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渡亭》似世中人

15、无往生

　　几个士兵将他们领入的正是妖气弥漫的碧海村，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要来这一趟。
　　苍伏从未见过这么多大小不一奇奇怪怪的妖凑在一起的，远远的，她便看到一道虚弱的金光所形成的结界。
　　“我们得知最近碧海村众多妖物莫名聚集前来查探并剿灭，本想用引妖香将他们都吸引过来一网打尽，谁知那些妖怪源源不断的从四周赶来，其中还不乏珍稀妖物，待我们反应过来之时，为时已晚，少将军用尽办法在地龙身上下了咒，借着地龙冲撞之力，我们几人才得以逃出生天，可少将军因此中了地龙的毒，我们不能坐视不管，求求您，一定要救出少将军。”
　　领头之人越说越难受，铮铮铁骨男子汉竟流了泪，苍伏一时之间难免动容：“我尽力吧。”
　　黑压压一片妖物围着一个人，常人看了只怕会当场吓到昏厥，数量太多，她很难短时间内尽数消灭。
　　相对于地面难以计数的妖物，空中飞来飞去蠢蠢欲动的妖倒是少一些，倘若能暂时压制住空中的妖，她设下防御结界的同时下去救人飞回来，也不无可能。
　　可那几人明显已是油尽灯枯，不可能有多余力量去压制妖物。
　　“你能想办法拖住那些飞妖吗？”
　　孟渟大致看了眼远方飞来飞去的妖物，应道：“可以。”
　　“行，等会你拖住他们，我去救人，你们就在此处接应，一定不要贸然前往，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过去。”
　　苍伏认真对几人叮嘱，那几人也深知自己此时最好不要去拖累他们，旁人还想说什么，领头人拦住了他：“高人您放心，我们就在此处接应。”
　　“嗯。”
　　说罢苍伏带着孟渟飞向群妖，孟渟坐在她身后抓着她腰侧的衣裳，与其说抓，不如说他只是双手轻轻捏着她一点衣裳而已。
　　他突然把头放在她肩上，下巴靠在她娇小的肩头：“五小寸，若有一日我陷入危难，你也会涉险救我吗？”
　　苍伏楞了一下，她扭了扭肩膀：“你干嘛，你先离我远点儿。”
　　此时他们正快速朝群妖飞去，他却在此刻又开始作妖，苍伏只觉得大事不妙。
　　“我不下去，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他撒娇的软语就在她耳畔，酥酥麻麻的声音钻进她的四肢百骸，她耳朵泛起痒意，别过头，她不得不妥协：“救，我救，你先起开。”
　　看着她白皙纤细的脖子，孟渟喉头滚动，没忍住张口朝她脖子上咬去，他闭着眼，苍伏鬓角随风而动的碎发被卷进他俊秀的面容中，鲜活跳动的血管被他含了一截在口中，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前方已经怔住的苍伏急促的叫了一声，随后她逃也似的跳出鸟背，她飞到半空怒瞪孟渟。
　　苍伏捂着脖子，手心一片湿濡，她心脏跳得很快，也许是恼羞成怒，她半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才她正在专心致志观察前方情况，脖子上却突然覆盖上一片温热，隐隐的她便觉察不妙，却不敢往自己设想的最不可思议的方向去想，直到下一瞬被温热的舌头舔了一下，苍伏才浑身汗毛竖起直接从纸鸟上跳出。
　　孟渟看着不知所措的她，心中畅快无比，他微微舔了一下嘴唇，笑道：“姐姐，我要去设阵了哦，你可要抓住时机。”
　　她不明白，他到底在唱哪一出。
　　像个被调戏还无处申冤的倒霉鬼，苍伏咬牙取出月竹剑跟在孟渟身后。
　　盯着孟渟俊逸的背影，苍伏已经想了无数句话去训斥他，也许是没察觉苍伏杀人的眼神，孟渟站在纸鸟上，回过头冲苍伏笑道：“姐姐，我开始了哦。”
