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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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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人深深呼吸几下,平复了些激动的心情,道:“了然,我法号了然。”
浣月微微一顿,然后似乎回忆起什么,显得略微温和了点:“是你。”
他那点在回忆中的温和转瞬即逝,错觉一般,不等祁元看个清晰,便恢复往日的样子,淡声道:“既是大昭寺子弟,便理应知晓,私囚魂灵且影响凡人,其罪当诛。”
了然四下张望:“我记得这大殿中有几个蒲团,坐下,慢慢说吧。”
还不等他动手,寂青便极快的将蒲团拖过来,许是主事者态度恭敬,他也软化了不少:“施主,请。方才的失礼还请见谅。”
浣月微微摇头示意自己并不在意,掸了掸衣角,坐到蒲团之上。
祁元注意到,他仔仔细细的抚平衣角,坐的端端正正,细细咂摸,竟让他无缘无故想到了君子端方这个词。
了然与寂青也坐到了蒲团之上。
不待浣月追问,了然便笑着解释:“先生,你有所不知,这些个魂灵都是惨死之人,不入轮回,我做这佛牌,一则助鬼魂积攒功德抵消满身的怨气令他们重新投胎,二则是护佑是这些个凡人。而封在玉牌中的魂灵都是自愿的。”
浣月微微蹙眉,起身,走远了些,将一枚佛牌握在手中,半瞌上眼。
他的意识穿过层层叠叠温暖的佛光,落在一片白之中。
那片雪白的地带守候着一个人——不,那已经不算一个“人”了。他依稀看得出是,或者曾经是一个男人,但现在的他,血肉模糊,有骨头支棱在外面,脑浆与凌乱肮脏的头发混在一起,早已不是活物。
这鬼见浣月到来,诚惶诚恐地低头行礼。
浣月微微抬手,止住男鬼行礼的动作,淡淡问他:“了然之话,可真?无需顾虑,若有隐情,本座在此,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男鬼几乎是受宠若惊的,结结巴巴道:“不,不、不是,我说是,了然大师说的都、都是真的,若没有他,我还是一只孤魂野鬼。”
见浣月不言语似乎还有所怀疑,男鬼有些急了,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却没有说出口。
他的眼球忽然上翻,五官扭曲,一瞬间似乎像是被抽掉了浑身骨头,但立刻便立直,尚还完好的皮肉处有青筋暴起,低低的吼声闷在喉头。
长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浣月手中。
他避开男鬼的攻击,伸手狠狠一敲,那男鬼冲势不曾减,身形却已半散,借着惯性一直滑到另一头,然后悬浮在空间中,身形微微起伏,显然已经晕过去了。
浣月执箫随手一捅,那空间便应声而碎,他手持玉佩的本体慢慢睁开眼来。
回头,余光瞟到了什么,身体先意识一步作出反应,本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个弯,转换成一声“小心”脱口而出。
他这才看清,那让他感到危险的物品是玉佩。
一车满满当当的、正在微微颤抖的、冒着滚滚黑气的玉佩。
另一边,祁元三人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之中。
他不像浣月,与了然有旧,兼之刚刚险些掀了二人的摊子,此时气氛自然显得十分尴尬。
长时间的沉默让祁元几乎压抑的无法忍受,对面二人似乎也是如此认为的。于是,他道:“对不起。”
很诚恳的,不带一丝敷衍。
若是这寺庙当真是藏污纳垢之地、佛牌的确是大邪大恶之物,端了此处倒是拯救了许多普通人,在无法可想的情况之下利用僧侣的善意也勉强算是情有可原,但事实证明他们的的确确是好人,这便代表着他做错了,他辜负了别人的善意——而这令他无法接受。
从小到大,他收到的善意屈指可数,因此每一份都显得弥足珍贵。
了然愣了一下,似乎想不到他会这样说,温声道:“施主无需自责,施主之所作所为本意为善,我自是可以理解的。”
祁元微微笑了笑,停顿几秒,忽然道:“冒昧问一下......大师与浣月的渊源?”
平常时候不觉,此时“浣月”这两字一出口,他便觉一阵说不出的别扭,似乎他本不应该叫这么称呼他,而应该......
