他可谓千依百顺,他原本以为此时柏安见他受这样重的伤,定会因为心痛而在公堂上稍有回护,不想她竟然公然与自己撕破了脸皮。
最后竟还求县令做主,让他夫妻二人和离。
这事梁应哪能答应,还想继续纠缠,却被陆烨打断了:“梁老爷,眼下既已证实我并未扣押柏安,那我们便该论论这第二桩罪名了。你们夫妻的事,烦请容后再议。”
梁应纵使心有不甘也只能收声,他当日在长思楼被陆烨一脚踢在巷子里,那可是许多人都看见的,他不信她还能将此事糊弄过去不成?
在征得谭县令同意之后,陆烨让人将梁应上门当日,厅里打砸破坏的桌椅碎花瓶,全都陈到了公堂之上。
梁应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一脸狐疑地看着陆烨在一排残破物件前看了一会儿,随即拣了根断掉的桌脚,便要遭他头上招呼。
梁应是见识过陆烨的手段的,见状被吓得连连后退,口中叫唤着:“泼妇,公堂之上,你还想杀人灭口不成?”
陆烨脚步一顿,一脸真诚地说:“梁老爷,我着实不记得是如何伤你的了,所以想着若能找出伤你的凶器,说不准会助我想起当日经过。”
梁应与他的仆从都觉得陆烨定是在装傻充愣,其中一个仆从忙说:“这桌脚如此轻便,如何能将我家老爷打得头破血流?你当日所使的,分明是个花瓶!”
“花瓶?”陆烨的目光在那排物件里扫了一圈,然后拾起一个细口白玉瓶的残躯,问:“是这个吗?”
梁应终于忍无可忍,指着角落里的一个青花瓷瓶,脸青面黑地吼道:“你是用的那个!”
陆烨望了眼梁应所指的那个青花瓷瓶,璀然笑道:“那个太大了,我怎么挥得动?”,说着她扬了下手中那个白玉瓶,“我定是用的这个!”
“这个是我打坏的!”梁应被陆烨胡搅蛮缠的功夫,气得胸脯剧烈起伏,在他看来陆晔兮定是打算要给他来个抵死不认账。
“你打坏的?”陆烨貌似不信。
梁应的两个仆从连忙出声附和:“对,这个小的是老爷打坏的,你打人可是用的那个大的。”
二人连比带划,恨不得将那青花大瓷瓶给比划成口水缸。
谭县令见二人相持不下,刚想出声寻个由头解决了这桩官司。
不想此时陆烨却态度一转,拍手笑道:“我想起来了,我当日确实用那个花瓶敲爆了你的猪脑袋!”
在场众人,无一不闻之挢舌。尤其谭县令,那惊堂木顿在半空中,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落下。
四公子此时可正坐在公堂后面,他早上还言之凿凿地保证,只是走走过场,眼下陆姑姑这一认,可叫他如何是好?
陆烨在一片哗然中向谭县令一拜,态度诚恳:“县令大人,此事确实是我所为,不知该如何解决方为上策?”
谭县令现下心中正愁着,待会如何向四公子交差,不想陆烨反手又是一个烫手山芋给他扔了过来。
见陆烨服软,梁应倒是急不可耐地顺杆子往上爬,吊着眉梢说:“柏安不顾夫妻情谊,我梁应身为一个读书人却不能不顾。既然陆姑姑肯承认伤我一事,那我便大人不记小人过,只要陆姑姑赔了我的汤药钱,此事便可罢休。”
既然苦主都提出要求了,谭县令也只能问陆烨:“你可愿接受梁应所提要求?”
陆烨态度从容:“我既然伤了梁老爷,赔钱也是应当的。”
谭县令盯着陆烨看了会,转而望向梁应,沉声道:“你想索赔多少银两?”
见大局已定,梁应又恢复了之前那副奄奄一息的样子,虚弱地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两!”
话音未落,便听得‘啪’的一声,谭县令手中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怒极反笑:“梁应,你可知本官每月俸银几何?你竟敢开口便索要五百两,我看你是脑子被敲坏了,才敢如此狮口大开!”
梁应被谭县令吓得一哆嗦,这才收敛了适才的得意忘形,嗫嚅道:“怎么着也得二百两吧?大人,我现下还头昏脑涨的,我们读书人靠的就是脑子,若是往后……”
“我赔!”陆烨出声打断梁应,但她脸上却似有难色“三日之内,我自会将二百银文银奉上!”
适才被谭县令责骂过后,梁应也不敢太过嚣张,只是支吾着:“陆姑姑,我这几日上医馆那都是真金白银的要给出去的,我等得,但你瞧我这身伤等不得啊!若再落下个什么病根,你这二百两怕也是不够的。”
陆烨凝了脸色,目光清冷地看着他:“便是看在与柏安的情谊上,也不肯宽限三日?”
这回梁应便干脆当作听不见了。
陆烨冷笑一声:“好!”
然后转身从连巧手中接过银票,慢慢走到梁应面前递给他,朱唇轻启,慢声细语道:“你可看好了,二百两!”
梁应按捺着心中狂喜接下了银票,转身向面沉如水的谭县令叩首:“谢大人秉公办案,还草民公道!”
两个仆从见自家老爷功成身退,上前扶着他便要离开府衙,却被陆烨伸手拦住。
只见她那双狐狸似的眼睛晶亮,笑意盈盈地说:“来都来了,我们便把另一桩官司一并了了!”
说完在梁应主仆三人错愕的目光中,陆烨朝谭县令一拜:“谭大人,三日前梁应至我长思楼打砸,将我一樽白玉瓶毁坏,请大人作主!”
只闻她声音清越婉转,如黄莺出谷。在公堂后坐壁上观许久的四公子微微一哂,原来那二百两银子,不过是这女人引梁应那蠢货上钩的饵罢了,她从一开始就留好了后招,引得梁应一步一步落入圈套,看来自己此番前来打点倒是多此一举了。
思及如此,四公子眼角凝霜,想必当初她也是以这般缜密的心思来暗算他的吧?
可以梁应那般界眼心胸,却只以为陆烨是为了那二百两银子肉疼,如今不过是揪着自己打烂个瓶子,想挽回些损失罢了。
这般想着,梁应也并不将她当回事,漫不经心地问道:“多少钱?赔给你便是!”
陆烨深深地望了梁应一眼,那眼神仿佛空中觅食的鹰隼,看着地上孱弱的猎物一般。她款款站起身,伸手一拍,只见堂外连巧领了个穿戴讲究的中年男人进来。
围观人群中有人认出这中年男人,同身边的人悄声道:“这不是惜珍斋的韩老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