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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一之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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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将军”自然是内侍之首的颜怀恩,虽然是内家官,但因为担任着左神策军护军中尉,于是内外也尊称他一声“将军”。也只有他的身份,才能拿这等纠纷说与御前,使得皇帝连夜开了延英殿特问此事。退朝在宫还要被折腾起来,李濬再勤政,这时也多少会生出一点厌倦之意,心中难免有所偏向,问魏公直的话里便隐约含几分不悦:“闻得人言,魏尹在天街杖责神策军士,自比柳公绰?”
魏公直持笏俯首,答道:“前贤榜样,私有慕怀。不敢自比,安得不学?”
颜怀恩在侧道:“魏大尹想是知道故事——昔年柳公绰入对延英,辞气直抗,教宪宗皇帝都咋舌不已,退朝后对左右说道:‘朕亦畏此人。’果是京兆府好样!”
李濬听他这句话有挑唆自己的意思,不免微微沉了脸,以目示意,颜怀恩立时噤了声。殿中其他内侍上来给召对大臣布了座,魏公直谢恩已毕,便直直长跪坐褥间,抗声道:“臣以为,柳公绰入对延英,辞意虽正,行止却误。”李濬道:“哦,不知却是何误?”魏公直正色道:“昔年宪宗皇帝垂问:‘杖杀军士,何不奏来?’柳公绰对道:‘既杀神策军,当是本军奏上;此军士死在街衢,金吾街使职责所在,须得上奏;若在里坊内,便是坊内巡使上奏。’——总之,京兆府杀人责人,本分所在,无须专奏。”
李濬不禁笑了:“魏尹好利口,看来朕今日问你,也是失误了——郭光庭,你是金吾街使,不可失职,从实奏来!”
郭光庭当然只有从实,将日间那名神策军军官天街驰马踹飞行人、撞塌西楼,导致被京兆府杖责的事情悉数说了一遍,并且补充了后续:“被马蹄踹飞的平人贾五,周身骨折多处,伤情甚重;自彩楼摔落的乃是慈恩寺僧人空法,脑门着伤,倒无性命之虞;此外还有卖珠宝的波斯胡报称,被砸碎颇黎枕一枚,砸扁金银器皿五双,价值不下十万贯,已报请鸿胪寺裁断。”
他前面禀报伤者情况,李濬听得皱眉,听到最后波斯胡宝货损失求赔偿,倒又好笑起来,颜怀恩插口道:“十万贯值甚底!倍价偿他便了,胡儿恁地眼孔浅!”李濬便道:“财宝可偿,那两个无辜平人身遭伤痛,岂是偿得的?”
颜怀恩赶忙认罪:“是老奴钤束不严,这便退去整顿。也要命军中出面,好生抚慰伤者。”李濬问道:“你军中将官,何故天街纵马?”颜怀恩道:“启禀大家,乃是为了前几日计议禁军抽调将士驰援西域之事。军中闻得大食猖獗,我军败绩,北庭、安西同声求援,不免群情激奋,都欲西赴葱岭为国效力……”
郭光庭听得“北庭、安西”字眼,心弦如拨,禁不住身体前倾,但李濬并未瞧向自己,他也无法开言。只是稍一恍惚,皇帝下面的话便听漏了,须得颜怀恩复述一遍询问:“郭将军,大家垂问,日间魏大尹可曾问过那犯军纵马情由,再施杖责?”
郭光庭怔了一怔:“却是不曾。”
颜怀恩向魏公直道:“大尹威仪,自是不容冲犯;爱惜百姓的举措,也委实可敬。神策军不遵法令,祸害平人,果然是该打脊的,老奴一丝也不敢埋怨。只是军情紧急的当口,又念在军将一片忠肝义胆,彼此都是食国禄、担公务,大尹下手,不妨先问个犯由,酌情宽打几分。”
李濬点头道:“如此,魏尹也稍稍鲁莽了些。”
他这句话并非责备,意思里却已经带了明显倾向。魏公直抬起头,说道:“陛下,臣不知军情紧急,有误事体,诚乃万死之罪。敢问颜中尉,援西军日内可是即将出发?前线离西京几十里?”颜怀恩嗤笑道:“大尹也是进士出身,如何不读《地理志》!葱岭去国万里,征战路遥,朝中尚在点军户、征兵马,短期怎可接战?事关重大,各军隔日例会计议,自是必须。”魏公直道:“再动问中尉,近日天街徙市,所为何来?”
