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光》清途R

4、第四章 雨伞

　　路轸就住在附近，妈妈的药吃完了，最近下雨天气潮湿，她咳嗽得越来越厉害了，路轸凑了点钱出来给她买药。

　　刚从药店出来就看见温泱站在屋檐下躲雨。

　　“阿姨没事吧？”温泱关心。

　　路轸回避这个问题：“没带伞？”

　　温泱点头。
　　路轸又问：“没人来接你？”
　　温泱抬手指了个方向：“我妈在附近做脸，我去找她。”

　　路轸不太能理解做脸是什么意思，但知道她没伞。
　　他伸手把伞递给她，自己戴上黑色球衫的帽子，转身走在雨里。

　　温泱接过伞，小跑两步追上他，高高举起伞：“不行，你也会感冒的。”

　　“没事，我离得很近。”
　　温泱却还高举着伞：“很近的话那我先送你回去，我再把伞撑走。不然我也不要伞了。”

　　她坚持。
　　路轸没有办法只能照她说得做。

　　和他一起走在拳馆那条小路上，温泱还觉得有点恍如隔世。湿意混着寒意从裤腿慢慢爬上小腿，隔着衣服时不时撞到一起的胳膊。
　　握着伞柄的手，手背青筋突起，手背上的伤口看着没有上次那么严重了。
　　她悄悄将自己的胳膊往他那里靠近，视线往上，伞面朝她倾斜，她这才发现伞面还有咬洞。

　　水源源不断朝着下水道漏去，石板路面崎岖不平，温泱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老街的房子低矮，路轸走到一个院子里种着橘子树的门口停下。

　　路轸把伞递给她：“我到了。”

　　温泱的视线好奇地朝着院子里看，但也知道自己应该没有被邀请进去坐坐的机会，于是伸手接过伞：“谢谢，伞我周一大课间的时候还你。”

　　“嗯。”路轸点头，注意到温泱往他身后房子看的目光，他一时间有些窘迫。

　　温泱见他没再说什么，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目送着她走远，直到消失在自己视线里路轸才推开门，穿过院子，里面是两间平房。

　　外面是用彩钢板搭出来的厨房，里面是被路轸当作客厅的卧室，再往里面是蒋莉的卧室。
　　路轸推门入内。

　　路轸讨厌下雨天，特别讨厌。
　　小时候是因为一下雨就不能出去玩，现在是因为这间便宜的出租房总是漏雨，但首府的雨季总是很长。

　　刚走进去突然一滴水落在了他的脖子里，水珠被地心引力带着往下滑。他抬头看，发霉的天花板正准备再向“地面部队发动空中火力”。

　　屋里各个地方都摆着大小不一的容器，用碗总是得频繁的倒水，但是用盆接着，水低落的声音又会很大，解决办法也很简单，那就是事先就往盆里倒一碗水。

　　出门前刚倒过一次水，盆里的雨水还没接满。

　　他将湿掉的外套脱下来，里屋传来了咳嗽声。

　　路轸往里屋走进去。

　　因为最近多雨天，被子都有些返潮了。
　　病床上的人四十岁都不到，却一点精气神都没有了。曾经姣好的面容如今已经像是褪色泛黄的旧报纸。

　　蒋莉看见低头躲过门框走进来的儿子，用手捂着嘴巴又咳嗽了两下，缓了一口气才开口说话：“回来了？”
　　路轸将药拆开，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吃药。”

　　床头柜已经有些摇摇晃晃了，柜门就剩下一个固定的搭扣，柜门歪着和这窄小的出租房无比相配。

　　“你哪来的钱？”蒋莉看着他手里的药品微微蹙起眉，随后害怕地开始检查他身上是不是又添了什么淤青和伤痕，摸到他的袖子，蒋莉发现他衣服都湿掉了，“怎么身上都湿了，你没撑伞吗？”

　　“我没事，这是我整理学习笔记卖掉后赚的钱。”路轸将药片放到蒋莉手上。

　　-

　　温泱到美容院楼下的时候，沈宓的电话也来了。
　　她打着电话下楼，电话还没接通就看见裤子鞋子都湿了的温泱撑着一把破伞站在门口。

　　“对不起，妈妈没听见电话。”沈宓忙招呼身边的服务员拿干毛巾过来。

　　温泱懒得擦，只想快点回家洗个热水澡。

　　司机在停车场，温泱收起伞上了车，沈宓看着摆在脚边的雨伞：“这伞都破了，丢了吧，别把车里弄脏了。”
　　“不行。”温泱拒绝，“这是我问别人借的。”

