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二则》何处东洲

2、内线

　　你曾经说过，会一直一直在我身边，直到这个世界迎来最后的终结。
　　我曾经说过，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直到这个世界迎来最后的结局。
　　这是承诺，是唯一的在永无尽头的战争中为我们照亮未来的我们光源。
　　但是，再美的再耀眼的光源如果沉入深海，只能熄灭。
　　我看见了。
　　你的如花的笑靥，顺着刀锋滑下，缓缓化作眼泪。
　　*
　　战争已经持续了七年。空气中交织着硝烟、尘埃、尸体以及眼泪的味道，令人窒息。满地都是枯槁的落叶，尸横遍野。
　　我拔剑杀死了最后一个敌人，鲜血顺着剑锋一点一滴留下，砸在龟裂的土地上，却濡湿不了一粒浮尘。
　　这片土地孕育了无数生命，但是得到的回报只能是人与人之间的憎恨、猜忌、杀戮、诅咒与无可奈何的分离。如果它也是知性的生命，也懂的人的感情、拥有人的喜怒哀乐，那该有多痛苦啊。
　　我摇摇头，赶走了心头这没来由的感伤。是的，这种悲天悯人的情怀是不能被允许的。我咬咬牙，准备转身离开。谁知我一回头，被发现自己的身后竟然还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谁？”我喝道。
　　“你……不要杀我。”破碎而惊恐的声音无力地传了过来，似是年轻女孩子的声音。
　　我握着剑走了过去，看清了她的脸庞。
　　漂亮的花瓣形状的深棕色眼眸里盛满了沉甸甸的伤痛。消瘦的脸颊失了血似的苍白，沾满了尘埃。
　　小小的她裹在一袭宽大的黑色斗篷里，瑟缩地颤抖着。
　　“你究竟是什么人？”我再次发问。
　　“我的……家人都被敌人……杀死了。我……”她悲切地抽泣起来。
　　我抬手扯下了她的兜帽，只是一晃眼之际，褐色的长发打着卷儿，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你说的可是谎言？”我皱起了眉，厉声问道。
　　“怎么会！你不相信我吗？那么，杀了我吧。反正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所有人……所有人……都会死。”她的声音很干涩，语气沧桑绝望如老人，带着淡淡的嘲讽。
　　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我姑且相信你。来，跟我走吧。”
　　“走……去哪里？”
　　“去能让你活下来的地方。”
　　“活下来的……地方吗……”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露出一个悲伤的笑容，“说的也是呢。我其实……不想死。我想活下去，然后见证这个世界的终结。好，我愿意跟你走。”

　　战争，有时候会把一切变得狰狞、扭曲，让人们失去一切。
　　然而此时，当我握起了她的手的时候，突然有一种心里被填满的感觉。
　　我说：“你不必害怕。”
　　她对我微笑了。
　　甘甜而又温暖的笑容，在这肃杀的季节里透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明亮来。
　　*
　　她在我的军营中住了下来。她是那里唯一一朵还盛开着的花朵。
　　我发现自己喜欢看她浅浅地笑。唇角甜美的弧度、微眯着的眼眸、稍稍扩张着的鼻翼，这些美丽的细节都是只有少女才拥有无比珍贵的宝物。
　　在战场上的我是冰冷的、残酷的，为了胜利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然而为什么？为什么她的笑靥可以融化我早已冻结的心灵？
　　这一点连我自己都惊讶不已。
　　我是谁？
　　我是双手沾满了鲜血的人。
　　我是不会为生离死别而动容的、早已麻木的人。
　　我是为了王国可以不顾一切的人。
　　我是早已失去为人子的善良与温柔的兵器。
　　但是为什么？一个普通女孩子的笑容可以让我感到由衷的安慰、由衷的温暖。

