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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二之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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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剑锋上的血,早已冷了,惟余心底的热血还在勃勃跳动着,这样的血其实已经学会不再燃到脸上,但李濬终究是还是旧敏锐,目光针一般刺入人心,忽然问道:“郭将军带南衙残兵自弃长安,辗转流离,直至今日,毕竟是为甚?”郭光庭答道:“臣等也是自求生路,负罪至此。”李濬道:“却怕不止求生,还是做大!且问你,究竟却要什么?”
郭光庭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特地抬头,却觉得阳光照在了眼底,连眼前暗色的紫袍都微微鲜亮起来:“臣别无他求,只愿要煌煌大唐,朗朗乾坤。”
李濬失声笑道:“此言可嘉!难道朕,不是也要这大唐天下清明?”
郭光庭道:“陛下诚知——陛下要的是天下,郭光庭要的,是人间。”
这句话他并没有沉声而言,甚至也没有刻意一字一顿,说到最后的时候,果不其然只听李濬声音含糊的一声笑:“天下,人间——又是如何?”郭光庭道:“陛下可知人间如何?”李濬道:“朕在深宫,并不能亲见人间疾苦,却又岂能不知?”
郭光庭道:“陛下勤政,想无不知,想是知道中原纷乱……关中全教逆贼盘踞,都畿、河东也是一片乱相,官贼形势有如犬牙交错,动辄作战,白骨满地……村落都是废了,男丁多半战死……”
说到最后终于忍不住有些颤抖,又有些说不下去,心内模糊想着:“他多半是不懂得的。”可是言辞到底由不得自己,还是叙述出来:“陛下方才说道,臣等辗转流离,直至今日,非但求生,还是做大……陛下可知臣等残兵败将,待罪草莽,何以做大?”
李濬道:“闻说你忠义军抚军有法,投奔将士,均舍生愿死,绝无逃逸,忠义之号,果是激励人心。”郭光庭对道:“陛下有所不知,臣等自号忠义,其实觍颜求活,并无忠义行径,投奔将士也说不得舍生愿死——只为在忠义军中,容易挣挫求活。”
阳光刺目,眼底竟有些酸涩:“投奔而来的,有官军的残败军士,有躲避乡间的田舍汉,为甚宁可入臣等‘草寇’为伍,不肯在官军效力?只是因为,官军击贼的少,自相残杀的多,纵然击贼,也每每胡乱抵挡,送死极速——士卒愿入忠义军,来了即不逃逸,只是贪生怕死。”
这样的话似乎应该尴尬,但郭光庭说来坦然,李濬倒无语了,沉默半晌,微微皱眉。郭光庭便自行接过了话头:“陛下想是要问,何以今日忠义军也来山南东道与李勇公为敌?”李濬道:“愿听道来。”郭光庭道:“范阳郡王去年败退河北,重整幽州军马,又约齐豆卢将军,正要与回鹘借兵,共入中原击贼,先复东都。这等关头,山南东道却来指斥郡王不臣,口口声声‘讨逆重于讨贼’,言称奉了陛下旨意也来勤王,要争出马中原之功……臣等不堪忍受这等轻重不分、矫诏扰乱之辈,才来干犯金州,陛下恕罪。”
他所言形势,李濬有何不知,听了只是微笑,末了才问一句:“此道节度使须是大唐郡王遥领,毕竟承业如何矫诏来?”他呼的是长沙王的名讳,郭光庭自然不敢直言,只道:“去年淮南王,也曾私心不发中原粮草,累得宣武节度使四万军大败,范阳军北归,闻说淮南王也是自称奉了勤王诏,有意争锋。各地节度使矫诏之事数不胜数,连年掣肘破贼大事,陛下……想有耳闻。”李濬微笑道:“却不意将军今日,也会藏话了。所谓‘矫诏’……”
郭光庭被他一说,便抬了头,直视道:“所谓‘矫诏’,其实并非‘矫’诏,陛下可要明言?”
