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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入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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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你这种不要命,我想叫你一声大哥。”
叶征盘腿端坐在桌子上,闭着眼说:“你叫吧。”
“你...得咧大哥。”
李拓站在牢房外,倚靠在牢房的大门上,看着牢里端坐全然不在乎的神态,越发开始担忧起来。
“你真的不担心自己?”
叶征实则已经想了许多后果,挨板子,关几天,或者赶出宫去,再换个人来。
想到此时她突然眼睫颤动,倏的睁开眼来,这牢房里阴冷潮湿光线昏暗,有个东西从她面前快速爬过,她一时未分得清究竟时蜘蛛还是蟑螂。
她抬手揉了揉刚刚猛烈一跳的额角:“事已至此,随便吧。”
李拓从门口捡了个枯草往里丢,那草轻飘飘的没砸到叶征身上,叶征抬头看他一眼,又闭上双眼,心不在焉的说道:“你别担心了,横竖不至于死在这里,你快回去吧。”
李拓还欲再同她争论,刚开口外面便传来一声“皇上驾到”,李拓匆匆离开,但已经出不去了。
祁远很快便从外近来,身后紧跟着杨卓。
“把锁打开,你们都退下!”
一时间连杨卓都退至牢房外,整个牢房里便只剩下叶征与祁远二人。
祁远推门,步入牢房内。
叶征早已站上,此刻俯首躬身,但未说话。
叶征低着头,祁远就站在她面前,两人面对面的站了许久,祁远未说话,叶征一直未直起身。
“你因奴才两个字心生怨恨,是吗?”
叶征俯首,将两个不自觉捏紧的手指松了又松:“是。”
“剑从你手里飞出来是你失手所为,不是故意,对吗?”
叶征仍旧俯首,如实道:“不是,是故意。”
“哼”,祁远突然笑了,他转过身去背对叶征,“你的胆子是天生的,还是你师父教你的。”
“兴许,两者皆有。”
祁远转过身来,终于说了句:“平身吧。”
叶征双手放下,此刻腰上没了长剑,便突然有些手不知该往哪里放,她心中的一丝慌乱被她强压在心底,此刻祁远看向她,仍旧是那个剑指向太后鼻尖时,都不露一丝慌乱的人。
面前的叶征,原本总是漆黑的衣服上此时占了些许灰尘,乌黑油亮的长发虽不至松乱却沾上了许是连她自己都不知晓的草叶,清俊的面容之上没有波澜,即便身处大牢面对皇上,褐色的眸子里仍平静如一湖碧水,丝毫看不出她的心中在想些什么。
“太后方才气急,说要杀你。”祁远平静道。
叶征眼眸低垂了一瞬,道:“我罪该万死。”
“但朕已经拦了下来。”
祁远背过身去,在位置不大的牢房里四处走了几步,正有几只蟑螂受了惊吓从地上的混杂的草堆里爬出慌乱逃走,祁远一阵恶心,但又不好发作,只将眼神移向别处。
叶征俯首,轻轻到了句“多谢皇上。”
“后来改为将你逐出宫去。”
叶征眼皮一跳,方才的猜想现如今成了真,她是恒国历史上第一位御前第一女护卫,应也是入宫还不到一个月便被逐出宫去的御前第一女护卫。
叶征仍旧俯首,她不动声色的捏着指尖,道:“是。”
“你后不后悔?”祁远问。
此刻尘埃已定,叶征不再俯首,她直起身看向背对她的祁远:“世上没有后悔一说。”
祁远转身,正对上叶征看向他的眼睛,祁远站在暗处,有一缕光从窄小的窗口照射进叶征脸上,那张脸始终清冷稳重,好似无论是杀了她还是将她逐出宫去,皆不能将她撼动。
无情两字她演的极好,但护龙山庄门外匆匆对望那一眼,又好像还有几分情意在那双眼里。
“但此事我也拦了下来。”
叶征脸上终于显露出冷静以外的神情,被紧盯着她的祁远轻松捕捉,叶征想问些什么但最终只是仍旧俯首朝祁远行礼,说了句:“多谢皇上。”
寂静里一声轻叹,从祁远鼻间传来。
“她是太后,你今后不得乱来。”祁远顿了顿,又补充道,“朕也会向你保证,今后不会再有此类事情发生。”
“即便之前发生过一些什么,护龙山庄的荣誉都不应该就此磨灭,”祁远看向又低下头去,像是无比恭顺的叶征说道,“更何况,我觉得那件事,本没有什么要紧。”
