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徽记》暮山0807

1、第一章 我

　　我进宫那天是平裕三年六月初二。
　　我叫江挽瑶，父亲名叫江峰，母亲名叫姚芝玉。
　　选秀那天，我并没有好好发挥，却还是被上头穿黄袍的那个人选中了，封为了江宝林。或许正如父亲所说，江家的女儿生来就注定要过不平凡的一生。
　　可我从没见过皇上，自然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是什么性格。选秀那天我不能抬头，距离又太远，那个人在我看来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哪怕他已经成为了我的夫君，我对他也是一无所知。
　　我被安排在了广月宫居住，广月宫主位是说话温温柔柔的卫昭仪，凭借自己的好厨艺，我很快收买了卫昭仪，和她混得很熟。于是，我在广月宫的日子过得十分滋润，以至于忘记了进宫一个月都还没有被召侍寝这件事。说到底，我对于是否得宠这件事根本不上心，我只在乎每日睡得香不香，吃得好不好。
　　七月初六，我像往常一样去给皇后请安，皇后仍旧是柔弱地笑着对我们嘘寒问暖，略微苍白的面色给她平添了些许病态之美，让我都心生怜惜之情。皇后身体欠安，早早便遣散了各宫嫔妃，我悠哉悠哉晃悠回宫，继续研究新的点心样式。然而晌午刚过，便有太监来报，说皇上今天翻了我的牌子。我呆愣在原地忘了谢恩，贴身宫女听竹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袖，我这才反应过来谢了恩，又叫人打赏了传话的公公。
　　这一个多月的舒适生活让我几乎忘了自己的身份，侍寝的旨意将这些平静瞬间击碎，它提醒我我必须要去和皇上接触，必须要经历真正的后宫生活。我并不紧张，毕竟宫里的嬷嬷已经耐心教导了我应该怎样侍寝，怎样表现才能既不越矩又讨皇上欢心。卫昭仪大约是怕我害怕，下午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子话，反复叮嘱我不要紧张，还告诉我一定要给皇上留下个好印象。我被她唠叨得有些头大，倒盼望起凤鸾春恩车早点带我脱离苦海。我本以为我会和其他嫔妃一样被卷起来直接抬了去，却不成想皇上要我穿戴整齐过去。于是在疑惑和不解中，我被春恩车接到了养心殿。
　　皇上身边的安公公见到我后向我行了个礼便嘱咐我要耐心等待一段时间，皇上还在批阅奏折，不能立刻过来，所以才让我穿戴整齐。我笑着点头回应道：“有劳公公了，公公去侍奉皇上便好，无须担心这边。”安公公笑着退下去了，我便独自一人进入了寝殿，门口有人向我行礼，我点头回应后坐到了案旁，放下了我手中的篮子，里面放着我给皇上做的奶方糕。皇宫里的夜晚真安静，我坐在这里连烛火燃烧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我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知道皇上还是没有来，困意渐渐袭来，时刻提醒自己不能睡过去，便开始想办法打发时间。我看到案上放着纸笔，便想着写点东西，等皇上来了悄悄撕掉就是。我一手拿着笔一手托着腮，一时间也没什么灵感，最终落笔写了“闲敲棋子落灯花”一句。刚写完一句，外面传来了“皇上驾到”的声音，我吓得一激灵，撂了笔就起身接驾。“妾身宝林江氏见过皇上，皇上万福金安。”我低着头，只能看到他的衣摆和绣着云纹的靴子。“起来吧。”他开口，声音倒是好听，却感觉有些冷冷的。我悄悄抬头打量他，他发上束着金冠，相貌清俊，眼形狭长，鼻梁挺拔，剑眉，薄唇，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更具威严。
　　这便是皇上了，是我朝最年轻的帝王李湛，他也打量着我，我的视线与他交接，只觉得他双目深邃，令人捉摸不透。“这是什么？”他指着桌子上的糕点问我，我将碟子端到他面前解释道：“这是妾身做的点心奶方糕，皇上尝尝？”李湛眉毛微挑，又问：“你做的？”我点了点头，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这么在意这碟点心的出处，于是我补上一句：“这虽是臣妾亲手制作的糕点，却也是公公们验过了的，无毒，而且臣妾的手艺很好，皇上尝尝吗？”他忽然笑了，伸手捻起一块糕对我道：“朕并未怀疑这里面有毒，只是惊讶于你作为嫔妃竟还会亲手制作糕点。”嫔妃为什么不能做吃的呢？我还没来得及问，就又听到他说：“很好吃，”他伸手去拿案上的宣纸，“这又是什么？”我暗道糟了，方才写的东西还未来得及销毁，不知他是否会怪我擅自使用纸笔。我咬着下唇，不敢再看他，他却将上面的诗句念了出来，又笑问我：“有约不来过夜半，你可是在怪朕？”“妾身不敢，”我慌忙解释，“妾身只是有些困意，写点浑话提神罢了，皇上不要生气。”他放下纸，忽然抬手点了点我发上的海棠发钗，轻声道：“朕没有怪你，也没有怀疑你，你无须如此慌张，”又拿了一块糕送到我唇边，“你进宫一个月朕才见你，是朕的不是。朕也有许多难处，希望你也能体谅朕。”我张口吃下点心，双唇不小心触到他的手指，我面上一红，往后缩了缩，却被他拉住，轻轻带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有龙涎香的气味，他的肩膀很宽厚，我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好像忘记了后来的事，只记得他的发散落下来碰到我的脸让我发痒，帐顶是满目的明黄，我周身都环绕着他的气息，不远处的烛火忽明忽暗，所有的一切都让我沉溺在这里，让我恍惚又让我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