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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一之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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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头吹奏三遍大角,讲武正式开场。先步卒,后骑兵,先倒旗跪拜,再揭旗起立,各军结成自家最严整的阵法,一厢击鼓,一厢挑战,按举旗先后分为主客,轮流派五十步卒或八骑兵,向对家阵营模仿冲杀。听鼓而进,闻钲则止,主客三换,机会均等。各色旗帜穿插不定,阵法分直、方、锐、曲,武器有刀、盾、枪、矛,评定为胜、负、勇、怯——但见密匝匝人头涌动,花簇簇旌旗招展,乱纷纷阵势变幻,端是好看;只闻呛啷啷金铁交鸣,蓬隆隆鼓点间作,咴喝喝马嘶人喊,委的震耳!
李见素暨各军主将都在峰顶凝神观战,间或小声指点,评定优劣,李怀来却惦记着幽州派来的十名健儿到底想要如何滥竽充数,总是回头瞪视。却见那幽州司马段越石始终敛容垂手,立在一侧,所谓的健儿一色皂衣,全是普通军健打扮,雁翅排在上司身后,浑如泥塑木雕,山谷中兵声震天,他们也似全无听闻,居然连目光都不往下一瞥。
最终却是郑钦沉不住气先问:“敢问段司马,不知幽州待要如何施展手脚?”段越石谦逊而笑,道:“各家兵强马壮,阵法奇正相生,操练的乃是万人敌之术,我家健儿只会些雕虫小技,安敢贸然献丑?”尉迟达插言道:“你家既然来了,哪得素手安席?有手脚尽自施展,我云中也多曾闻范阳王麾下都是高人,正要见识!”
段越石只看着李见素与李怀来,李见素便道:“段司马部下不妨施展,某家也待一观。”李怀来冷笑道:“来了又不动手脚,敢是消遣俺们?俺从来却不吃措大的虚文!”
这时山谷中演练已到一个暂歇的当儿,金钲连响,各军渐渐结成直阵。段越石却忽然招呼了一声:“裴将军。”裴显回头为礼,段越石道:“闻得裴将军曾经言道:‘学剑何如万人敌?’将军剑术极是高明,却不屑于此,定是认为兵道胜于武术多矣!”裴显道:“裴某未敢——人有专长,术有专攻。”段越石点头道:“裴将军好言语!无奈下官领来的健儿,却均是小道钻营的伎俩,小人不服君子见识,妄想萤争日月,也是有的,不审将军见怪与否?”
他们说话郭光庭原本不能插嘴,但听得段越石复述裴显那句“学剑何如万人敌”的话,猛然心头一触,似乎想起了什么,仓促间又一时想不明白,一句问话却不自禁冲口而出:“段司马……莫非也深通剑术?”
在众多高级将领面前抢着说话,不免遭到各家主将都横了一眼,段越石倒是不以为咎,含笑答道:“下官进士出身,只堪搦管,何敢言‘剑术’二字?”
他忽然踏上一步,到了峰沿,举手向谷中千军万马一比,朗声道:“军是问鼎逐鹿,剑堪倚天截云!我家健儿,自有万军阵中取上将首级之能,大言炎炎,各位莫罪!”
这句话是如此狂妄,霎时间镇得众将静默一晌,随即李怀来仰天大笑:“穷措大,也敢说恁般大话!俺们首级,统统在此,有能耐自管来取!”
段越石并不答话,只是随手一指:“健儿,为我取军中红黄二色主旗来者!”
红旗是李怀来朔方军的旗帜,黄旗便是裴显神策军的旗帜了,军中失了主旗,也就跟被斩首一般是奇耻大辱,众人听得都不禁失色。只见站在最外边的一个皂衣卒屈膝一诺,便即拔身而起,一溜黑烟般往峰下窜去。
众将不自禁也向峰沿迈了一步,纛下负责总指挥的击鼓卒立即蓬蓬敲鼓,示意山谷士兵警戒。谷中各家方始结成直阵,枪矛林立,各自格挡,那皂衣卒却根本足不落地,翩如飞鸟,捷似灵猱,踏着士兵头顶飞跃,硬生生挤进兵刃丛里,扑向神策军阵中心飘扬的杏黄大旗。
神策军众大惊,数名盾牌兵扑身上去护住了掌旗手,另外有兵挺枪仗矛,向空中落下的皂衣卒攒刺过去,因为动作太过划一,十来柄枪矛竟自架到一起。皂衣卒脚尖一点,踩在枪丛尖上,又一次腾空而起,猿臂轻舒,手指已勾到黄旗一角,借力一扯,哗啦一声旗面全部展开,露出中间先朝御笔亲书的“神策”二字,旗头还绣着有翅飞龙,是为应龙,乃是皇家禁军的标志之一,金线在日光下猛然一耀,威风凛凛。
只一顿之间,攒刺的枪矛瞬息又至,掌旗手同时也急忙倒旗,欲待甩脱来人。风里旗面呼地展而复卷,皂衣卒已经一个纵身跃到旗杆之顶,忽地一声长笑,脚下用力,旗杆被踩得弯折了一个弧度,随即弹起。皂衣卒借这一弹之力,宛如被投石机掷出的石砲,直直扑向隔壁红旗阵里。
