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墙》准书生

39、第三十九章

　　39

　　“这山谷里都是老夫一生的收藏，第一次见面，你想要什么就拿什么。”
　　曹老进了里屋才松开魏辰书的手，神采奕奕的走到茶案前坐下，茶香袅袅，与一室的书墨融合，叫人心宁气静。
　　魏辰书计较再三，终于对着曹老躬身一拜：“外曾祖。”
　　曹老点了两杯茶，摇了摇头：“你呀，和你妈一个样。”他说：“你是君，老夫是民，天地君亲师，君在亲前，你如何能拜老夫？”
　　魏辰书微微一怔，直起身子：“时文听教。”

　　曹老指了指对面，举起茶杯，浅饮一口。见魏辰书在对面安坐，才道：“可见在你心里，亲在君前，是个多情之人。”
　　“这有什么不好？”魏辰书虽这样问，但他心里大多是对此问的不屑。
　　曹老慈爱的看着这个孙辈，缓缓开口：“他日你若为君，必是一位仁君，乃万民之福。但京都波谲云诡，如何保证登上大位？”
　　魏辰书想要说话，曹老却摇了摇头：“你这样的性子做个辅国能臣最好，若真登上大位，便要泽被天下，做个无情圣人，于你，太过残忍。但，如今的情势，就算你想去做辅国能臣也是做不得了，又何况你并非甘居人下。”

　　魏辰书道：“外曾祖一眼便看透了时文。”似乎走了千万里，终于找到可诉说的对象，他手中捧着一杯茶，低声开口：“他们害我，却要我俯首称臣，我做不到。我身在宫墙内，好似就成了所有人的靶子，成了挡在他们路上的障碍。无论我争也好，不争也罢，都是不可善终。既如此，又为何要甘居人下？我不甘心，哪有被人害了性命要退缩不前的道理。”

　　曹老道：“知晓要如何做么？”
　　魏辰书道：“不得败坏德行，失信于民，失宠于君，失势于臣。”
　　曹老道：“这条路上很危险。”
　　魏辰书道：“难道我不走这条路，就不危险？就算做个辅国能臣，终有一日也逃不过失势被圈的下场。”
　　曹老道：“小小年纪，实为不易。”
　　魏辰书道：“皇室子弟，大多如此。太子也好，小五也罢，都是如此。”

　　曹老道：“也罢。你既已心中有数，老夫也不必多谈。只且问你，你有几成把握？”
　　魏辰书蹙眉，深深一想，却是摇了摇头，道：“如今皇后失宠，刘氏一族流放，太子表面看着失势，实际皇父却比以往更是宠爱于他。而小五……他惯是乖觉，像是没有争胜之心的，但容妃如今协理后宫，孟氏盛宠不衰，连江南官场也与他多有牵扯。将来大势，很是难说。”
　　曹老拈了拈胡子：“殿下，老夫今日告知你一句话，你若要走这条路，必要好生记得。”
　　魏辰书拱手：“时文听教。”

　　曹老道：“为人君，天下大势、家国太平、朝局平衡远高于一切。老夫虽不喜今上，但他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帝王之才。”
　　魏辰书一怔，瞧着曹老，又听对方说：“一国唯有一君，皇权只在一人之手。储君之所以为储君，皇子之所以是皇子，仅仅因为圣人许你是储君，容你是皇子。咱们这位陛下，为了皇权高位，什么都可做得，什么都可牺牲。”

　　魏辰书点了点头：“皇父平衡皇子之势。”
　　曹老道：“你们大了，他却老了。勿要看刘氏失宠，那是给朝臣看的，只要太子一日是太子，他便掌握大势。”
　　魏辰书道：“时文明白了。”

　　曹老颇为疲累：“老夫不喜这些阴诡暗斗，但在朝一日，便在局中一日。在局中时日越长，便越会消耗真心，到最后就算杀出重围，回头来看，也未必就还是当日的自己。殿下多情之人，若当真要走这条路，老夫看着不忍。”
　　魏辰书垂下眼眸：“皇室子弟，何来多情？不过是兄友弟恭的荒诞戏码罢了。无论如何，总比被他人拿捏，丢了性命强。”

　　曹老摇了摇头：“殿下，人之一生，有时候死了反而是活着，活着反而是死了。”他眼神幽远，似在回忆往昔：“殿下到了老夫这个年纪，就明白了。”
　　世上有多少智者，又有多少人能活到耄耋，魏辰书从不奢望。
　　曹老缓缓站起来，走到一处书架边。不用找寻，便从最顺手的位置拿出了薄薄的一本册子。他翻看两下，摩挲封皮，很是不舍。
　　魏辰书跟着站起，静静等待。

　　曹老半晌露出一个笑容，叹道：“罢了。”他走到魏辰书身边，将那无名册子交托：“这是秦睢写的兵书，今日交托于你，你善加运用。”
　　魏辰书双手接过，十分郑重。
　　曹老道：“秦睢用兵之奇，世所罕见。史书所著南北夹击，七载谋国虽不算误传，但到底有失偏颇。南北夹击不假，但闻名遐迩的攻城之战都赖秦睢运筹帷幄。便连进攻方向，也是他万里布局。你别看这小小一册，这便是他之一生。”