　　妖风阵阵之上，孟渟双手幻化出此前他抱着的那柄长剑，一模一样的两柄剑握在他手中，纸鸟极速前行，一些飞在空中的妖物见到有人前来，接二连三的过来攻击他，他手起剑落，一边前行一边斩落飞妖。
　　他速度很快，几个呼吸之间就到了妖气漩涡中间，此刻大部分妖物都注意到了他，孟渟从容不迫将双剑合二为一，随后捏诀念咒，长剑分出无数银色分身，以他为中心从头到尾围成一个大圆球，银光愈发耀眼夺目，灰蒙蒙的天空里好似突然出现了一个闪耀的太阳。
　　那些飞妖在不断进行攻击，却无法将光球击破，下一刻，光球炸裂，无数支利剑向四周炸去，那些聚集在光球周围的飞妖被直直击穿。
　　来不及讶异孟渟的实力，苍伏迅速在孟渟下方，也就是少将军被围困的地方划了个防御结界，她迅速跃下去，发现那人双膝跪地，地上血渍一片，他右手撑着剑，长发凌乱不堪，身后躺着几具士兵尸体。
　　苍伏蹲下将他扶起，发现那人身上早已没有一块好地方，铠甲七零八落的挂在他身上，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察觉有人将他扶起，他细声吼道：“不是……让你们……走……”
　　“是你的士兵请我来救你的，他们几个都还活着。”
　　那人被扶起，整个人挂在苍伏身上，听到苍伏的声音，他低垂的头艰难抬起，被血浸透的散发挡在他眼前，颤抖着睁开疲惫不堪的双眼，模糊的人脸变清晰之后，他手中紧握的剑突然从手里掉落，带着委屈，他用尽力气喊了一句：“阿伏……”
　　听到这熟悉的哭腔，苍伏连忙拨开这人乱七八糟的头发，捏着衣袖擦了擦他满是血迹的脸，大致看清模样之后，苍伏心疼的把他揽得更紧了些。
　　“我来了，走！”
　　揽着李渺沉重的身体，苍伏用力朝上方飞去，孟渟见她身上揽着个人，心中不悦，却还是老老实实将大部分妖物注意力引到一旁。
　　苍伏右手持剑一路前行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更何况，还是一群将渺渺逼到绝境的妖物，她更是下手狠厉。
　　很快，苍伏将李渺带回领头人身边，苍伏扔了一瓶药给他：“一人一颗，在这等我。”
　　本来她不愿意把师娘送的保命丹拿出来的，可一看到是渺渺受伤，她顾不得许多，必须保住他。
　　不待他们道谢，苍伏提着剑折了回去，看着黑压压的妖物，她催动灵力，疯狂灌入月竹剑。
　　苍伏心中默念：倘若你真的有剑魂，就请出来，为我所用，斩了这群妖物。
　　狂风大作，电闪雷鸣，苍伏第一次发动大规模斩妖阵，她脚底出现两条金色咒文，咒文沿着脚往上攀爬，直到爬到手心，金色咒文因有强力法力加持，咒边衍生出红色光晕。
　　被苍伏释放的剧烈动荡灵力所吸引，孟渟这边的妖物迅速汇聚到苍伏身边，孟渟赶过去，看到巨大金咒加身的苍伏，他明白，她想要给予这群妖物致命一击。
　　可这般不要命似的催动灵力，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
　　“住手！你在干嘛？”
　　明明方才犹犹豫豫不愿意救人，怎么现在变了个人一样，跟这群妖有血海深仇似的。
　　“我要杀了它们。”苍伏神色坚毅决绝，说出如此决然的话时眼中浮现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意。
　　她手上的动作并未受到言语影响，反而动作干净利落专心施咒，电光之中孟渟看清了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杀意，那是来自内心深处最真实的痛恨。
　　“为什么？”他不解，是什么值得她用尽全力。
　　“它们差点杀了渺渺！”