　　那确实不能丢，沈宓也没再说什么。

　　回到家，金毛跳跳摇着尾巴跑过来，它是温泱四岁那时候养的小狗，现在都是十二岁的老狗了，脸上毛发有些白了，精力也小。但家人只要回来总回到门口迎接。

　　沈宓阻止和狗玩的温泱：“赶紧上楼去洗澡，你裤子上都是雨水，别把跳跳的毛弄脏了。”

　　温泱收好伞，把伞带上了楼：“知道了。”

　　洗完热水澡，温泱才觉得没那么冷。桌上摆着蛋糕、水果、还有感冒药和热水。
　　温泱最不喜欢吃感冒冲剂，环顾四周，确定自己房间没人之后，她悄悄把感冒药丢了。

　　喝了两口热水，温泱将路轸那把雨伞撑开放在自己卧室的浴室里沥水，伞的情况比想象中还要不好，她轻轻摸着伞面，突然想到什么，穿着睡衣跑下楼。

　　沈宓正准备做晚饭，听见女儿的脚步声，她系着围裙：“感冒药吃了吗？”
　　“吃了。”温泱撒谎，“妈妈，家里的伞放哪里了？”

　　“你看在不在阳台的柜子里面。”沈宓没再管她，继续做饭。

　　温泱一下子就找到了那把长柄黑伞，撑开后下面站两三个人都行。收起伞，温泱把这把伞放到门口最显眼的位置，这样明天自己上课的时候就不会忘记了。

　　周一上学的时候雨还在下，温泱撑着一把印有卡通画的伞，手里拿着那把长柄黑伞进了学校，早读课的时候雨渐渐小了，等周一国旗下讲话的时候雨彻底停了。

　　没眼力见的雨，该下的时候不下。

　　温泱拿着伞，站在班级队伍里朝着高三的方向看过去，但人实在是太多了，她找了好一会儿都没找到路轸，正准备放弃的时候，路轸被叫上台发言。

　　他穿着校服，里面是一件黑色的卫衣。
　　一些有些无聊的老生常谈的话题，温泱的注意力不受控地从内容移到对他音色的关注上。

　　每次和自己说话的路轸话都不多，看起来有些沉默内向。
　　这好像还是温泱第一次听路轸说这么就得话，被劣质麦克风放大的声音，很适合念儿童读物。

　　温泱听得有些愣神，还是耳边传来鼓掌的声音她才回过神来。
　　红旗下的人已经下了司令台。

　　学管主任总结性发言了四分钟后，才说解散。

　　温泱往司令台附近看，已经没有路轸的身影了。
　　她在大课间没找到机会把伞给他，中午因为各年级吃饭时间不同，温泱还是没遇见他，放学了她又因为卷子没订正完，浪费了十多分钟才背着书包去高三的楼层。

　　高三不少学生都已经放学了，只有几个值日生和被老师留课堂的学生。温泱找到了他们班上的时候，她哥书包在教室，但人不在。

　　温泱心里的警报雷达又响了，难道她哥又和傅望那个王八蛋一起去欺负路轸了吗？

　　越想她越着急，拿着伞，就像是拿着一柄长矛。
　　可将整层楼的教室都找了一遍也没找到人，她越来越急，现在是高三，出什么事情万一影响到了自己哥哥和路轸的高考，就不好了。

　　眼泪在眼眶里，她凑到男卫生间门口，想听听里面有没有动静。

　　“你在干嘛？”
　　略带不解的声音从温泱身后传来。

　　温泱闻声回头，看见穿着规整的校服背着书包站在她身后的路轸时，她眼眶里的眼泪差点落下。
　　“我以为……”温泱开口，声音还有一些颤，她吸了吸鼻子，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总不好当着他面说她害怕他被打吧，于是改口，“我怕今天没办法还你伞，我看天气感觉又要下雨了。我……”

　　撒谎的样子实在是太明显。
　　温泱自己都不信。

　　面前的人视线落在她身上，长久之后，才说：“谢谢。”

　　温泱把伞递过去。

　　看清她手里的伞后路轸没接，她手里拿把伞看着就很新，做工也很好。
　　“你拿把伞不小心被我家狗啃坏了，我得赔你一把。”温泱磕磕绊绊地开口，“对不起，我没保管好。”

　　“不用了，那把伞本来就很旧了。”路轸还是没接。

　　温泱摇头：“那不行，没有保管好别人借给自己的东西，弄坏了就应该赔。”
　　说着，她抓起路轸的手，将伞塞到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