　　但是有一天，手下有个探子来报，说她曾经在深夜蒙面外出。她，有可能是敌人潜伏的内线。
　　我皱紧了双眉，我又怎么会愿意去相信！消瘦甜美的她，神情温柔然而透着寂寞的她，唯一一个陪伴在我身边的人，为什么会是……内线？难道说世俗的爱情真的不名一文吗？
　　此时，她走进来了。纤纤的身姿如同盛开的雏菊一样。
　　我问她：“你为什么瞒着我在夜里出去？”
　　她垂下波光潋滟的深棕色的眼睛。“执行任务。”她如此说道。
　　我不由得冷笑起来。“执行任务？是谁指派给你的任务？是我吗？那我怎么不记得了。”
　　她什么都没再说，抬手抖开一个包袱，里面滚出一个血肉模糊的人的头颅。
　　“我受命刺杀这个军官。”她依旧冷冷的。
　　我凝神看去，的确，我认得他。那是敌军中一个素有智谋的强敌。但是我潜意识里还是在抗拒着这一切。我定了定神，开口说道：“我因为这就能够相信你吗？”
　　她面无表情地从怀中取出一块军令，在昏暗的光下泛着一连串灼疼我眼睛的光芒。
　　“你现在……相信了吗？我是……你的同伴。”
　　“那么你当初又为什么骗我？说你是失去了家人的……”我的话语就这么尴尬地断在了空气里。
　　“平凡的女孩吗？”她的笑容很苦涩，“本来我只是派来协助你的，但是……但是……我只是想让你把我当做普通的少女。我啊，在很久之前就曾见过你了。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是怎样不顾生死地在沙场上战斗的。我的家人就是被敌人杀死的，但是，是你为我报了仇。我……喜欢你，从那时起就将你……铭刻在了这里。”她指向自己的心脏，“如果你还不相信我的话，就尽管刺向这里吧！”
　　我愣住了。
　　我问我自己，我对她怀着怎样的感情？
　　我为什么喜欢她的笑容？
　　我当初为什么会义无反顾的带她回到了军营？
　　我的眼睛，这双对再美的色彩都毫不动容的眼睛，为什么能够为当时长发如瀑倾泻的一瞬间而动容？
　　难道，我也爱上了她？是啊，就是这种奇妙的感情。
　　我望向她深棕色的花瓣形状的眼睛，里面明晃晃的忧伤刺痛了我。这样的眼神，带着无奈、带着悲凉。
　　我说：“我，也喜欢你。”
　　她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咸涩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说：“你不后悔吗？我怕，我怕你会后悔爱上我。”
　　“我决定了，就再也不会后悔、再也不会回头。”
　　她的瞳孔中忽然飘过了浓重的感叹、悲伤与痛苦，交织在一起，钝重而又让人窒息。
　　*
　　从此我的生命中多了她的存在。
　　她会在我愤怒暴躁时安慰我，在我为自己的无力而悲叹时鼓励我、相信我。在战场上混迹多时的人永远是不幸的。他们不会爱、不懂得爱，只能够在冰冷的夜里俯首亲吻长剑。曾经的的确就是这样的人，但是现在因为她，我改变了。
　　我们一定会迎来幸福的未来，在战争结束后平静地生活下去。我如此坚信着。
　　直到……那一天的来临。
　　那一天，敌人围城进攻，物资与给养全部给切断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冲破重围从后方寻找突破口。
　　她正色对我说：“我半夜去那里一次。请你相信我的身手。”
　　无奈之下，我只能答应了。

