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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一之22 ...

  •   piti泉在狼山北面,是跨越唐界、进入突厥控制的大漠中最早也是最后的水草补养所,从此处到突厥牙帐所在地,都是一望无际的莽莽黄沙,直到浑义河才有草原。唐军奇正既分,裴显与长孙岑、许京等大部队自携辎重,先头而行,尉迟达、李安节以及郭光庭的奇袭军,却在piti泉宿了两日营,约莫着裴显等人已进入突厥大军所在的阎洪达井,正面与其主力决战,这才准备出发,抄小路直插浑义河突厥牙帐与牧草场,歼击腹心。

      出发前夜郭光庭自是枕戈待旦,中夜便闻得铁蹄历乱,知道尉迟达一向喜欢争先,等不到天明便已开拔。他手下的士卒也有沉不住气的,巡夜卒悄悄来问:“都尉,可好动身?”郭光庭翻身起来,却摇手道:“休急遽,须让火伴们养足精神。”

      待得天色蒙蒙亮,连李安节都忍耐不住,点兵出发,他朔方军自来规矩散漫,开动时便不如尉迟达肃穆,吵嚷嚷人声马声,使得负责偷营的步卒们都惊起身来,三三两两来向郭光庭请示动身:“俺们是步下,不及骑兵迅疾,可须早早出发,抵达纥逻敦场去?”郭光庭仍是安抚:“从这里到纥逻敦场,急行一日可达,无须过早。最好是夜分抵达,待尉迟将军和二将军先接战浑义河,我等趁势掩袭——偷营之事,倘若早早被侦觉了,岂非妨碍友军行动?”

      于是他们这支步兵队,还造了饭安稳吃过,这才各人负起兵器,推上火具车,踏着沙雪向北。为免走风,尽量潜息蹑踪,悄悄偃行。

      这一带沙漠中有无数嶙峋峭岩,覆着冰雪,甚是难行,却也由此少见人迹,天地间仿佛只有这小队步卒盘旋前进。行到日中,忽闻侧面沙丘丛中有人马喧声,郭光庭一挥手,步卒们赶忙潜伏形迹,接着侦查的前哨探子却奔回来禀报:“是二将军的队伍。”郭光庭大惊:“二将军骑兵早走半晌,应当早早远去了才是,如何会被我家赶上?莫非遇了变故!”

      他急忙带人奔去,爬上一座沙丘脊背,果然看见李安节的骑兵在前,步卒放声招呼,骑兵队伍回首,接着便有人折马返驰,却是毕继芬。郭光庭远远看见他甲衣上血色殷然,更是惊骇,大声叫道:“二将军安好?”毕继芬答道:“一切无事!就是路遇了一队突厥卒,斫了个干净,耽搁辰光到此。”

      郭光庭这才放心,借了他的马共乘,驰去向李安节致礼,李安节语气也颇是得意:“这是我军开动第一功!斩首数百级,大小也教儿郎们记上一笔功劳簿。”郭光庭但见他军中各骑均是血染衣袍,马前都累累悬着人头,想见这一队突厥兵人数不少,屠戮干净也不是那么轻而易举,心道:“这般耽搁辰光,岂非要教先行的尉迟将军孤无助臂?不过……不动手的话,万一走漏风声,突袭便不能成功,二将军想必是着眼在此,不是单纯为了记功罢!”这么一想,便也释然,反而向李安节道了些赞语。

      他的步卒队接着在后面赶了上来,骑兵便也驻马等候一晌,就在互相说着客气话的时候,变故又起,朔方军的前哨探,一道烟似的赶回报讯:“二将军,二将军,前方尉迟将军大队赶逐突厥,迎面过来了!”

      李安节急忙挥手:“速速合围!”但所谓之“迎面”,却不是一个平面,眼见远处烟尘扬起,厮杀追逐声却在沙丘底下的平地上。骑兵此刻正在沙丘脊背,郭光庭上来的一面有坡,对着尉迟达追赶突厥过来的一面却是陡峭百尺拔地起,骑兵无论如何不能纵跃而下。毕继芬大声道:“□□手准备,等他们过来发弩箭!”但听声音越来越近,想是那被追赶的突厥队伍慌不择路,便要兜头撞入朔方军的射程来。忽然负责远眺的士卒大叫:“狼头旗,过来的是金银双色狼头旗!”

