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逢山 ...
-
宫门为季北大开,他踉踉跄跄跑进宫内,跪在祁远面前。
“皇上...师姐她...”
许是心中存着的假想过于坏,祁远一见季北如此,顿时胸口犹如重锤敲击一般,倏忽间疼到无法呼吸。所有的侥幸和期盼在此刻尽数瓦解,他目光如炬紧盯着慌张的季北,一时间说不出一句话。
他忍着心中剧痛,疾步走到季北面前,他俯身蹲下一把扯过季北衣领叫他抬头,呵斥道:“慌什么,说!”
季北一路跑的太快,此刻喘息未平,他抬头看着祁远,那双眼睛通红,眼里满是怒火,季北极力稳住呼吸,终于说道:“师姐安然无恙...皇上不必担心。”
大悲又大喜,这世间最激烈的情感交替不过如此,祁远握紧了拳头,想一拳砸在季北脸上,但终究还是未下的去手。他松开季北浑身失力,双手双脚都因方才的紧张微微颤抖,他失了所有力气坐向地面,连靖伸出来扶他的手被他推开。
祁远声音微弱,弱到只有近在咫尺的季北听的清楚:“把事情说清楚。”
季北此刻收敛慌张,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又小心翼翼的道:“周逢山一个时辰前潜入护龙山庄,向二师父要走了医治师姐的药,且带了很多回去。”
季北顿了顿,小心抬头看了眼祁远神色,又道:“师父以及师兄追出去时,已不见了踪影。”
祁远闭了闭眼,虽还无叶征下落,但这应是如今最好的消息。
他手撑在地上准备起身,但脚突然没了知觉,他这一生都还未经历过此种猛烈的失去感,一瞬间仿佛灵魂都从身体里抽离,绝望和疼痛从心脏一同袭来,那一瞬间压的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突然想起了贺川。
想起了那个叶征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贺川离开时的叶征,是不是也如方才的自己一般痛苦万分。
他强撑着起身,近处的季北先过来扶他,他想回去屋里,但腿间发软根本无法行走,他站在门口处看雨夜里的皇城,灯火微弱寂静无声。
周逢山将药摊开,一一摆在叶征面前,那瓶子藏不住气味,叶征分辨的清清楚楚,这是二师父亲自调制的药。
叶征的眼上还在红肿,两只眼睛像被人狠狠打过一般,周逢山看她时皱起眉头,将药递给裴见。裴见许是不大愿意,但也未过多表现在脸上,但这份不满即便叶征闭着眼,他也感受的清清楚楚。
裴见将叶征眼上的纱布揭开,里面的眼睛几乎粘连在一起,看起来比蒙上布时更惨不忍睹。
“怎么才半天,就成了这副样子?”
周逢山的话向来听不出好坏,此刻说出的这句丝毫没有关切,倒像是在指责叶征娇弱,即便他亲自跑去护龙山庄,冒着危险找来这些药。
叶征无奈笑道:“我怎会这副样子,不是应该问你吗?”
裴见小心翼翼看了眼自己师父,近来他脸上的愠怒因着面前这个算起来可称之为师姐的人,多了许多。
周逢山起身,出房门前说了句:“等着,药过会儿再上。”
再回来时,周逢山端了盆热水,浸湿过的帕子递给裴见,裴见也不过问,接过后便开始为叶征擦眼。但只一下叶征往后一躲,摸索着从裴见手中接过帕子,但她未擦拭,只十分熟练的将湿热的帕子盖在眼睛上,等着粘连的双眼因热敷能慢慢张开。
裴见并不知晓此刻应热敷,周逢山也不知晓,叶征的动作在两人眼里过分熟练,裴见抱臂等在一侧,周逢山靠在椅子里,依然皱起眉头静静注视叶征。
热敷许久,叶征将帕子拿开,接着便慢慢睁开了双眼,眼前尚且还有微弱的灯火,好似除去疼了一场,眼疾未再加重。
她摸索着将帕子放回桌子上,裴见此刻拿起药膏,将她两只眼睛一一涂满,熟悉的味道钻在鼻息里,叶征突然鼻尖酸涩,她紧紧捏着手指忍耐,不想让周逢山看出半分。
“你一定知道这药来自哪里”,周逢山在裴见涂药时,从外面端回来碗药汤放在叶征面前,苦涩的药味径直钻入了叶征鼻子里,“但我不会放你回去,他们也依然找不到你。”
“谢谢你。”
叶征将手慢慢放上桌子,药汤就在她手边不远,她小心翼翼摸过捧在掌心。
“至于往后,我十分期待你究竟想做什么。”
叶征端起药汤吹了吹,喝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听见周逢山说:“等你拿得起刀剑,这座山便不再困你。”
叶征一时间未能领悟周逢山的意思,但也未往更深处去想,满心皆是祁远应已知道了这件事,能少些担忧。
华扶朗的药无人能比,夜里的叶征睡了十分安稳的一觉,再醒来时眼上也已无疼痛,她摸了摸眼周,应是连红肿也消了,五脏六腑昨日牵起的些疼也尽数消失。
她翻身下床,门外已无雨声,但裴见练功的声音听的十分清楚,她推开房门,裴见并未因她停下。
她站在门边,解下眼上的布,朝四周用力看了看,朦朦胧胧里周逢山像是站在不远,但又像跟木头桩子,她如今的眼睛,五步外的木头桩子和人,没什么区别。
山中的风吹的她眼睛想流泪,她用袖口轻轻拭了拭眼角,准备将布重新绑上。但倏忽间耳畔突然有刀飞过,叶征想也未想,立即侧身躲过。
刀紧紧钉在她身后的墙上。
“不用眼睛,也能拿刀。”叶征突然想起这句话。
叶征叹了口气,对着刀飞来的地方,她现在确信那里站着的不是根木桩是周逢山,她说道:“你不怕我躲不过去?”