李濬又一次纵声笑了,郭光庭道:“陛下一纸诏,中原三年乱……陛下何忍?”李濬笑道:“驹奴,我道你长进了,却原来还是乏见识!你当初为何困守长安也不见东都来援?却忘了全是承序妄生篡逆之心,这才酿成东都失陷大祸?”郭光庭道:“那是小人趁势兴风作浪,郡王也亲手斩了劝进部将,言称绝无他心,只是努力恢复国家,陛下便不能见谅?”李濬笑道:“你却真信?”
郭光庭微一停顿,道:“臣愿意信。”
李濬的笑意并没有变冷,却有点尖锐:“你也不甚信,何必自欺欺人。”郭光庭低声道:“国家事大,其余……何妨。”李濬逼问道:“换羽移宫,也是无妨?”郭光庭道:“臣……不敢闻此言。”
李濬冷笑道:“将军既然要的是人间,换了天日,也是人间。”他蓦然站起身来,扬手唤马:“花奴,好归去!”谷口唐军将领遥见皇帝起身,便奔来迎驾。
皇帝最后一句话说得太重,郭光庭只能拜伏于地,叩首称罪。李濬并不看他,直到将领过来侍候上马,他挽了缰绳,俯看郭光庭,才道:“朕无妨多言一句:忠义军流落草野,无职无衔,终非长策。将军可愿领一道节度使?”郭光庭吃惊道:“臣……待罪之身,今日又复冒犯陛下,不敢受恩。”李濬道:“此恩与忠义军,并非与你。”郭光庭仍然道:“忠义军也非臣一人之物……左有落雁都,右有长孙将军,臣只是侥幸居中,不敢越份做主。”
李濬微微嗤了一声:“闻说长孙岑病废之躯,不能自主;落雁都惟你马首是瞻——也罢,何时你忠义军悉数将来,与我神策军一会,再见将军能为。”提缰一纵,径自去了,只听谷口大声传令:“圣谕——撤阵回关!”
郭光庭伏地良久,这才抬头,身侧赤骠马失了旧伴,长声悲嘶。他惘然起身,自挽缰绳步行出去,到谷口部下已经纷纷涌了过来:“将军安好?”南衙旧将阎万钧心急,不待郭光庭回答又问:“圣上与将军约谈何事?”郭光庭简单道:“圣上要我忠义军归顺朝廷。”阎万钧吓了一跳:“将军如何应对?”郭光庭道:“不曾答应。”身边将士松了口气:“不应的为是!这天子……”
郭光庭道:“天子在此,我等走罢。”阎万钧道:“外面撤了半阵,让开道路,想是要我等先走。将军,可是先回金州城外?”郭光庭摇头道:“不,撤出汉水罢。毕竟圣驾在此,不好干犯。如何再能强说‘矫诏’?”
其实军中主要将领谁不知道所指责的“矫诏”只是借口,但是,同皇帝指使的节度使干仗,与同天子本人干仗,这行为到底有差。忠义军再是草莽,也不敢直接灭了圣驾,听了这话只能同意,尽管不服也无法。有人愤愤道:“看看得胜,却被天子亲临坏了大事,亏得落雁都家那位还特地跟来,说要掠阵!回头将军过洵水同他会合,少不得又要听他几句刻薄。我等也只好听将军挨骂,可不奇闻?”郭光庭心道:“莫贺啜一日不骂我,才是奇闻。”说道:“走罢!”望一眼来时路,与众将上马而去。
方山关前对阵是中午,撤阵离去时,日已偏西,到渡过月川水之后,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众人想到功败垂成,颇是沮丧,归路的马蹄都不能轻快,这一带多有土山,道路在山丘间盘绕蜿蜒,步卒点起火把,照得道侧半人高的深草黑毵毵的,树梢枭鸟被火光惊动,呀呀扑翅乱飞。走到道路狭窄的地方,队形渐渐越拉越长,这种地形最易遭遇伏击,将士们习练有素,执盾在侧,侦骑布翼,谨慎前行。忽然前翼骚动起来,队伍顿止,传令卒大呼:“前者何军?”