颜怀恩便不回答,看看皇帝。李濬微笑道:“徙市求雨,谁人不知?魏尹有言,尽管讲来,不必一径里明知故问。”
魏公直坐得笔直,正颜厉色,对道:“陛下,太宗皇帝曾经有言:‘凡事皆须务本。’臣愚钝,不知有无失记先圣人玉音,恳请陛下教诲。”
李濬脸上笑容微敛,转头吩咐:“取《贞观政要》卷八来,诵读一过!”
今上最慕太宗皇帝,《贞观政要》乃是起卧不离的书卷,这一言吩咐,左右侍从片刻间便持了卷轴来,牙签崭新,如未手触,展将开来,从魏公直引用的那句话诵读下去: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凡事皆须务本。国以人为本,人以衣食为本,凡营衣食,以不失时为本。……’”
天街徙市,为的是求雨,而天时晴雨,直接关系到农家收成,若无农时,百姓又如何丰衣足食?所以魏公直并不同颜怀恩折辩“军情紧急”的话头,而是直接抬出治国之要来——无论如何,边疆万里之外备而未发的战争,紧要不过京畿风调雨顺能带来的生民之利。
那侍从还在继续读下去:“‘……夫不失时者,在人君简静乃可致耳。若兵戈屡动,土木不息,而欲不夺农时,其可得乎?’王珪曰:‘昔秦皇、汉武,外则穷极兵戈,内则崇侈宫室,人力既竭,祸难遂兴,彼岂不欲安人乎?失所以安人之道也。……’”
李濬道:“住了!”诵读声嘎然而止,殿内霎时间沉寂,只有铜壶滴漏,声声更长。
颜怀恩率先离位,在御座前深深伏拜:“老奴该死,老奴谢罪。”
李濬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喟然道:“魏公直,你有辩才,更是相才,如何屈处京兆府?”
魏公直也离座长拜:“臣魏公直万死。”
他们都下地拜谢,郭光庭当然也坐不住,一起跟着下拜。李濬这日并没有单独和他说话,片刻散了这场召对,魏公直单独退出,颜怀恩赶出来一扯郭光庭,他才在殿外停步。颜怀恩笑道:“将军今日调度有法,阻了神策军闯祸事,咱家也省了罪责,深感深感!大家近日甚是不乐,将军今夜可留宿罢。”郭光庭有点心神不定,过了一阵子才慌忙推辞:“末将今夜不上内直——况且京兆府廨的莎坪着火,尚不知扑熄也无,须去督看……”颜怀恩咭的一笑:“将军最近学成推阻法,煞是有用!也罢,上次恁般勉强样,教大家不痛快了几日,将军人大心野,留不住了,咱也不必非讨不自在。”
要在平时郭光庭只好赶紧跟他认不是,但此刻走神得厉害,半晌才醒觉,道:“颜中尉……”颜怀恩抱着手,瞥着他道:“说来咱家却是忘了,将军今晚拿双百铜弩唬住我军束手,何处寻来恁多锐器?莫不是虚张声势?”郭光庭老实答道:“中尉灼知:实头只有二十具铜弩,且不经使。”颜怀恩笑吟吟道:“不意将军连诈术都一并学将成了,咱家恭喜。”郭光庭诧然道:“兵不厌诈,旧日裴将军都许我辈对战使计——不是新学。”颜怀恩拍他道:“小郎君!还是一贯的好说笑话。去罢去罢,只顾这厢迟延,可扑不熄京兆府廨的火,也灭不却大家心底的火唷。”
因为天旱缺水,灭火只能用沙土,弄到半夜才总算扑熄了莎坪火。这场火毁了莎草坪,烤坏了莎厅门户,还燎枯周围好几株槐树,好歹没有蔓延到整个公廨。郭光庭总算放下了心:“如此,我辈也好收队。清晨待去谒见魏大尹,也不至羞愧无颜。”
西京制度,京兆尹必须居住在公廨内,不得离开京兆府,以便随时处理公务,因此虽然魏公直先祖魏征生前被封为郑国公,有赐第在永兴坊,却只给兄弟居住,魏大尹全家都住在京兆府廨的房舍之中。