      李安节霎时间兴奋得脸都发红:“少说也是个特勤!快放箭,射中记头功!”“特勤”乃是突厥语中“可汗的子弟”之意,相当于唐之亲王级别,朔方军登时有围猎遇见名贵猛兽的激动,军中射手翻身下马,架好铜弩,两行伏下,李安节又对弓箭手大叫:“莫贺啜,放箭!快射!”

      这时事态变化只在兔起鹘落之间,逃窜的突厥队伍已进入视线,当先奔驰的首领果然身边擎着双色狼头大旗,这距离对弓箭来说极是勉强,射程远的弩箭却须调节机械,一时不得便发。弓箭手中要数莫贺啜是第一好手,听了李安节呼喝,手上微颤,匆忙抽了一枝长箭,张弓疾射出去。

      他这一箭果然强劲过人,远远抢在众人之前,自上而下更加顺势而远,居然堪堪掠着了四五百步外的逃骑旗帜,然而箭一发出,便听见尖锐啸声,裂空而响,射出的竟是一枝箭镞有孔的鸣镝。

      鸣镝是军中示警所用,掠风尖声一起,奔逃的突厥骑登时惊觉抬头,沙丘顶部埋伏的弩箭已接着莫贺啜之后一轮急射出来,射程最远的可达六百步,立即放翻了几匹突厥马。但那首领业已惊觉,擎旗手猛烈摇旗,队伍顿然折向而逃,朔方军的第二轮急射,便落在了他们侧面,突厥马脚力无双,疾如闪电,百来人的队伍片刻间便脱出了这个伏击圈,远远去了。

      李安节狂怒,刷的抽刀往莫贺啜头顶便砍:“突厥奴,吃里扒外!”

      这一刀没砍落便被人格挡住了,郭光庭举刀劝说:“二将军休怒,看莫贺啜箭壶里只剩鸣镝,想是一时急乱误取。”李安节一愕,这才想起刚刚屠戮过突厥兵,手下只顾割首争功,或许一时忘记添箭也是有的。毕继芬也劝道:“莫贺啜是西突厥,和□□旧有世仇,哪得故意纵放?适才他斫敌也不曾退缩不前。”李安节听了这话有理,便不追究,只是哼了一声:“谅贱奴不敢!”

      军中其余人便来请示:“二将军,尉迟将军已经过来了,可要共同追击?”李安节又哼一声:“算了!尉迟达的口中食,哪里容得我家来争?他不遵命去战浑义河,倒在半途截上了突厥特勤,我等自家北去袭击牙帐,回头参他一个不遵机宜!”

      其实朔方军自己,何尝没有半路截杀突厥人马,动了不该动的手?要说“不遵机宜”,各家也就是个半斤八两。无非是李安节对尉迟达居然能逮到突厥贵族,颇带眼红,说话便含尖刺。然而他的话也不曾说错,尉迟达果然不欲友军分功,沙丘顶的朔方军向他们舞红旗示意,下面的盛乐军却连回礼都懒怠,只顾对逃窜的那一行突厥骑穷追不舍,黑旗队犹如滚滚浓烟卷过大漠,远远掠去不见。

      于是朔方军重新上马去赴浑义河作战,与郭光庭的步卒队告了别。便有卒子请示:“都尉,须索加快,我等也耽搁了路程。”郭光庭点头道:“嗯,不歇午了,途中啃糇粮便是。我们自家要把自家的事做好。”

      他心情有些沉郁,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事不爽快,只是默默无言带队而行。急行军无舒适可言,途中进餐,掬起积雪合着干粮咀嚼下去,生硬硬硌得胸臆生堵,却又必须下咽。

      步卒与骑兵选择的路径不同,因此只走了一段,便不再看见朔方军的马迹。但再走小半日,也渐渐走出了峭岩圈子,进入平沙之中。沙地里渐渐出现稀疏草根,郭光庭精神一振,道:“浑义河定已不远了!夏日这里想是草地,正是河流下游。”士卒却道:“都尉休喜!前方尚有一带沙漠,要绕过鸣沙谷、死马滩,才到草原。”

      郭光庭抬起头来,看见日头虽昃,时辰倒还不算很晚,不至于误事,便道:“继续走罢。”谁知就这么一抬头之间,忽然瞥见西北面一片乌压压的黑云,直扑过来,不禁失口啊了一声。