这边地界的官军已教杀得胆寒,龟缩金州城不出。道路遇上行伍,按理说若非皇帝带来的禁军,就是自家的友军,迎面遭遇,不是开恶战就是喜相逢,绝无静默之理。可是此刻遇见的军队却是诡异之极,本身黑夜暗行,看不见旗号也就罢了,一闻呼喝,顿便潜形,却连回答都没一声。郭光庭的队伍已勒步列阵,传令卒出列又大声问了一遍,仍无应答,却听飕飕连响,对面暗处射来羽箭。
此刻两家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箭来是郭光庭这面吃亏,幸好众人都有戒备,盾牌手立即抢前遮拦,传令卒却已连人带马中了箭,狼狈而回,扬声荷荷乱叫:“痛,痒!”立即有人抢上将他扶下,失声道:“将军,是毒箭!”队列中骑兵都下了马,郭光庭道:“灭炬,张弩!”这狭窄地形无法布阵,盾牌在列前架成山字墙,弓弩手引箭待发,同时又喝:“忠义军在此,谁家觌面?”
迎面遭逢的军队仍不应声,发了一轮毒箭后便再没动静,暗夜里只听到对面队伍里小声马嘶,相距约有三四百步。郭光庭低声吩咐:“且发火箭。”部下知道是试敌之意,便引弓向上,朝天而射,数十枚羽箭带着镞尾火焰倏忽升起,照得山径有如划了一道长闪,勾勒出四下里人形阵势,霎时间忠义军前列又一次小小骚动:“是妇道!”
火箭光芒一瞬便即消释,对面倒终于发了话,果然是雌音:“娘子军在此,夤夜不便觌面,多有得罪。”
郭光庭已抢到前列,听了这声音便失声道:“打话的可是杜家阿嫂?郭光庭拜揖。”那妇人稍微有些惊异:“哦,是郭阿叔!皇甫氏参见。”
对面忽然亮起一团火,有人骑马出阵过来,松明下照见马背人结束利索,盔甲齐备,乃是威风凛凛一员女将,马后随着的两个女卒却只以帕子勒着满头乌云,都是未嫁双鬟打扮。战场上其实拘不得什么男女之分,郭光庭却恭恭敬敬行了叔嫂礼,便问:“阿嫂如何来此?不知杜九兄安乐否?”皇甫氏居嫂子身份,只在马背欠身还礼,道:“东都失陷之际,外子已自洛阳狱逃生。我夫妇都曾蒙阿叔鼎力相助,并不敢忘阿叔大德。”
郭光庭其实早已知道杜绪逃脱了牢狱之灾,听了这话也便谦谢几句,他心底想问的却是别的事,又毕竟有些尴尬,无法出口。皇甫氏倒是爽快,道:“敝上和公主亦在行伍,不便抛头露面,道是深谢当年将军保护之恩。”郭光庭道:“不敢。”踌躇一晌,到底低声说了句:“圣驾……在方山关。”
皇甫氏却毫无惊异,只是又“哦”了一声:“阿叔见过驾了!”郭光庭道:“阿嫂陪奉……到此,也是见驾?”皇甫氏不答,只道:“黑夜遭逢,敌我难分。妇道人家出手不知轻重,冒犯了列位,在此谢罪。还盼贵军大度见谅,借道则个。”
忠义军部下面面相觑,却也不好同女流计较,见将军挥手,便侧身让开道路。山径极窄,两家队伍交错时几乎便要擦身而过,双方点火均少,影影绰绰也看不清这支娘子军的真面目,只觉得她们步多马少,沉默稳重,簇拥着一辆小车过去。车辆掠过时带着一股微苦的香气,冰凉而柔腻,是娘子军中仅有的一丝脂粉味。
双方交错时,忠义军的马匹都在不安地打鼻喷,气氛戒备中微带肃杀,似乎惊醒了车中幼儿,怯生生的女童声音带着哭腔:“阿娘,怕黑。”郭光庭忍不住上前一步,在车畔道:“圣驾纵然要立返成都府,天子也无夜行之理。皇后……娘子日间前去拜见也是不迟,何苦冒险夜行,惊吓公主?”
