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忘却的记忆（完结）》感谢并赞美

29、凤尾船之歌二

　　千代睡的正香，她的小男朋友在一边写作业，看见木村和茜雪进来，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录音机里放着一首动听的乐曲。
　　茜雪轻轻问：“不吵着她吗？”
　　小男孩微笑着望了一眼千代，回答：“这是她最喜欢听的，不听就睡不着。”
　　茜雪点点头，出于职业习惯，她看了看千代的点滴瓶子和床头的记录，发现用的都是一切副作用很大的药。
　　为了进行骨髓移植，必须先清除血管里面的恶性细胞，但是现在的医学技术所用的药物同时也会将健康细胞一起杀死，那么后果就是抗感染能力降低甚至消失，因此必须转到无菌病房以防止感染。
　　这个斗争的过程可谓艰苦卓绝，非要亲身体验才能够了解。能够理解千代痛苦的木村心里对千代的坚强和勇敢也很佩服。
　　他们两个悄悄退出病房。
　　走廊里，一个病人抢救失败，正被推出来，家属在旁边呆滞的跟着。
　　茜雪觉得心理一窒，一瞬间喘不上气。旁边木村用力握着她的手，给她一个鼓励的笑容。
　　木村的这个笑容是那么的温柔亲切，茜雪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直到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乱的甩开木村的手跑回病房。

　　直江医生向掘川和惠美介绍茜雪的病情，他指着面前的ct影片，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显得比较轻松：“这个位置比较麻烦，但也不是没有办法，现在是保守治疗，看看能不能用药物抑制住。”
　　惠美皱眉：“可是药物的副作用太大了。”
　　“不同的人反映出来的情况大不相同，有的病人对药物比较敏感，不过大部分病人还是可以忍受的。”
　　掘川小心翼翼的：“那么，如果手术……”
　　“这个位置手术的话，很容易碰到大动脉，还是先看看保守治疗的结果吧。”
　　掘川看看惠美，惠美向他点点头，他又向直江千恩万谢的说了一大推话，告辞走了。
　　惠美送走掘川，返回直江的办公室，盯着ct影片瞧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直江把咖啡递给她：“你好像很担心。”
　　惠美接过咖啡道谢，问：“手术难度很大吗？”
　　“非常大，老实说我没有把握。”
　　“藤井教授呢？”
　　“我不想吹牛，不过他的把握还没有我大。”
　　“没有其他的办法？比如伽马刀什么的？”
　　掘川笑了：“你明白，那些都没有用。”
　　惠美失望的低下头。
　　直江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别太悲观，有不少病人药物治疗的效果也很好。”
　　惠美叹口气：“难得有一个可以说说知心话的朋友，她又是那么的与众不同。”
　　直江翻开病历，首页上就是茜雪的照片——那张从前木村也常常拿出来看的大头照。
　　他假装仔细瞧了瞧：“是很漂亮，不过也不至于像你说的那么与众不同。”
　　惠美有点不满的：“你们男人看女人能不能不看脸蛋，心灵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
　　直江向惠美眨眨眼睛：“那个要去心脏外科。”
　　惠美生气的拿起衣服大声告辞就走。
　　直江追出办公室：“不请我吃晚饭吗？”
　　惠美回答：“你去找口腔科的美女吧。”

　　茜雪最喜欢傍晚彩霞满天时的景色，这样的景色不是天天都有，就算有，也不一定每次都能见到。她坐在医院庭院里的长椅子上，望着眼前即将消失的最后几缕霞光，觉得任何金钱都无法换来这一刻的感受。
　　医生虽然没有讲的很详细，但本身就是护士的茜雪已经十分了解自己的处境。
　　幸亏父母亲早已过世，她也没有什么很亲近的亲戚，当然姑父待她一向很好，但是她不希望自己给姑父添麻烦。
　　突然间，她想起那张和施美云在一起拍的照片，照片上的自己是那么的年青，灿烂的闪着光的笑脸。
　　好像以后再也没有那样的笑过。
　　有人在她身边坐下，根本不用猜，一定是木村。
　　如果是惠美的话，老远就会挥手。
　　“今天觉得怎么样？”木村每天开始都是这么一句。
　　茜雪也总是回答：“很好。”
　　“坐一会儿就进去吧，这样会着凉的。”
　　霞光越来越淡，星星渐渐清晰明亮起来。
　　“那天在千代房间里听到的乐曲真好听，”茜雪说：“不知道是什么曲子？”
　　“那个，”木村也望着茜雪眼睛一直不离开的地方：“名字叫做《凤尾船之歌》”
　　“凤尾船？是威尼斯河上的那种两头很尖的船吗？”
　　“好像是的。”
　　“真想现在能够听到，很怀念的声音，仿佛有人在时光的隧道里向我招手。”
　　变戏法似的，木村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口琴吹起来。茜雪从来不知道一个医生的口琴可以吹的这样好，吹的正是那首《凤尾船之歌》。
　　琴声悠扬，最后一缕霞光也消失在天际，天色渐渐黑暗，眼前本来很清晰的树木逐渐变得模糊。
　　木村感到肩膀上一沉，琴声嘎然而止，转头看见茜雪已经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有点激动有点高兴又有些酸楚的情绪，小心翼翼的伸手把茜雪搂住抱紧。

