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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成蹊(三) 后日之谈 ...

  •   “阿言,不是说好了不说往事的吗?”
      不言撇过头去看着被她留下来的那顶八珠冠,“那你带上它。”
      成蹊沉默了,不言懂了他的意思,不再抵抗,伸手拿过锦盒里放的白玉笄,簪到自己的发髻上,并抢在他之前开口,“我虽叫你哥哥,可你算不得我的阿兄。”
      成蹊的手悬在空中,最后只是正了正她的白玉笄,轻声叹了口气,“我以为,我算得上是你的夫君。”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当时的情景,初时是为了压制他身上两种不同源的血脉,后来,便是情不自禁,一次又一次,破了礼教纲常。
      “我为何要知道?”
      她向来是揣着明白当糊涂的好手,当初他月月问她取血之时,她便知道了他想要走的这条路,他不说,她便装作不知,还能装作埋怨的模样。
      “阿言。”成蹊看着铜镜中的人,最终妥协,“我不敢问。”
      不言轻轻推开了身后的人,转瞬之间便到了窗边,小楼建在水上,从窗边一跃,便能落到深潭之中,“那便等敢了再来寻我。”
      她纵身一跃,落到水里,双腿化为美丽的鱼尾,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像是隐匿在山河之间的神明。
      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心意,与他在一起的时日比同父母在一起的时日还要漫长,或许是当初在天涯海角同他划清距离的时候,嘴上说的那么决绝,心中却全然都是不舍,他们之间的纠缠太多了,算起来已经分不清谁欠了谁。
      按照她的性子,和这样的人,她会选择远离,但她并没有,甚至本能地想要靠近,想要独占,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她不想他她是阿兄。
      况且,她都没有拆穿他曾偷偷亲她。
      她记得小时候阿爹告诉她,她出生的时候,成蹊第一次开口说话,那时他因为宫变很久都没有开过口,人道心中所忧常应,便为她取名不言,以期相反的愿景。
      而今,虽然无法回到大海,可这五光十色星罗密布的湖泊也让人欣喜,鸟兽虫鱼亲近她,偶有跨过重重天堑的俗世之人祈求他们的帮助。
      算是真正意义上的随遇而安,不想将来,不计较过去,若是这一生都以这样的身份彼此守望也无妨,若是能有别的未来也期待。
      半鲛的生命短暂,不仅没有鲛人漫长的寿命,甚至连大部分的人类都能活的比他们久,不言不愿意让这短暂的生命总是陷在郁郁之中,这是她在逃亡的日子里悟出来的。
      那时候做的最坏的打算,便是了结彼此的生命,不让彼此清醒的面对阴云密布的未来。

      “阿言。”
      不言听觉敏锐,她知道是成蹊在某个湖中的亭子在唤她,闻言便马上向他游了过去。
      成蹊看见水面上偶尔翘起的湛蓝鱼尾,心中惭愧,自己的心性是远不如她,小姑娘向来是这样,不快的事情转头就忘,便是后来两个人都没了想要奔赴的地方时候,她也会因为看到路边的玉簪开的好而开怀。
      “成蹊要与我说什么呢?”她没有上岸,半个身子离开水面,靠坐在汉白玉的栏杆外面,斜倚着栏杆,一双眼睛看着他,因为现下半身是鲛人是,眼眸是深邃的蓝色,像是无边际的大海。
      成蹊沉醉在她的这一双眼睛中,不再同从前一样避开,而是问道,“阿言可愿入座与我手谈一局?”
      “这有何难?”不言手撑着阑槛,轻巧的一跃,长尾化成双腿,匿于纱裙之中,端坐在蒲团之上,素手置于前腹,端庄守礼,是当朝最常见的大家闺秀的仪态。
      “我执黑子。”不言喜欢先行,成蹊素来习惯谋定而后动,惯行后手。
      少见的,成蹊弃了他的风度,拦住了她执子的手,“阿言,今日,我亦想探一探先手的棋路。”
      说的含蓄,不言却听出了他想说的。
      多年相伴,成蹊的习惯她甚至比他自己还要清楚。
      成蹊向来喜欢谋定而后动,他不喜欢出手,一出手便是有了万全的把握,他不喜欢意外,故而习惯逼着自己算无遗漏。
      他善算,有时自己走一步,他便能算出全局。
      他爱人间烟火,却因她被困在此地。
      他出身高贵,却因年少受尽颠倒磨折之苦,对万事万物不敢有所期许。
      “那成蹊可算得我心中所想?”不言下惯了先手,落子的速度较之从前略缓了一些,棋路也更加凶险。
      “天机岂容凡人窥探?”
      “若你还是这般,我看这棋,也不必在下了。”白子绞杀黑子,黑子再无回天之力,“你本就无心下棋。”
      成蹊垂下了头,少见的露出了丧气的一面,“确实心乱。”
      “我欠你良多,也长你些岁数,反而做不到通透。”
      “我善算,对你却是瞻前顾后,左右摇摆。”
      “做着兄长,时有纲常约束,端正己身。若为夫妇,当为相互扶持,予你的,有好也有坏。”
      不言打断了他,“为不言的兄长,成蹊并非完美无瑕。”
      不算是控诉的一句话,顿时让他心绪开阔,诚然,为兄长,他亦错漏百出。
      他本就不是完美之人,夫婿也好,兄长也罢。
      “那阿言可愿聘我为夫,与我携手共进,福祸相依,喜忧共享?”
      “哥哥说的好似我来娶你?”不言嘴上这么说,却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缓缓相扣,拿到面前细细打量,露出满意的笑容。
      “听闻鲛人族本就是以雌性为尊,自然入乡随俗。”
      还未等他说完,不言便拉着他跃入水中,额头相触,她的所见所感均共情于成蹊心中,沉入水下的那一刻,成蹊听见她的心声。
      我同自己赌气,看你什么时候才能发现,我这个半人半鲛的血脉在水下依旧保留了人类的感觉。我不想上岸,不过是因为岸上的人不知该如何面对我罢了。
      两个人浮上水面,成蹊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却被她拦住了。
      不言伸手慢慢抚摸他皮肤上因为遇水浮现出的细碎的鳞片,同她的鱼尾不一样,斑驳的鳞片并无光泽,也不好看,“变成这样,值得吗?”
      不言知道答案,还是问出了这句话,“我等到今日,自然也是值得的。”
      成蹊沉默了许久,在她的掌心落下一吻,“阿言,成蹊心悦于你,往后余生,与你携手,山川可证,日月可见。”
      “得成蹊一心,自当白首不离。”
      “不言心中很欢喜。”