“你躲的过去,”周逢山从不远处走来,语气轻描淡写,他走到叶征身旁,将钉在墙上的刀拔下,递在叶征手边,他用刀背轻轻碰了碰叶征手腕,“拿的动吗?”
叶征并未犹豫,接过周逢山递来手边的刀,那刀原本不重,但叶征接过时手上脱力险些将刀摔在地上。她几乎用尽了全力才将刀握紧,再想举起,已然没了力气,她就那样提着那把刀,站在周逢山身侧,未松开也未求助。
周逢山看向她已快脱力的手腕,一伸手将那刀从叶征手中接过,随手在门边捡起个木棍塞进她手里。
“刀提不动,用棍子练,眼睛瞎了,手脚别闲着。”
从这一刻起,这座深山练功的人,又多了一个,但叶征并不知晓,裴见在她开始以棍带刀练功时,也突然蒙上了眼睛。
周逢山看在眼里,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
眼睛看不见,但听觉格外灵敏,亦或是患有眼疾后练就,亦或是贺川从小便对她的训练,周逢山看着叶征提着木棍完美躲过裴见的刀时,眼前处处都是故人的影子。
贺川的剑以快致胜,慕容秋的刀以狠戾闻名。
而世人不知,周逢山的刀法即快又狠,他一出手,这世间没人能躲的过去。
才不及半个时辰,叶征汗如雨下几乎喘不上气,她头一次认输,但这认输不是输给裴见,是输给自己。
她再没有力气可以硬撑下去。
颓然蹲下,叶征将木棍撑在地上,喘息里胸口又在疼痛,她听见周逢山朝她走来。
“怎么了,这就累了?”周逢山道。
叶征撑着木棍用力站起:“是啊,累了。”
本以为周逢山又要骂她,岂料周逢山却道:“累了回去歇着吧。”
周逢山丢下这一句话便走了,过了许久都未曾出现,叶征懒的去猜,便用木棍敲着地面寻路往屋里走,但裴见过来一声不吭的牵起了她的木棍,将她送回屋里。
叶征并未休息多久,她不过在屋子里坐了一坐,喝了杯水,便又开始在不甚宽敞的屋子里练起了剑法。剑法仍旧熟练,只是力道温柔,如此重病了许久,任谁都不能好的如此快。
也只有好了,她才能知道周逢山究竟要做什么。
裴见送来了药,见她在屋内练剑也未说什么,叶征将药喝完,裴见端了空药碗便出了屋门。
叶征终于不是除了躺着便是坐着,周逢山不知从哪天开始,见她好一分便又多逼迫她一分,叶征过往里无论跟着贺川还是慕容秋,皆不是个偷懒的人,但如今周逢山对她如此,她倒开始能少练一分便少练一分。
兴许是她伤病未愈浑身疼痛,周逢山如此猜想。
叶征又停下了手上的轻刀,但那刀法她早已烂熟于心,周逢山偶尔直指要害的指点,她也记得十分清楚。
叶征道:“你这样教我,是想让我叫你一句大师父吗?”
周逢山随手将手中的石子丢过去,叶征偏头轻松躲开。
周逢山道:“谁稀罕。”
叶征撇了撇嘴不置可否,这周逢山在她眼中越发有趣起来。
时日更长,天亦变暖,叶征在华扶朗的药里已恢复了大半,手里的刀也越发的重,她开始疑惑周逢山藏在这山里的刀竟如此的多。
叶征坐在周逢山眼前,已能看清他那张总是皱着眉头的脸。
周逢山与她对视一眼,道:“你单枪匹马去过北辽,暗杀了耶律寒。”
周逢山这话不是询问,是肯定。
叶征却道:“不是,你说错了。”
“哦?哪里错了?”周逢山问道。
叶征吃了口菜,慢慢说道:“没有枪也没有马,只有我自己。”
周逢山端茶的手一顿,眉眼舒展开来:“没有死在北辽,也算你命大。”
叶征笑了笑,说道:“我也没有死在你手里,确实命大。”
周逢山嗤笑一声,终于将茶喝进口中:“北辽人不听话,可以再去一趟,这次你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