　　施美云从车子里出来，匆匆走向一边的饭店大门。她突然感到鼻尖上一凉，抬头发现居然下雪了。
　　只是很小很小的雪花，对这个南方的一向温暖的城市而言却是比较少有的天气现象。
　　一旁紧跟上来的秘书问：“您怎么啦？”
　　美云回过神：“没什么，走吧。”
　　美云耳边闪过当年宋成宇对她说的话：“要是下雪就好了，在北方十月份就会下大雪，三天三夜也下不完。”
　　她嘴巴里喃喃自语：“三天三夜吗？”
　　那天她拿来家里的照相机，负责校庆的时候给大家照相，后来发现宋成宇总是想和林茜雪一起照，所以不停地破坏，拉着茜雪和别人照了一张又一张，就是不理宋成宇。
　　最后她自己也和茜雪照了一张。
　　宋成宇也不生气，一直跟着她们，帮忙拿东西。
　　等到茜雪去给大家买饮料的时候，她终于有了一个和宋成宇单独相处的机会。她记得她有点激动，说：“等会儿我们一起照一张，叫林茜雪来拍，她画画的好，摄影技术也不错。”
　　宋成宇那天心情很好，对她微笑：“可惜景色太单调了，拍来拍去都是操场和教室。”
　　她立即附和：“反正今天校庆，晚上老是不会到宿舍点名，我们出去拍怎么样？”
　　宋成宇摇头：“今天我有点事情，啊，对了我想问你，如果是生日礼物的话，买什么比较好？”
　　美云立即警觉：“谁的生日？”
　　宋成宇只是微笑，美云立即明白了。
　　她有点赌气的：“我们是高中生，没什么钱的，买张卡片就可以了。”
　　“那种玻璃罩子里有小房子，晃一晃就好像下雪的音乐盒好不好？”
　　“那是卖给小孩子的吧。”
　　宋成宇满脸的温柔：“可是她喜欢下雪的景色，”他望望天空：“要是下雪就好了，在北方十月份就会下大雪，三天三夜也下不完。”
　　宋成宇从来没有去过北方，告诉他这些的，只有从北方转校来的林茜雪。
　　雪景有什么好看，美云觉得林茜雪莫名其妙，冬天下雪冷的难受不说，她们家的车子也常常难以发动，过桥回家总是塞得厉害。
　　宋成宇这么说，也是因为这个礼物很符合茜雪的名字。
　　当时美云心里痛苦，觉得自尊心受到很大的伤害，表面上还要在同学面前装作若无其事，也就更加觉得委屈。
　　她完全无法理解宋成宇，觉得自己无论是容貌、家世、还有成绩都比林茜雪好，难道宋成宇是瞎子吗？
　　现在她回想起来，当时的自己虽然傻气、自私、小心眼，但也非常真挚和纯洁。
　　真希望下一场三天三夜的大雪，她想：现在我也很喜欢雪景。

　　茜雪睁开眼睛，在床上稍微挪动一下身体，发现床边趴着一个人。
　　穿着白色的工作服，当然只有木村。
　　她顿时不敢动。
　　木村紧紧握住她的手，茜雪想把手抽出来，可又怕把他吵醒，思想斗争的厉害。
　　最终她慢慢抽回手的动作还是把木村弄醒了。他睡眼惺忪的望望茜雪，露出一个孩子气的微笑：“嗨！睡的好吗？”
　　茜雪关心的：“去值班室睡吧。”
　　木村伸懒腰：“不用了，”他借着床头微弱的灯光看看表：“我待会儿就去和教授换班。”
　　“我睡了很久吗？”
　　“没有很久，现在天还没有亮。”
　　但是茜雪知道自己吃晚饭没多久就睡了。
　　好像是和木村在医院的庭院里说话，后来……
　　后来自己怎么会在床上的？
　　刚想问，木村先开口：“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不用了，整天躺着也没有什么胃口。”
　　刚说完，觉得脑袋一阵头痛欲裂，她努力忍耐，但脸上表情还是变的很难看。木村立即发现她不对劲，叫来了值班医生。
　　做了几个简单的检查后护士过来给她注射止痛剂，过了一会她又睡着了。
　　惠美到医院的时候她还在睡。
　　直江神情很严肃：“她的病情发展的很快，尤其是这个月，肿瘤抑制剂对她来说几乎没有作用。”
　　惠美担忧的说道：“总是睡着，食欲也不好。”
　　“这都是症状加深的表现：嗜睡和食欲减退只是最表面的现象，恐怕她还会出现视觉神经损害、呕吐和其他各种症状。”
　　“现在手术呢？”
　　“有一种新药，还没有大面积使用，只在小范围内做个试验，据说效果不错，也许可以试一试。”
　　“真的不能手术吗？”
　　直江显得很累的样子：“这个位置，很难！”
　　惠美猛的靠向椅子后背。
　　“当然也不是不可以。”
　　惠美又坐直身体。
　　“但是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即使成功，也有很多后遗症，比如无法站稳行走或者失去记忆之类。”
　　惠美小声的：“那如果失败呢？”
　　“……”
　　过了一会儿，直江安慰的拍拍惠美肩膀：“我会和她的家属商量。”
　　惠美觉得一阵心酸，说：“她其实没什么家属。”
　　“上次来的那个男人不是她父亲吗？”
　　“那只是她姑父，算是唯一的亲戚了，也不是很亲近。”
　　直江无语了，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慰惠美才好。
　　“直接和她自己说吧，”惠美站起来：“她本来就是护士，也瞒不下去，我会劝她做手术。”
　　“她自己也许会有其他的想法。”
　　“她会选择做手术，”惠美很有把握的：“她是那种肋骨断了三根，头皮被掀掉一大块，后脑四厘米长的伤口，身上三十多处挫伤仍然坚持和歹徒搏斗到最后的人。一定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