郭光庭结束了这一夜的公务,重新再来到京兆府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清晨。他换下了官服,穿着白袴便衫,解剑弃马,步行踏过烧焦的莎坪,一径走向府廨之后大尹居舍,递了名刺入去。过片刻应门的苍头引他转过门屏,进入中门之后的庭院。前厅已先有客,只听吟唱之声抑扬顿挫,竟在说俗讲。见有新人客来,里面一人便起立出庭来迎,却是个未冠少年,深深执礼:“贵客稍息,家岳即便出奉。”郭光庭心道原来是魏大尹的女婿,当年魏公直拒婚天子,却将女儿许了河东柳氏的一个子弟,长安人颇是引为谈资,郭光庭不爱说人闲话,却难免对抢夺了七郎欲立后之女为妻的人物有好奇心,不禁频频打量,互通名姓。
河东柳氏也是士族大姓,魏家这个女婿柳詹却并非如老相国柳崇是柳氏昌盛宗枝,而只是没落门户的子弟,又兼年轻,不免有些拘谨。和他对坐厅中说俗讲的那人却是神色豪迈,脑门上还裹着伤,也挡不住声若洪钟:“正来与魏大尹拜谢,不意巧遇郭将军,贫僧稽首。”正是西市请去假扮琵琶女斗倒东市的胡僧空法和尚。
彼此寒暄不了几句,里面仆役传出话来:“大尹有言,劳烦和尚下顾。公务之事,无须道谢,可免相见。”空法也不因被拒而介意,笑呵呵起身:“与大尹缘悭一面,可惜可惜!公门不是僧来处,和尚自家去了。”柳詹年纪甚轻,还带几分孩子气,倒有些留恋不舍,问道:“几时再得听和尚说《目连变》?”空法笑道:“慈恩寺逐日都有开讲,郎君要听,随意便来。”说着便向众人告别而去。
郭光庭寻思魏大尹既拒空法和尚,也不见得愿意接待自己,正在发愣,里面却是有请:“郭将军请入中堂,大尹即刻出见。”
中堂是主人正式待客的所在,往往也是一户人家修葺最好的房间,但主人身为京兆尹的魏宅中堂,却是出奇简朴,简直不像会客厅而如起居室,唯有两壁书笼堆着无数卷册,才显示出主人身价不凡。当时雕版印刷尚未普及,书籍还是靠手抄流传,能藏有大量书籍的都非等闲人家,郭光庭虽是代国公之后,从父兄手里却没有继承到多少典籍,出入皇宫,也从来不曾去弘文馆、集贤院看皇家藏书,难得见到如此多的书卷,不由得肃然起敬。
这般敬畏之情一直保持到主人出来,互见了礼,分主宾坐了,照例说了几句公事上的话,魏公直对金吾卫及时赶来援救京兆府表示了赞许之意,郭光庭也向他告知:“颜中尉整饬了神策军,那几名带头闹事的军士,都杖贬降级了,还请大尹恕过军中冒犯之罪。”
其实夜间延英召对,李濬说出魏公直是相才那句话后,即使连不甚懂得政务的郭光庭,也明白这是皇帝嘉许,即将拜相之意。颜怀恩处置军士,当然是一种表态,而此刻郭光庭前来谒见,岂非也有提前示好、欲加结纳的嫌疑?郭光庭的心思不爱弯弯绕,过于微妙的东西不是很清楚,但公事交代之后,一时无话可说的冷场气氛,却也有些须尴尬。
他忽然自坐席上欠身起来,到了堂下,郑重再拜。魏公直语声颇带诧异:“将军何故行此大礼?速速请起。”郭光庭长跪于地,说道:“光庭后辈小子,愚钝无学,却有一言,敢请大尹明以教我。”
魏公直道:“魏某不过痴长年齿,何敢好为人师!将军欲询何事?”
郭光庭道:“昨夜大尹召对,御前对道太宗皇帝‘凡事皆须务本,国以人为本’之言,光庭寻思良久,尚有一事不解:这个‘以人为本’,究竟是怎么样的本?是千千万万普天之下的百姓,还是一个二个、一处两处寻常平人?”