　　魏辰书顿时觉得手中之物千斤重，但他不甚明白，这等紧要之物，当年为何会赠予从未上过战场的曹行之。
　　曹老轻轻拍了拍魏辰书手中的书册：“此物殿下如何决断，老夫再不过问。”
　　魏辰书道：“秦家久居燕州，护守凛国北境……”
　　曹老抬手止了：“殿下想如何做，便如何做。”他缓了缓，换了另一件事说：“如今殿下手上有江南官场，预备如何决断？”

　　魏辰书一怔，不知曹老为何这样问，如实答到：“若舞弊属实，便要关了无涯书院，彻查涉事官员，而长州赈灾的贪赃一案，也要从上到下的疏通一遍，追回钱粮，按律行事。”
　　曹老问：“殿下预备一次性办完？”
　　魏辰书道：“不当如此？”
　　曹老问：“明年就是春闱了，又会有多少天子门生。”
　　魏辰书一醒：“曹老是让我慢慢行事。”

　　曹老道：“海纳百川，陛下能容得下，殿下若不容不下岂不显得陛下昏庸？失宠于君，最是容易，也最不易挽回。殿下选做能臣，此途可也，殿下若选做人君，此途不可。”
　　魏辰书道：“那岂非失信于民？”
　　曹老提点：“常言道上梁不正下梁歪，如今江南官场上梁不正，殿下何不取而代之。”
　　魏辰书醍醐灌顶：“时文受教了。”

　　话到此处，便听着有人敲门：“师父，可用午膳了。”
　　曹老回了话，叫魏辰书收好兵书，拉着他往外走：“老夫听说你最是贪吃，叫两个弟子做了拿手好菜，让你尝尝山中野味好不好吃。”
　　魏辰书心头一热，不想这位外曾祖竟还如此关注自己。他道了声好，便随着往外头去。
　　谁料走到门口，曹老突然停下，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对魏辰书说：“那个秦建中你如何处置？”
　　魏辰书睫羽轻颤：“尚未有定论。”

　　曹老便道：“问心可也。”
　　魏辰书抬眼，颇似不解，又听曹老道：“勿疑亦勿信，问心可也，问智亦可。”
　　“时文，明白了。”
　　曹老这才点了点头，拉着人到了外间。

　　用膳的地方露天，就在碧波潭边上。一人一席，十分郑重。
　　曹老居上，端王次之，再次便是秦渊、院士及曹老的三个弟子。几人落座后先是敬了一杯水酒，接着便谈天吃饭。
　　院士赞了一碟芋头，说是软嫩多汁。魏辰书将菜品一一尝过，虽多是素食，却有一股肉香。他便赞了一句。

　　听了赞，曹老十分得意，指着下首一个穿着靛蓝长衫的少年说：“他叫苏运，是老夫入山谷那年路上捡的，也不知晓生辰，今年便作十八岁。他自小跟在老夫身边，不算顶聪明，却是个埋头努力的孝顺孩子。老夫多吃素，又怕嘴里淡，他便想着法的给老夫变换花样。”
　　苏运站起来，一礼：“微末伎俩，不值得师父夸赞。”
　　曹老笑道：“你爱吃，我将苏运送你可好？”

　　魏辰书一愣，去瞧苏运。却见苏运也瞧向他，两人目光相对，颇为投意。
　　秦渊却说：“那便罢了，曹老还是留着苏运侍候，时文要吃什么要喝什么，哪里吃喝不得。若这般夺人所好，不孝也。”
　　魏辰书转眼看看秦渊，便回曹老：“建中所言极是。”
　　曹老不恼，压了手叫苏运坐下：“是苏运没得福气。”他又指了二徒弟：“这个弟子名叫曲幼竹，是昌历二年老夫首次出山的时候在城门口捡到，今年一十七岁。颇有老夫昔日风采，不但脑子聪慧，武艺也很出众，尤其以剑法见长，当得起文武双全四字。”
　　魏辰书道：“曹老弟子各个是出众。”

　　曹老笑道：“你记得他，待他出师，或去寻你。”
　　魏辰书不知“或”之意，刚想问话，便听猴儿大声道：“老头子偏心，我也可能去寻他。”
　　曹老畅笑：“是是，老夫这个弟子名叫周舜，年纪最小，与你一样是昌历三年出生，那年江南大旱，他父母托孤，老夫便将他带在身边。他最是顽皮，大器晚成，未来如何，尚未可知。来日，他或许也要寻你。”
　　魏辰书道：“为何是或许？”

　　曹老道：“他们如何抉择只瞧他们自己，老夫做不得主。他们虽是老夫弟子，却未必要走老夫画定的道路。居庙堂、走江湖，随他们高兴罢了。”
　　魏辰书隐隐知晓这是什么意思。
　　魏辰书一脚踏出，再无回头路。将来他身上不止是他自己与母亲，也有整个曹氏家族以及跟着他的朝臣谋士。

　　谁也不知未来如何，都是自己选的，谁也不必担待谁的未来。
　　他感激曹老，垂下眼睛，轻轻一笑。
　　曹老便道：“既来了便不着急，在此歇上两日，饭后老夫午睡，叫猴儿带你山谷里玩玩。”
　　周舜拍手叫好，快吃几口，边吃边道：“你们快些吃饭，师哥同我们一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