车中并无回答,车轮却稍稍顿了一顿,驭车的是个老妇,闻言呸了一声,道:“娘子行径,不用将军多口!”车内才叱了一句:“不得无礼。”语气虽和,语音却冷,好似春水里带着消融未尽的浮冰,泠泠激人。郭光庭无语退开,黑夜里望着车马过去了。
娘子军去远之后,忠义军才七嘴八舌纷纷声讨:“这干女娘,好生无礼!纵然是黑夜敌我难分,哪有便射毒箭之理?”郭光庭道:“娘子军里,多收遭逢乱军祸害全家,甚则惨遭污辱……的女子,素恨我等男儿,出手最辣,也须……怪她们不得。”问道:“中箭者伤势如何?”随队军医已拔了箭枝敷药,回道:“尚好,不是剧毒,剜肉放血便可清了。”郭光庭点头道:“扶人上马驮回去,营寨不远,好生调养。”忠义军最重同袍,莫名其妙吃了亏,没有不义愤填膺的,但对手是娘子军,堂堂男儿汉总不好追上妇人干一架,只得忍了气继续回去。
阎万钧是与郭光庭一道从长安出来的旧将,熟悉前事,走在将军身边,忍不住便低声问:“适才过去那位,便是……当年幽闭别院的杜庶人?”郭光庭也低声道:“正是废后杜氏,携着天子亲女——算来芳龄七岁,还未正式册封公主。”阎万钧忿然道:“恁地不知好歹!当年若非我等携带,这干女娘能生出长安?便念着当年同路之谊,也不该如此大喇喇过去!”郭光庭道:“休恁般说,毕竟曾是国母,身份尊贵,与我等不同。”过一阵又低声道:“休小觑妇人,当年我等健壮男儿,生出长安都是不易。杜氏一介女流,领着三大内不及随驾的内侍、宫娥,忍饿相随,辛苦流离,兵丛厮杀,何曾有分毫拖累南衙?后来分路,闻说她们随吐蕃的云丹王子一行西去了,却不知今日复来金州……她又要见圣上作甚?”
他最后一句话已是自言自语,并不指望人答,阎万钧也只随口应了一句:“多半近年娘子军也挣挫出了小局面,便思重蒙圣眷!好歹她同圣上也是旧夫妻,岂不闻‘故剑情深’?”郭光庭不语,心道:“但愿真个如此……她又怎么知晓圣驾在此?”
忠义军在汉阴地界有一座临时营寨,夜分抵达,自有守营将士来迎,让出战的人马各自饮食安歇。郭光庭到了自己小帐,便有士卒奉书:“阿史德将军带队在洵水对岸,候将军会合。这是书记传文。”文书里无非就是说莫贺啜带的那队与神武军李见素对战情状,郭光庭一日累极,只草草看了大略,最后却惊诧起来:“他们也路遇了娘子军?”
士卒道:“非但遭遇,还险些交手。闻说娘子军声势颇是浩大,约莫也有五六千之众,还口出狂言,道是只看南衙旧情,暂为退舍,否则定教……”下面的话大概是污言秽语,便索性不说了,又禀道:“阿史德将军约束了兄弟们,只教传报将军,速速会合,莫同妇人争风。”
郭光庭听了哭笑不得,只道:“竟有五六千?方才路上遇见,不过数百——携着年幼公主,还分路而行,那位也忒托大。”因为明日还要起行,不可迟睡,看完文书就熄灯和衣就寝了。
但是这一夜又如何安睡?脑中走马灯也似,不住浮现往年光景、今日情形,尤其李濬的面目与废后杜氏的身影,在眼前交错迭现,总觉得有什么大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直到朦胧入梦,忽然惊觉,大叫一声跃了起来。
军中简陋,他是和阎万钧等人合睡一帐的,这一叫惊醒了同帐将士,纷纷起问:“将军,甚事吃惊?”郭光庭额头带着冷汗,脱口道:“速与我整队,折返回头——我想通了,杜氏对圣上,定无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