　　她绝不能忍受任何人任何事伤害到他们，宁可她自己忍受千刀万剐，被万妖所伤，也不能看到他们任何人在她面前这般奄奄一息。
　　“李渺？”孟渟想起了，他是阿葵的心上人，他是死是活，与她苍伏何干？她这般拼命，为了哪般？
　　许多飞妖朝她攻来，他一边挥剑替她清除危险，一边不解问道：“他左右不过是别人心上人，你为了他，值得豁出性命？”
　　上次在黑云山，她说过他们是她最重要的人，可他没想到，他们竟然会这般重要，重要到，仅仅是身受重伤便值得她不管不顾要大闹一场。
　　苍伏微微侧首看了一眼疑惑不已的孟渟，随后，她缓缓开口，像在说给自己听一般：“值得，没有他们，便没有我，他们，比我的命还要重要。”
　　倘若阿葵见到渺渺这般惨状，只怕会当场哭晕，她最见不得他们哭了。
　　“苍伏！你疯了吗？”孟渟被月竹剑强大的剑气逼退，靠近不了她，只能在一旁大声怒吼。
　　听到她那句话，孟渟呼吸停滞一瞬，他心口猛的一紧，疼痛感从心口蔓向四肢。
　　她有很多很多重要的人，其中却没有一个是他，如今他与她一同身陷险境，她却全然不顾他的安危，一心给躺在安全地段的别人的心上人报仇雪恨。
　　好，好得很。
　　苍伏如今怒火中烧，心里明白孟渟可以全身而退，故而专心施咒，她要这些妖物形神俱灭不得超生。
　　这阴狠毒辣的招式却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无往生，被圈在光圈内的妖物会被刺目的圣光所照射，圣光穿过□□，将灵魂灼烧为灰烬，直至灰飞烟灭。
　　比起杀死地龙所用的小圈，这才是无往生本来的面目。
　　因太过于狠厉无情，她从未使用过。
　　双手撑开，泛着红光的咒印从她掌心长出，巨大且绵长，孟渟固然担忧她的安危，却也不敢出现在无往生范围内，只能不断后退。
　　两条咒印围成一个巨大的圈，以苍伏面前的月竹剑为中心，几乎将所有妖物囊括在其中，咒印生成的速度很快，一些妖物察觉不对想要逃走，却被困在咒印结界内，刚碰到结界就被弹了回来。
　　逃走的那小部分妖物她并不打算追究，只要灭了这大部分妖，渺渺也能安心一些。
　　她的灵力从月竹剑中向咒圈散开，从上到下将妖物围困住，就像鸟笼那样。
　　“死吧。”
　　苍伏咬牙轻轻说出这句话，双手猛然下拍，咒圈往下坠，一道巨大的金光笼罩住了数以万计的妖物，一时之间哀鸿遍野血流成河。
　　“头儿！”
　　守在李渺旁边的几人因担忧苍伏，故而跟了上来，没成想，竟能看到失传已久的无往生。
　　这招自五百年前旷世奇才莫止陌之后，便极少现世，狂风猎猎中她岿然不动，脚下稳稳踩着的是妖物修罗场。
　　“这是不是无往生？”有人小声询问。
　　张习内心澎湃汹涌，他无意识吞了下口水，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眼睛也未曾眨过，生怕错过什么。
　　原以为只是个闲逛的闲散高人，没成想竟是个举手投足之间便可翻云覆雨的高人。
　　一股崇敬油然而生，他不禁感叹幸好今日厚着脸皮请求她一同前来救人，否则自己这辈子，也无缘见此毁天灭地的一阵。
　　无往生威力非同凡响，同对灵力耗损却极大，月竹剑发出彩色虹光，剑身晃动，剑上突然出现一道裂缝，虹光沿着裂缝蔓延到每一缕由月竹剑连接到咒圈的灵丝上。
　　不过一盏茶功夫，咒圈内再无一妖物，地面干净如新，连原本枯黄败落的花草也重新燃起生机。
　　发明这个咒术的人，对妖物的深恶痛绝可想而知，以妖之魂豢养众生。
　　苍伏收回月竹剑，剑柄回手那一瞬间，苍伏眼前一片漆黑，她踉跄几步从空中跌落，张习等人急忙飞过去，却被人抢先一步牢牢接住了她。
　　“是谁？”
　　“能唤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