“这世上很多事都没得选,所以我觉得父皇他,很勇敢。”
祁远走来,在叶征方才坐过的地方坐下,一只蟑螂爬过他的鞋面,祁远当作没有看见,他拽着桌子上草叶,看向叶征头上那根,说道:“我生下来就要做皇帝,我没得选,你可以不做御前第一护卫,但你选择了这条路,你可以因犯错被逐出宫去,但我犯了错只会被世人辱骂耻笑。”
祁远捏着枯草站起,他终于忍不住伸手将叶征头上那根给取下来。
“我犯了错丢的是恒国的颜面,你犯了错丢的是护龙山庄的颜面,这一点其实没有什么不同。”
祁远这一席话声音不大,只是在说给她一人听,叶征眉眼低垂,静静听着,一句话也未再接。
祁远在叶征身旁的光里停下,闭目间那束光照在他脸上,叶征后退一步看着祁远,好像看见他脸上有同自己一样的东西。
良久的沉默里,连虫子都不再出来奔跑。
“太后今日的种种不是,我替她向你赔不是,多有得罪。”
祁远突然转过身来,俯首朝叶征躬身行礼,叶征脸上今日的表情可谓之精彩,现下她立刻伸手将祁远扶住。
“皇上万万不敢。”
祁远俯首不起,道:“你不原谅我,我今日便不起来。”
叶征眉头紧皱的左右看了看,幸好四下无人,今日此等事若传出去,太后必定看她更不顺眼。
叶征叹了口气,认真道:“今日一事实则是我不对,那句奴才听着刺耳,但到底是我一时冲动,冲撞了太后。”
祁远此刻终于直起身,看向叶征的眼神里露出笑意。
“我在向你赔罪,你在反思自己,那今日的事算是扯平了,你的气消了吗?”
叶征道:“不敢有气。”
“今日的这些话,只有我们两个知道,也希望今后我们两个在今后,都不要再犯错。”
祁远在叶征低头的瞬间里,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后,转身出了牢房,他边走边道:“护龙山庄不是奴才,古往今来的忠国之臣,都不是奴才。”
但叶征未在当日放出,虽不死也没有被逐出宫去,但仍旧要在这牢房里关上些时日,做一做样子。
太后定了要关叶征半月,因有李拓照应,牢里的日子虽不似外面一般自由,但也算的上吃喝不愁,
但是,即便只关七日,叶征终究还是未能在牢里住到头,在她被关大牢的第三日晚上,鸿庆宫里半夜进了刺客。
此刻孤身一人来,三更半夜的跳进了鸿庆宫的墙头,所幸有杨卓李拓及众多大内侍卫时刻把守着,最终只是虚惊一场,除杨卓左臂被划伤外,其余人皆毫发无损。
叶征当晚便被放了出来,只是匆匆回去换了身衣裳,提着剑便进了鸿庆宫。
李拓见过那刺客的剑,此刻叶征来,他心中的恐慌顿时消退。
后来听李拓描述,刺客是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着一身夜行衣,黑布蒙面,手中武器是柄长剑。
整个皇宫守备更加森严,严到连一只鸽子见了此等阵仗也会选择从皇宫顶上绕道飞走,叶征想着刺客夜里动手的可能性较大些,因此索性昼夜颠倒,白天在司洛轩睡觉,晚上则蹲守在祁远所在之处的屋顶。
等了许多日夜,那名刺客也并未再出现。
刺客不傻,打草惊蛇以后哪里会这么快再来。
又过了几日,便是太皇太后回宫的日子。
叶征在护龙山庄时便常听祁俊说,太皇太后最是个袒护护龙山庄的人,当初即便知道慕容秋与祁俊之间有不同于常人的情愫,太皇太后也从未肆意阻拦,最多的也只是私下对祁俊说,你的私事母后不管,但只不要为了一己私情辜负了恒国子民,辜负了将皇位传给你的父皇。
祁远去向太皇太后及太后请安时,原是命叶征在门外候着,但太皇太后却主动要祁远“请”叶征也进屋去。
叶征进去后,只站在门口俯首道了句:“臣叶征,见过太皇太后,见过太后。”
“好孩子,免礼吧。”
许多年未曾有人称呼过她孩子了,叶征抬头看着面前已朝她走来的太皇太后,原来地位无尚尊贵的太皇太后却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家,看着她,叶征莫名想起了曾经寒冬腊月里给过她一个烧饼的卖纸伞的老奶奶。
“来,过来坐。”太皇太后自顾自的拉起了叶征未拿剑的左手,便要带她去榻上一同坐了,叶征少有的有些惊慌,忙抽了手说道:“太皇太后身份尊贵,臣不敢同坐。”