      他看见的同时士卒们也看见了,同声惊呼:“突厥雀!是突厥雀啊!”那黑云瞬息便掠到头顶,噪噪乱鸣,扑棱飞过,果然是一大群灰羽长尾的飞鸟。这种鸟又唤作鵽雀,是大漠特产,之所以被叫做突厥雀,却是因为它们总是随突厥人一道逐水草而居,突厥大队开动之前,必有突厥雀引导前飞,简直就相当于突厥军的前锋哨。郭光庭和手下步卒都是久与突厥人交战的,岂能不知?看见满天鵽雀乱飞,阵势非同寻常,霎时间都脸上失色。

      紧接着这突厥雀而来的,便是军情急报:“都尉快退,朔方军在前面鸣沙谷中伏被攻,落败后撤,突厥人直向这边追过来了!”

      然而沙漠平地之上,步卒哪里奔逃得过骑兵?郭光庭抽出背负的长枪,反而前迎上去,步卒们也顿下火具车,纷纷擎刃在手,准备接战。朔方军的后撤来的极快,片刻便到眼前,却是且战且走,与突厥人步骑混杂,缠斗不休。郭光庭大喝:“二将军何在?我方来助!”他这一支队伍虽然是执行偷营,不打算接战,却也均是千挑万选的勇卒,二百生力军猛然助阵,冲杀入去气势迫人,登时挑翻了几名突厥步卒。

      朔方军的大队却没有因为这一助阵便回头反扑,仍是潮水般向来路急奔,冲得郭光庭的步卒队几乎都稳不住阵型。李安节和毕继芬随着大队卷了下来,居然在乱军中还看见了郭光庭,驰过他身边道谢:“多感郭都尉相助!”郭光庭追上几步,高声问道:“二将军,如何恁般?”李安节回手,长矛恶狠狠戳死一个追到身边的突厥骑兵,怒道:“奸诈突厥,在鸣沙谷设伏!”

      郭光庭厉声道:“圣上机宜,特地吩咐要绕行鸣沙谷,便是恐有埋伏,二将军如何不听!”李安节马匹中了箭枝,驰行不快,被他步下追着说话,索性停将下来,抹了一把面上血汗,愠道:“绕行?舆图上轻巧勾个弯,脚下要多走上百里!他书案上想当然,我家便合该做劳苦?”

      郭光庭从来不跟同袍生气,这一回却气得手足发颤,一句话冲口而出:“七郎大好策略,全被尔等败坏!”

      李安节倒是一个纳闷:“谁家七郎?”郭光庭还没来得及说话,毕继芬已砍死了纠缠他的突厥骑,跃下鞍来与主将换马,急道:“这是先锋,大队尚在后面,休多口了,速走!”李安节叫道:“安有逃命李安节!已出埋伏圈,收阵抵挡!”

      追击而来的突厥兵多数已被歼灭,但朔方军的千人队猝然中伏落败,锐气大挫,却已经奔逃得溃不成军,李安节厉声呼喝,一时哪里收拢得住?郭光庭见他家阵势已乱,势必无法抵敌,便道:“将军且退,末将暂时断后,专候将军回头来援。”李安节也没奈何,跃上毕继芬换来的马,叫道:“有承都尉!等我家约束了这帮打脊汉,便来共战。”

      散乱的溃军去得极快,不多时便退潮般撤离了这片地面,露出二百步卒队兀自如礁石般立在当地。听得郭光庭那句“断后”,脸上不禁现出犹豫,有人便道:“都尉!看那突厥雀,后面必有千万之众!”郭光庭喝道:“不挡也是死!快结铁壁阵!”

      惯常的铁壁阵都有马步混合,弓盾相辅,这时步卒队却除了盾牌与□□外,别无挡格战具。郭光庭指挥道:“倒火具,筑火墙!”火具车中满是灌注了油脂的麻布,乃是准备火烧牧草场用的,这时使用出来,其后的偷营任务必定难以完成,但生死关头,岂能迂腐?二百辆小车一起推倒,火具熊熊燃烧起来,登时筑成一道烈焰墙壁。

      暴雨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也不知有多少铁骑正冲将过来。郭光庭身侧沙地上插着长枪,带领众卒稳稳盘弓在手,凝注火墙之外渐渐迫近的敌骑,只待射人先射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一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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