了然的话语忽然便打断了他的沉思:“没甚么冒昧的。”
他笑得轻描淡写,慢慢的,事不关己似的道:“我少时家在农村,玉泉山,很贫困。种地之余,父母必须进山里找野味才能维持一家老小的生计。有一年冬天,我尚还小,贪玩,不懂事,一个人在父母寻找野味时跑进了山。有头狼许是饿极了,连我这二两肉也不肯放过,一路追着我。是先生救了我,将我送回去,这才发现,有狼群进了村子,我的父母乡亲全都成了狼口下亡魂。他看我与佛法有些缘分,便将我送到了大昭寺。”
他看了看祁元,又道:“当时还小,连事都记不清,这些事还是我师父告诉我的——但先生后来的确又帮过我一次,我与他也可以算是渊源不浅了。”
帮过两次忙,便是渊源不浅了?祁元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直觉有些奇怪。
但他没有深思下去,他听见浣月那一声“小心”。
下意识地,祁元招出紫焰,向上一撑,撑出一层碗形的倒扣在地上的膜来。
下一刹,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响起,遁声望去,那不知什么时候补足了货的玉佩竟散发出浓浓黑气,接连炸裂。
有鬼扑到紫焰膜上,然后发出尖锐的惨叫声,身体与紫焰接触的地方滋滋作响,是阴气溶解的声音。
但它们依旧不要命似的扑上来,细听,还有细细簌簌的啃食声,那层膜渐渐薄了下来。
这样下去不行,紫焰撑不住的。
他抽空看了一眼浣月的方向,见浣月一手指尖沾血,在另一只手背上草草一笔画下来。收笔,有来不及止住的血珠顺着指尖滑落,被他甩出去,竟溶解了一片鬼气。
祁元于是收回目光,更加专注于加固屏障。
他也不知为何,明知道浣月应该是比他强了不知多少,却无可抑制的担心。
忽然一声洪亮的佛号响起,太过突兀以至于吓得那紫焰膜狠狠一颤。
两位和尚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眼,盘膝而坐,手中慢慢捻着佛珠,宝相庄严,口中不知念着什么,有金光在他们身后渐渐凝聚成形,金光中宣讲着一声声空灵却庄严的佛号。
金光透出紫焰膜,接触到厉鬼身上。
祁元看见那些厉鬼狰狞的面容慢慢平和下来,黑色褪去,半透明的魂体上甚至染上了些许金色,无意识般重复着佛号,似乎在应和二人。
浣月斜斜挥箫,撕裂大片黑雾,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紫焰膜旁边,那尚且不曾愈合的伤口又被他生生撕裂,然后他将鲜血如小儿涂鸦一般画在佛光上。
那道符不科学地悬浮在金光中,颤了颤,忽然溶解。
金光如旧,只是明亮了许多。
祁元见他走近,就欲缩小紫焰的范围走到他身边,被他喝止:“莫动,呆在那。”
祁元于是停了下来,有些焦虑地看着他。
浣月挥散一团雾气,顺势将一只厉鬼拍到金光中,顿了顿,微微蹙眉,拽过另一只,将它搓成一团笼在手中直直撞向紫焰膜。
祁元动了动手指,几乎下意识地就想要撤掉紫焰,但硬生生止住了。
浣月畅通无阻地进入保护膜之内。
没有他分担火力,紫焰的压力明显大了,很快便变得稀薄,摇摇欲坠,逼得祁元不得不持续加固保护膜。
浣月半阖上眼,扒开黑雾,半晌方才慢慢张开眼。
他的面色依旧淡淡,看不出变化,但祁元莫名觉得如黑云罩顶般喘不过气,似乎他马上要宣布一个极度糟糕的消息。
但浣月什么也没说,将这只鬼也扔进金光中之后又扎进厉鬼之间。
黑雾愈发浓了,保护膜之外已经什么也看不清了。金色与黑色交缠、拉扯,此消彼长,却似乎不见消减。
祁元忽然发现一个很恐怖的事实,这些黑雾正在增长,而且似乎比佛光消融它的速度更快。
他手上的压力正在以一种极缓慢却极坚定的姿态增加着。
忽然,手上一松。
这寺庙中只有他和浣月两拨人,他这里压力减轻,那浣月的压力一定会大增。
他知道他该忧心,但他好像没有心思想这些。此时另一个念头牢牢占据制高点挥之不去。
最关键的是,浣月是怎么引走黑雾的?
雾气渐渐稀薄,但他还是什么都看不见,这令他愈发焦躁不安。
浣月拨开一团黑雾——黑雾太浓厚以至于鬼已经看不到了,从一道空隙间挤到放置玉牌的车旁边,握上把手。
手腕一痛,似乎被鬼咬住了,但他面不改色,连驱逐的动作也无。
看着黑雾齐齐向他涌来,他便知道,自己找对了。
浣月没有管黑雾中尖利的鬼啸,将刚刚止血的伤又一次撕裂开,面不改色地在小车上画符。他的手很稳,即使有鬼咬在他身上也不曾让他颤抖一下。但这次画符不同于以往的随性快速,反倒慢极了。
那些厉鬼身上黑雾被渗出的些许鲜血溶解大半,却依旧咬得死死的。它们在下意识地回护这个地方,因此浣月下笔愈发笃定。
收笔,符成。这不过半个巴掌大的一道符,却精致繁复得令人眼花缭乱。浣月退后一步,掸下身上死咬不放的厉鬼,轻喝:“启。”
血符散发出微弱的红光,然后悄无声息地暗淡下去。
咔嚓一声轻响,小车上掉下一枚玉牌。
与此同时,黑雾猝然消失,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仅余下满地玉粉和满殿茫然的魂灵。
浣月捡起玉牌。
这不是任何一枚佛牌,双面光洁,刻了些模糊不清的花纹,似乎仅仅是普普通通的一片古玉。
他垂眸看着玉牌,面上一片空白,眸子却似酝酿着一场风暴。
半晌,他轻声道:“......不许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