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小镇的热烈夏天》京久

1、Chapter 1

　　普罗小镇。

　　这里刚下过一场雨，蓝海边的椰树上还挂着水珠，海雾没有散去，阳光依旧破不开云层，灰色和蓝色在极目所尽处融合。莱恩.戴维斯拿上一件小孩的开衫，换上皮鞋出了门。隔壁打扫花园的妇人见了他，热情招呼。

　　“戴维斯先生，您是去接您的孩子吗？”

　　雨一停，镇上的小孩总爱结伴去海边捡被海潮卷上岸的贝壳。鬼知道海潮什么时候会再来，艾德才四岁，没准哪天就被海潮带走了，莱恩得去找他回来。

　　“是的，小孩子们总是不听话，一溜烟地就跑了。”莱恩有一头深棕色的卷发，蓝眼睛像是平静的海面，激不起半点波澜。但他脸上总挂着柔和的笑，让人忽略了嵌在他深邃脸庞上的两汪死水。

　　他踏过湿漉漉的浅草坪，水洇湿了熨烫平整的裤脚。他走进海雾中，听了会儿小孩们的嬉闹声，才对其中一个小孩喊道:“艾德，你该回家了。”

　　艾德.戴维斯是莱恩前妻留给他的孩子，两人分开的理由无非是爱与不爱，激.情与平淡间的简单抉择。大概没有一个艳丽女郎愿意留在这个偏远的海边小镇里，所以她走的时候，莱恩还亲自为她买了车票，并祝她余生幸福。

　　小孩毛茸茸的中长发遮住了漂亮的蓝眼睛，莱恩想应该给艾德剪剪头发了。他牵起艾德的手，但小孩明显没玩够，扭动着细胳膊，想挣脱束缚。

　　“你已经在外边玩了一个小时了，”莱恩停下来，严肃地说，“你该回家了。”

　　“可是天还没黑。”艾德的胳膊上出现一片红晕。换作以前，他会调皮地用另一手掰开爸爸的手指，然后溜之大吉，但今天他拾了枚小海螺，他不想扔掉海螺对付爸爸。

　　莱恩眯着眼，从这个角度看，只能看到艾德的头顶。“你得回家剪个头发，再换身干净衣服。你总不能让老师看到你脏兮兮的样子，你是个小绅士，对吗？”

　　小绅士扬起脸:“老师？是中文老师吗？”

　　“是的。”

　　他们以前的邻居是一对来自东方的老夫妻，人很友好，爱用英文同艾德讲家乡的传统老故事，但字母组成的词汇表达不出准确意义，他们讲着讲着，总会冒几句中文出来。

　　艾德听不懂，可好奇心使他迫切地想知道其中含义。当他抱着《山海经》，越过花园去到隔壁时，老夫妻已经搬走了，住进来一对金发碧眼的母子。

　　他失落的表情告诉莱恩，应该给他找个中文老师，正好还可以帮他看孩子。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他的确是打着这个如意算盘回到家的。

　　关上漆白木门，莱恩让艾德在椅子上坐好，翻出剪刀与浴巾，准备剪头发。

　　“我想要一个跟爱德华一样的发型。”艾德要求道。

　　“那个发型不适合你。”莱恩一剪刀下去，注定与爱德华无缘了。“艾德，我希望你不要偷看我藏起来的电影碟片，那也不适合你。”

　　艾德鼻子里哼哼出气。

　　莱恩刚要说什么，就有人扣响了房门。恰到好处的三声响说明来人是个有礼貌的人。

　　“是老师！”艾德跳下椅子，欢快地跑去开门。

　　“请问这里是戴维斯先生家吗？”男人声音沉沉，但对小孩说话时，还是尽量用了上扬语调。

　　“是的，”艾德将门大开，让男人进去，“你是我的老师吗？你看起来也像是从东国来的，因为你的眼睛是黑色的。你会讲故事吗？”

　　小孩的喋喋不休没有使男人感到烦躁，反而笑了起来。

　　“你想让我给你讲什么故事呢？你家长呢，没有在家吗？安妮说已经联系好了戴维斯先生的。”

　　“在的，”艾德拉着男人绕过玄关，进到客厅。“在那。爸爸，老师来了。”

　　莱恩正趴在地上清理头发渣。这些小东西不清理干净很容易扎进皮肤里。艾德喜欢光脚，没准就能中奖。

　　他起身，撞到了椅子，椅子腿与木质地板摩擦出刺耳尖叫。

　　“你好。”他用蹩脚的中文说，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中文，大概是因为对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抱歉，我正在打扫房间。”莱恩用湿毛巾擦了手，才伸出去，“欢迎你的到来。”

　　男人把手里的箱子换到左手，右手同莱恩握手:“你好，戴维斯先生，我想安妮一定跟你提起过我，但我觉得我还是得郑重地做个自我介绍。我叫周寻，来自于你们心目中的神秘国度，接下来会由我陪艾德度过一个愉快的暑假。”