　　从那天起，我就一直一直在等她回来，可是她却没有在出现。
　　她怎么离开我呢。
　　她说过，她会一直留在我身边，陪我看朝雾，陪我看夕阳，陪我看连绵不断的湿漉漉的雨季，陪我看河岸边无忧的红花，陪我一同见证这个世界最后的结局。
　　对啊，她怎么会离开呢！
　　我在深夜依稀还能听见她的心跳、她淡淡的气息声还有那低低的模糊的呓语。这些属于她的细节，一直在我耳边回响，永久不散。
　　我坚信她没有死，我会等待着她的归来。
　　终于有一天，我们收到了一条情报。情报中说，她被敌军抓住了，囚禁在一座废弃的古堡的地牢里。而那座古堡就在二十余里外的荒野上。
　　我一定要去救她，我下定了决心。
　　深夜，我悄悄离开了营帐，夹紧了马镫，策马疾驰在星光稀疏的夜里。
　　幸运的是我没有遇见任何敌兵，很顺利地到了那里。
　　古堡沉默地屹立在浓黑如墨汁的夜色中，像是一只潜伏的巨兽，带着未可名状的压迫感。
　　我轻而易举地干掉了两个驻守在门口的守卫，径直进入了内部。
　　穿行在冰冷潮湿的长廊里，仿佛永无尽头。石缝里渗出的水珠一点一滴地砸在地上，发出了破碎的声音。“滴答滴答”的像是亡灵的叹息。
　　我挥动手中的火把，晃动的火光把一切破败的情景映得忽明忽暗的。投在墙上的种种莫可名状的黑影让人心悸。
　　终于，我找到了地下肮脏的水牢。
　　腐臭的水腥味扑面而来，然而我的心中除了狂喜还是狂喜。
　　因为我看见了她。
　　她褐色的长发湿透了，紧紧贴着苍白的脸颊。她纤细的手臂、脚踝上全都被束着铁链。
　　在那一刹那，她也看见了。
　　“你……你终于来了……”她的依旧美丽眸子里突然上过一丝无比悲伤愁苦的神色，转而间又变得极其喜悦。
　　我二话不说，挥剑斩断了门锁，打开了“吱嘎“作响的生锈的铁门。然后，踩着浑浊、恶臭的水，一步一步走向她。
　　“你……你……没事吧？”我不知该说些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来？你还有你的王国，你的城池，为什么……要来救我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值得啊……”
　　她几乎快哭出来了。我砍断她身上的锁链，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我……我怎么会不来救你。王国吗，城池吗……这些都……”我喃喃自语，仿佛要回忆起什么了。
　　“你真的不应该来救我，像我这样的人，一点都不值得你付出爱情。我……我错了。我又何尝不想同你永远在一起，但是，但是，我们还有希望吗？还有未来吗？”她像是在问我，又像是自问。
　　“一定，一定会有的。相信我……”我微笑，想在怀中摸索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出来，但是，我似乎不记得是什么了。
　　我们紧紧相拥，享受着如今这段宁静而又悲伤的时刻。
　　*
　　不知过了多久，我似乎想起了什么，悚然而惊。对啊，我怎会忘了如此重要的事情、如此重要的使命。
　　现在，我终于探到了怀中的硬物，也想起了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对不起。”我低语，将那柄贴身而藏得短剑猛地刺进了她的心脏。但是为什么，我的也感到了一阵难以言语的剧痛？难道说……
　　果然，我难以置信地向她望去。而她，笑靥如花，似乎全然不觉疼痛，同样将匕首刺进了我的胸口。
　　“对不起。”她低语，“我们两个真是傻瓜。一直在欺骗着对方，也在欺骗着自己。”
　　“说得也是呢。啊，但是为什么我全然忘记了，忘记了我自己才是最大的……内线……”
　　“我也忘……了呢。”她笑,眉眼间流转着光辉，“内线吗……我同你一样，也是忘了自己身份的、不合格的……内线啊。呐，你现在还相信吗？我们的诺言、未来还有……爱情。”
　　“嗯，我依旧深爱着你。我们并没有错，错的是这场战争，错的是命运。我们如果没有在这样的时空、这样的世界相遇的话就好了。我们啊，如果只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普通人的话，就能理所应当的享受平凡人所拥有的幸福了吧……”
　　“那就好。”她一脸满足，“现在的我，终于……有勇气对你说了。奥拉瑞凡特，我一直觉得你的卷发，金色的……很美，很美。像是太阳的光辉一样。我啊，已经很满足了。是你，给予了我原本所没有的一切。感情、包容还有许给我的未来。你……能来救我，谢谢。你能陪伴在我身边，谢谢。你能爱我。谢谢。”她合上双眼，“我们的未来，我看见了。真是，太好了。”
　　“滴答”一声，不是水珠，是一颗眼泪缓缓落下，砸在我的心上。

　　我明白。我都明白。
　　你的笑容不是伪装。
　　我们共度的时光不是伪装。
　　交谈过的话语不是伪装。
　　彼此相遇的眼神不是伪装。
　　流露出的依恋、相知不是伪装。
　　你给予我的安慰不是伪装。
　　我对于你的爱恋和想要救你的心情也是无比真实的。
　　一切的一切，诺言、爱情、希冀、向往、期待和未来，都是我们共同拥有的并且是无比美妙的、存在于心的宝物。

　　“嗯，能够同你相遇，真是太好了。佐伊，你睡吧。或许在梦里……能够继续我们故事。到那时，我就来与你相见。”我心满意足地最后望了一眼她美丽的睡颜，合上了眼睛。
　　战争，能够快点结束的话，就不再会有相同命运的你和我了吧。只可惜，我见不到那一天了。
　　晚安。

　　天渐渐亮了，太阳的光芒透过古堡的窗户，照亮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