朔方军有了经验,未见此人落下,军中数柄尖枪已经脱手掷出,射向来人。争奈因是演习,枪头多是包住了锐刃的,攻击力实在有限,皂衣卒虽然在空中无从闪避,接连被两杆枪掷中身体,却也只是微一窒滞,倒操住一杆长枪,反手一挥,扫在接着击来的枪身之上,这一借力又跃得更高了些,依样葫芦去扯红旗一角。
朔方军怎么能让他碰到自家的旗帜,呼喝声中,几名士兵已擎出陌刀拦腰横砍。适才神策军只出枪矛不出大刀,还是带着不伤人命的演习戒令,朔方军却不管这些了,刀风凌厉,恶狠狠直欲将此人一刀两断。皂衣卒将枪一掷,一扭腰间手中忽然闪出一道白光,只听一片断金戛玉之声,陌刀纷纷成为两截,却是皂衣卒袖中出剑。
他这剑是双手都有,一分一合就卷似白练,迅速扑入中心。掌旗手情知不妙,合身扑上旗杆牢牢抱定,盾牌兵三重死守。皂衣卒却根本不抢旗杆,手势自下而上一划,红旗自杆沿割破,嗤啦啦裂帛声响,从下面一路裂到上端,皂衣卒便张口咬住着旗角蹬足而起,断旗完全脱离旗杆的时候,他也顺势向外飞去。离杆裂旗如红云出岫斜飘出去,连人带旗直落入另一处刀枪丛里。
只闻得叮叮当当截断兵刃之声不绝,皂衣卒一路挥舞双剑,势如破竹,直掠出阵。上峰跪倒,红旗兀自咬在嘴里,说话半带含糊:“小人辱命,请段司马处分。”
段越石含笑取了红旗,向裴显道:“下官委实大话了,竟不曾取得贵军旗帜。”
这面割裂的红旗上方,绣着一个巨大狰狞的狼头,却是李怀来出身突厥的标记。峰上的朔方军成员,一时脸色都难看无比。
李怀来蓦地发作,厉声喝道:“守不住旗,要人何用!斩讫报来!”片刻间峰下便捧上一个血淋淋的人头,乃是失职被斩的掌旗手。李怀来目光扫都不扫,阴沉沉盯着段越石,连连冷笑,他手下便喝道:“安敢辱我灵州?拿下了!”
李见素不禁喝道:“且慢!”但灵州将士,素来只知有李留后而不知有朝廷,根本不理会于他,七手八脚上去捉拿段越石。段越石倒也毫不反抗的任他们反剪了,脸上兀自含笑,道:“留后是要斩下官?”李怀来厉声道:“斩了你又如何?李承序小儿,有胆量便来灵州作对,俺自奉承!”
“李承序”乃是范阳王的名讳,段越石变色喝道:“郡王殿下金枝玉叶,尔敢出言轻侮,当得何罪!”李怀来之子李安平冷笑道:“高丽婢养出来的贱种,算谁家金枝玉叶!”
呛啷一声响,却是段越石背后的九个健儿剑齐出鞘。段越石脸色倒缓和了,冷然道:“我家主上,堂堂大唐郡王,乃神尧皇帝之嫡脉,孝穆皇帝之长孙,悯太子之血嗣——李留后纵是目空一世,也须看看脚下所踏,是谁家的土地!”
他双臂被执,势单力薄,却自全无畏惧之色,李怀来素来是个狠人,也被他堵得噤了一噤。裴显忽开言道:“李留后可容老夫一言?”李怀来想也不想,立即顶了回去:“须没辱着你神策军的颜面,说甚便宜话!”
那取红旗的皂衣卒忽然自后面转了出来,跪倒磕头,大声道:“千万不合,皆由小人而起。小人既已辱命,又惹纷争,更教段司马蒙罪受惊,何颜复在人世?启禀李留后,万事都是小人的过失,甘以死偿,无关司马!”反剑一掠,白光闪处红泉喷涌,一腔热血飞溅出来。
段越石站的最近,霎时间被喷溅了半身鲜血,只听九名健儿喉中短促的惊呼了一声,跟着峰顶诸将也纷纷长声惊诧,他面色微微苍白,身形却如磐石,只是昂头瞧着李怀来,声音平稳:“敢请留后恕我等之罪,却也须谢过轻侮郡王之罪。”
李怀来突然笑了出来,一挥手,他的部下便松开了段越石,李怀来笑道:“好胆色,委实少见!都道范阳王能教手下甘心效死,俺今日才是信了。尔等不妨学着!”最后一句话是向自家的部下说的,跟着又道:“范阳王是孝穆皇帝的亲孙,俺可也须是孝穆皇帝亲赐的国姓,金口玉言说甚么:‘远蕃来归,即如子女。’论起这辈分,岂非叫得你家郡王一声贤侄?一家姓有甚计较处,段司马,裴将军,团团讲一声和罢!”
裴显并不曾与段越石结忿,硬被他扯将进来,却也并不做声反驳。李见素听得那句赐姓的话,不免鼻中轻声一哼,也不好当面轻蔑。于是一场天大风波,总算轻轻揭过。
但李怀来到底还是有所哓哓的,当李见素向山谷中士兵下了解散令的时候,他却冲着裴显裂齿而笑,李安平便替父亲道:“段司马部下,委实武艺高强,却不道裴将军麾下更是厉害,居然保得旗帜不失,岂不正堪为河朔之主?”裴显皱眉道:“小将军言重了,那是段司马手下留情——想是不敢割裂旗面御笔,故此失手,我家岂能比得留后麾下!”李怀来笑道:“俺家可也跟段司马手下留情——要不是讲武不用弓弩,俺来个万箭齐发,幽州健儿怎得轻易来去?”段越石便道:“正是如此,不敢称能。”
李怀来也冲着他裂嘴一笑:“下半日射猎,正是好用弓弩,幽州有健儿,俺灵州莫非没有?却来讲一讲这飞羽上的武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