　　周寻穿着得体的衬衣，浓密的黑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淡然又温和。单从形象上来说，莱恩觉得周寻可能是一位不错的老师。

　　“坐吧，”莱恩转身去烧水，准备泡一壶红茶，“安妮跟我说，你在城里的小学教中文。我一直想给艾德找一个家教老师，但城里的老师都不愿意来镇上，因为这里的条件实在是太差了。”

　　“还好。”

　　房子虽然旧旧的，但收拾得很整洁。木质家具得用久了，被磨得锃亮，同时还散发出一股属于时光的特殊味道。窗户不大，再加之天气不好，屋里阴沉沉的。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窗外那片绿油油的浅草坪。莱恩不种花，绿色中唯一的点缀，是隔壁花园嚣张越界的一株玫瑰。它开在九宫格窗棂的左边，像是颜料打翻在了绿幕上。

　　周寻望着窗外，浅声道:“这里很好。”

　　水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冒着热气。艾德拿上羊奶粉，要爸爸为他冲一杯。莱恩在找杯子，忘了关炉子，上升的水汽氤氲了整间屋子。

　　咔——

　　周寻走到厨房，拧上旋钮。

　　“抱歉，”莱恩听到动静后回头，“我最近记性好像不太好。”

　　他拎起水壶，倒了半杯热水，搅匀后又兑上凉水，温度刚好，可以马上入口。他把冲好的羊奶递给艾德，让小孩去餐桌上喝，别挤在厨房，狭小的空间完全装不下三个人。

　　周寻看着他操作，皱眉说:“这样喝不会闹肚子吗？”

　　“我们都是这样喝的，”莱恩在橱柜里拿了茶叶，“你们家的小孩不是这样喝的吗？可能是我太随意了吧。”

　　周寻笑笑:“我没有小孩。”

　　厨房里的温度有些高，莱恩打开窗户，咸湿的海风顺势灌进来。

　　“是吗？”他说，“安妮说你和我年纪差不多大，所以我就以为……”

　　没有找到红茶，只有前妻留下的玫瑰茶。莱恩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买的，有没有过期，但他就是泡了，并热情地递给了周寻。

　　“安妮应该跟你说过我家的情况，”莱恩挠挠脑袋，有些难为情，“这里没有女主人，我常常把家里搞得一团糟，你要是想提前离开，可以和我说，我会把薪水付给你。”

　　周寻盯着茶杯里泡得发白的玫瑰，轻轻地“嗯”了一声。

　　对方近乎漠然的反应让莱恩以为他不喜欢这里。要知道，在安妮告知他周寻要来的前一天，莱恩破天荒地做了次大扫除。

　　莱恩想，或许周寻与他前妻一样，是个追求自由的人，这种人一般喜欢浓墨重彩的生活方式，为此他早有准备。

　　“看看我，我应该先带你去看房间的，让你把行李放了。”

　　莱恩放下茶杯，带周寻去客房。

　　客房位于走廊尽头，年代久远的木质地板在两个男人的脚下发出“吱嘎”声，放在走廊两边的空花瓶也跟着颤动。

　　“如果你缺什么东西，可以和我说，”莱恩用钥匙打开房门，“我每个月都会去城里采购。”

　　房间的地板成色比客厅的新很多，还有面落地玻璃窗，海风正与纱质窗帘缠.绵。看得出来，这里是后来才搭建的，可能是休息室，或者是茶室。

　　窗户正对隔壁邻居的玫瑰园，强烈的色彩挤满窗框。周寻叉着腰站在落地玻璃前，目光从眼前的红色移至远处的湛蓝海面，这种强烈反差在他瞳眸中氲成笑意。

　　最后他说:“我什么都不缺。”

　　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臂膀，准备收拾东西。拉开行李箱拉链，上面平铺了一层书。

　　周寻把书放桌上，并说:“戴维斯先生，这些是我的教学素材，您可以先看看，要是还缺什么，我会联系安妮让她把东西寄过来。”

　　莱恩拿起已被翻得柔软的书，书沿已起了层细细的毛边，但主人很爱惜，没有一丝褶皱。莱恩随便翻了两页，他不认识中文，只是被密密麻麻的笔记所吸引。

　　周寻的钢笔字遒劲有力，夹在印刷体字之间也丝毫不逊色。他看书的时候可能会睡着，笔尖落在纸上，晕开了大片墨迹。

　　“这样就很好了，”莱恩放下书，“事实上，艾德只想让你给他讲故事。”

　　他有些不好意思。

　　他只跟安妮说，让她帮忙找个中文老师，仅此而已，他把自己和艾德的那点儿小心思都藏了起来。他也没想过真的有城里的老师愿意来这里，当接到消息那一刻，他的心情是雀跃的，因为他觉得有人帮他带孩子了！

　　他该请个保姆的，但偏偏艾德喜欢听故事。

　　“抱歉，我应该提前跟安妮说清楚的。其实艾德他…只想听故事。”

　　周寻将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衣服搭在手臂上，说:“没关系，我经常给小朋友们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