这个问题概念甚是不明,魏公直不禁皱眉:“将军此言,某却不甚解得。普天之下的百姓,岂非就是寻常平人?”
郭光庭也知道自己表达不清,踌躇一下,便道:“譬如说道,要做大利益之事,有九分的好处,却有一分的坏处,好坏相抵,此事当不当行?”魏公直道:“如此,便要看好坏相抵,堪不堪得这般损失。”郭光庭道:“倘若坏处是要害若干平人性命呢?”魏公直断然道:“世间至大至贵,莫重于人之生,如何害得!”
郭光庭抬起头,又问:“那么,国家社稷,局势安危,岂非更加是至大至贵之物?倘若有所变故——再譬如说,某某人物,品行甚恶,但是却有制衡内外的用处,轻加撤换,可能败坏庙算,引起变数,为了社稷大局,便该听任他祸害平人、鱼肉百姓么?是否,为了国家大计,几百、几千,乃至几万……百姓的性命,是可以随意抛掷不理的?国以人为本,究竟要是什么样的‘人’,要多少人,才是那不能割舍、不能动摇的‘本’呢?”
这一问问过,魏公直不禁默然,良久起立,走到堂下,伸手抚在郭光庭肩上,说道:“郭将军,可知‘本’之一字,如何书写?”
郭光庭便以指代笔,在地下写了一个“本”字,魏公直道:“看取!仓颉造字有六书,‘本’之一字,重意便在最末一笔,木之根为本。”他随手指了指庭院中树木:“将军且言,要使这一株树无复生机,是斫去枝叶,还是砍断根须?”郭光庭道:“自是砍根。”魏公直颔首道:“以此,国以人为本,而不是人以国为本。国只是树木之枝叶华冠,人才是根本——究竟何者为要,将军尚不明白么?”
郭光庭手指停留在“本”的最后一横之上,心底生出了光明,更多却还是裹在一团迷雾里,不觉喃喃道:“可是……他……定会说道,便是砍断根须,也要分主次多少……去掉一些无关紧要的小须小根,树木也不会死罢。”
魏公直听了微然一笑:“正是不会死,却也须伤了树木的生机,暂教枝叶枯萎不华。”
郭光庭低着头,半晌道:“昨夜闻得大尹呵斥闹事的神策军,说道:‘报效国家,岂许践踏平人!’光庭心头百感,不觉今日冒昧前来。大尹的意思,毕竟人是最贵,要重过国了?”
魏公直正色道:“将军此言,何其不明?国是何物?国赖人以成基,立国以庇民,先祖文贞公曾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邦国可换,人君可替,而天之道即人之道,无万民则无根本,何来国家!”他激昂的声音稍稍放低,却斩钉截铁又补一句:“而普天之下的百姓千千万万,亦即一个二个、一处两处的平人构成,何来主次,何分多少?”
秋阳明耀,洒落在庭院中,花叶间幻出无数绚丽光影,望出去竟似流动的华锦,而魏公直挺立的身形,却是浮光流华中的磐石,高大坚定得让人不能不仰视。郭光庭攥着拳,思虑万千,低声道:“可是世道……每每不能如此。倘若行不得,倘若千难万阻,倘若委屈耻辱,思量自家从头是错……”
魏公直朗声笑了,声音振起庭院中啄食的鸟雀:“将军沙场客,如何畏首尾!便失读了圣贤书罢——适才可曾闻得前厅空法和尚与小婿讲《目连变》?可知故事?”那是世俗流传最广的佛经故事,郭光庭如何不知,答道:“乃是青提夫人堕入饿鬼道,目连寻母,上天入地赎罪救苦难的故事。”魏公直笑道:“佛家旁门左道,尚知坚韧不拔、锲而不舍。人生若立了大志向、大意念,赴汤蹈火等闲事,何必苦苦思量‘行不得’!将军自省。”
光影一圈圈演漾开去,却又一层层退散了,朝阳铺在院落里,照得一枝一叶都清晰入目。原来只要不逆着光看,平视着它,就能见得那光芒的均匀、平和。草木有待,日月无私。
郭光庭又一次再拜为礼:“多谢魏大尹。先生指引大道,郭光庭铭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