太皇太后转过身来,笑着看她。
“什么身份尊贵,就是个半截身子已入土的老太婆罢了,你要不坐,我这把老骨头今日便陪着你站了。”
一旁的祁远见太皇太后如此喜欢叶征,自己心里也很是高兴,只因太后一直对护龙山庄之人有偏见,他便总是时刻担心着太后会找时机刁难叶征,今日一见此种情形,祁远算是彻底放下心来,在宫中,有太皇太后撑腰,怕是连自己也不能拿叶征怎样了。
祁远道:“太皇太后让你坐你便去坐吧。”
叶征只得答道:“是。”
“这就对了嘛!”太皇太后重新拉上叶征的手往她的榻上走去,“你们护龙山庄跟我们祁家原就是一家人,不该见外,在外君臣有别,在内,那些不该有的规矩便省了去吧。”
太皇太后拉着叶征一同坐在榻上,榻上铺着软绵棉的垫子,坐着该极是舒服,但叶征却背后直冒汗。
“今年多大了?”太皇太后拉着叶征的手问她,动作太亲昵,叶征浑身别扭不已,她极不喜欢与人这般亲近,何况还是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若面前的人换做别人,她早一把将那人的手给甩开。
“回太皇太后,刚满二十。”
“才二十岁?”太皇太后因这一句话盯着叶征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看着看着竟皱起了眉头,似是自言自语般的说道,“这脸看着像,只是这眼睛里...”
“家住哪里,父母是做什么的?”太皇太后又问。
“回太皇太后,不记得了。”叶征坦然回答。
“什么叫不记得了?”
面对如此追问,叶征没有隐瞒:“臣自幼便被师父收养没有见过父母,也不知道家在哪里。”
祁远刚端起一杯茶正要往嘴里送,听了叶征如此平静的回答,心里一惊手跟着一抖,茶杯险些掉落,他慌忙将杯子端好,茶已流了满手满身,但所幸茶是半热的。
一旁的太后及宫女忙上前查看,见没烫着便连忙拿起手帕为他擦拭,太皇太后不慌不忙的问了一句:“没烫着吧?”
祁远忙道:“不碍事不碍事,茶是凉的。”
暂时的慌乱停下后,太皇太后便又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叶征身上。
“是哀家多嘴了,不该提起你的伤心事。“太皇太后脸上露有愧疚。
叶征道:“太皇太后言重。”
“唉,也罢,过去的事也无须再提了。”
太皇太后抹了把眼角,看了一眼在下坐着的太后,又看了一眼祁远,道:“护龙山庄上下皆为忠勇之臣,如今又有你这样的女子为遇见第一护卫,可见护龙山庄里男女皆同等。”
叶征道:“是,护龙山庄对待男女弟子,皆平等相待。”
“所以练功上也是?”太皇太后又问道。
叶征如实道:“是,男女皆同练,女子亦不会少一分。”
太皇太后称赞点头,而后又向叶征叙起了自己的往事,太皇太后道:“我十几岁的时候,也学过些日子的武,也想当个侠女,虽及不上你,可也是骑马射箭样样都会,可后来十五六岁就进了宫跟了万岁爷,这想当侠女的心也就跟着碎了,前些日子,听他们说第一护卫是个女儿家,可把我给羡慕坏了,但想着能打败那些个大老爷们的女子长的也肯定跟平常人不一样,至少这体格得看着壮实吧。”
祁远一听太皇太后如此说,便笑了,原来竟有人跟他想一块儿去了。
“今天一见你,可把我给惊着了,这御前第一女护卫,原是个这么俊俏的姑娘,我要是有这么个孙女儿,可舍不得让她遭这份罪。”
太皇太后翻看着叶征的手,指节修长但掌心里却有许多茧子在。
“你这左手也可使得剑吗?”
叶征正欲回答,祁远却先说道:“她左手与右手无异,皆可使得。”
叶征解释道:“师父说过,护龙山庄得弟子不该有弱点,以此方能护君主无忧。”
“慕容秋这句话说的倒很对,你师父是慕容秋吗?”太皇太后道。
祁远看向叶征,此刻才想起此事竟忘了先告诉太皇太后。
此刻叶征说道:“我师父为护龙山庄大弟子贺川,已经过世了。”
家常叙到此处,太皇太后又心疼叶征又悔恨自己不该问的那么清楚,但再后悔都已为时已晚,再看叶征,却仍旧一副平静到滴水不露的表情。
“苦命的孩子。”太皇太后含着泪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