      两个人踏上了旅途,同当初的逃亡截然不同,他们此行无需躲藏,无需绞尽脑汁扫平足迹。
      他们去了中原腹地,去了江南水乡,见了大漠孤烟,见了西域风情,而后一路向西,走到国土之外。
      山川之美,风俗意趣,这一行,归来时已是二十余年后。
      鲛人的力量让他们多年容颜未变,此次归来是感受到了生命力量的流逝,冗杂的血脉本就伴随着遗憾,他们选择回到这个生活了多年的地方度过余下的日子。
      “长也好,短也罢,你我在一起,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两个人决定将这二十余年的所见所闻一一记载下来,他们有幸借由鲛人之力行遍四方,自然也该留下些什么,以待后人不被困于一方之时,遍行天下有所依仗。
      这样一部书或许要用很多光阴才能编写完成,所幸彼此相知,彼此相携。

      后记
      建璋四十二年,帝南巡,下江南,转入蜀中,太子监国。
      同年,疏桐游记于司礼监经管,各部刻印,广传于世。

      年迈的帝王借助了此方主人的力量来到这別世之地,他实在是太老了,即便处处周到,这么漫长的出行,也并不是他能够承受的。
      寿数将近之时,总是能意识到一些遗憾。
      比如这个他曾经看好的侄儿。
      与他手谈的并非侄儿,而是那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子,她像极了她的母亲,手上经纶也像极了她的父亲。
      他们面容不曾被岁月侵蚀,与禁宫内那一个个不自量力的贪恋权柄的儿子截然不同。
      成蹊在一旁抚琴,一心分两窍,黑白二子之间的厮杀看得分明,不言手中的黑子已有了围剿之势。
      “输了输了,不下也罢。”老人难得放下了恪守的规矩,比起成蹊,显然不言的棋路更合他的胃口,此时,耍起赖来也毫无负担。
      他有些浑浊的双眼注意到了不远处放着的一顶冠子,倥偬,好似回到多年前大殿的对峙,又好似回到他装疯的岁月。
      “那是皇考备下的八珠冠。”
      老人缓缓走向那顶冠子前面,捧在手里,踱步到成蹊面前,“都是娶了媳妇的人了,连个冠子都没有怎么像话?”
      他的手已经不稳了,颤颤巍巍的为他束了发,带上冠子。
      不言站在一旁,无声地看着这场迟到多年的冠礼。
      她听见老人再说,“朕以为朕与皇考不同,如今看来,却是一致。”
      “我们这一家人,独有你得了真自在。”
      成蹊看了他许久,起身牵过不言,两人对面前的老人端正的行了见长辈的礼。
      “开工无回头路,往后不见。”

      年迈的帝王被送到山下,同他一同下山的还有一箱书籍,上曰《疏桐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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