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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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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穿过两条街,来到离家较远的一家羊汤馆。
“别看这家门脸不大,但口味很地道。”叶承介绍说,“附近就他家早上有羊汤。”
说着推开了门,看到里面的人时,他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林萧问。
这时里面打了声招呼,“巧啊,叶承。”
林萧闻声望去,竟然是陆枫,在他旁边还坐着两个人,地上放着一堆啤酒瓶,大早上喝啤酒?
叶承看了眼林萧,稍作迟疑便退了出去,“去吃别的吧。”
“别走啊,我哥们叫你呢,怎么?不给老子面子是吗?”四虎说着站了起来,一副你他妈敢不给老子面子,老子废了你的狠样。
叶承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想问问他算老几?需要给你面子?但碍于林萧在,他又憋了回去,他可不能让四虎和他对上。
林萧在旁边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四虎,此人一米七左右的身高,干瘦,两条腿像筷子似的支在地上,面容简单,尖嘴猴腮四个字便足以概括全貌,还真是相由心生,打眼望去没什么威慑力,但绝对是个难缠又烦人的家伙。
“进去吧。”他收回目光,坦然地从叶承身侧挤了进去。
这人一看就是个地痞混子,又当着他所谓的哥们的面,若真当众驳了他的面子,让他下不来台,日后怕是会找麻烦。
而他,不想让叶承惹上麻烦,所以今天他们留也得留,不留也得留。
况且他看了,即便起了冲突,就这三个人,不出意外,他一个人就可以解决。
叶承见林萧进去了,也紧随其后跟了过去。
二人选了个靠门口的位置,刚一坐下,四虎提瓶啤酒走了过来,往他们桌子上一放,发出了咣的一声。
装逼,不是被贺秋山吓得跪地求饶那怂样了,叶承在心里腹诽了一句,看着他没说话。
林萧也没说话,二人同时看着他,气氛顿时有些尴尬,毕竟装逼得有人捧场他才能装得起来,眼下二人这态度,明摆着把他晾这了。
“瞅你妈啊?”四虎仿佛真有大靠山了,说话都比以往硬气了很多。
“有事儿?”叶承不耐烦地斜了他一眼,“有事说,有屁放,没事滚,我们要吃饭了。”
“卧槽?”四虎拿起酒瓶子,用瓶底指着他,仿佛下一秒这个瓶子就能砸在他的头上,“你他妈怎么和老子说话呢?”
这时,林萧站了起来,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一脸和事佬的模样,嘴角挂着浅笑,低头看着这个比他矮了近一头的人,“有话好好说,别冲动,先把瓶子放下。”
叶承看了他一眼,见他又戴上了这副假面,收回目光垂下了眼睑。
四虎面色复杂地看着林萧,咬着牙和他对视,一改常态地没有说话,暗地里俩人却较起了劲儿。
几经挣扎,竟纹丝未动,四虎心生忌惮,这人看着斯文,手却像钳子一样有劲,死死地攥着他的手腕,硬是把他手里的酒瓶子按在了桌子上。
再看这人,面不改色,眼神犀利,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明明是个学生,但怎么看怎么像局子里审讯他的人似的,这让他心生怯意。
况且上头有交代,在没确定此人身份之前,不能打草惊蛇,因此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正在胶着之时,店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身材健硕的留着络腮胡子的人走了进来,也没看店内的情景,直接坐在了他们对面。
林萧听到声音侧头扫了眼,目光相对,他心里猛地一惊,双眼微瞪,随即又像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垂下了眼睑,掩住了惊讶之色,松开手坐在了椅子上。
“操,这顿饭吃的,真他妈晦气。”四虎活动下手腕,骂骂咧咧地回到自己那桌,没再找事儿。
“老板人呢?点菜啊。”刚进来那人粗着嗓子喊了一声。
“哦,哦,来了。”老板这才从厨房门口走了出来,随手拿过两个菜单,给他们一桌一张。
“老板,结账。”四虎那桌喊了一声。
叶承看了眼,是他们三人中一直没说话的那个,这人……有点儿陌生啊。
四虎身边一共就那么几个人,他都见过,可这个人……
这时,老板去到他们那桌,拿着二维码挡住了他的视线,“一共三百四十九。”
那人拿起手机扫了一下,三人站了起来,穿上外套前后脚地离开了。
陆枫走在最后,出门前在他们桌旁停了一下,看了林萧一眼,视线在他身上定格了两秒,然后推门跟了出去。
“这点玩意儿吃了一宿,唉。”老板边收拾边抱怨了几句,端着盘子去了厨房。
真是开门不顺,摊上这么一桌,还以为要打起来了,他都想报警了。
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林萧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看似淡漠镇定,但微微抖动的筷子,让他知道,他此刻的内心绝不平静。
叶承看了他几次,动了动嘴角,最终还是没有言语。
他不知道林萧怎么了,突然低头沉默不语,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明显的距离感无形地横在他们中间,来得即突然又骤不及防。
二人一度陷入了沉默,只有隔壁桌吃得呼噜呼噜响。
那人吃饭很快,不出片刻便把一大碗汤喝光了,结了帐后推门离去,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动作干净利落,随着哐啷的关门声,店内安静了下来。
“不吃了?”叶承见他放下筷子,问了一句。
林萧点了点头,低声说:“嗯,我吃饱了。”
叶承看着他沉默几秒,也放下了筷子,掏出手机结了帐。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出羊汤馆,转到一条小巷,见此处无人,他终于忍不住了。
“你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见林萧低垂着眼眸,抿着唇不吱声,上前一步,歪着脑袋看着他,追问道:“怎么了?害怕了?”
见他还不吱声,又继续道:“四虎那人你别介意,他就那逼样,游手好闲地在这混多少年了,平时一副狠样儿,遇到厉害的就怂了,进了几次局子,一进去就哭哭啼啼地说给政府添麻烦了,然后出来没几天还这逼样儿,没啥能耐,就是烦人,以后遇到他躲着点就行。”
叶承见他说了这么多,林萧还是不说话,顿时心生烦躁,扬声冲他喊了一句,“你到底怎么了啊?能出个声吗?”
“操,真特么烦躁。”他低骂了一句,转过身一脸不爽地从兜里掏出根烟叼在嘴上,又掏出打火机,正要点燃,林萧手伸了过来。
“给我一根。”
“嗯?”叶承惊讶地看向他,拿掉烟问:“你说什么?”
林萧……要抽烟?卧靠!受这么大刺激吗?
林萧没回应,伸手就要从他兜里掏,叶承立马侧身躲开了。
“你小孩家家的,抽什么烟?不学好。”
“你也知道不好?那你还抽?”林萧终于说话了。
“我?”叶承一时语塞,随即狡辩道:“我是被你气的,我很久没抽了好吗?”
说着把烟掐断,挥手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动作刺激到了他,顿时怒从心起,冲他喊道:“你特么以后有什么事就直说,不想说就别在老子面前摆这副臭脸。”
说完转身走了,真特么扫兴,本来他心情挺好,结果遇到了四虎不说,林萧还这副样子,傻子都能看出来他有问题,可他就是闷在心里,什么都不说。
思及至此,他心里越发烦躁,甚至到了快要爆发的边缘。
各种焦灼恼恨压抑堆积在他胸口,堵得他呼吸困难,恨不得撕开林萧的伪装,看看他这副皮囊下到底藏了什么秘密,让他如此抵抗,如此执拗,如此防备地对他三缄其口。
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情?他也不知道。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满腔热忱的去接近他,主动示好,想要和他坦诚相待,结果人家不仅不屑一顾,还冷言冷语地挡了回来,将他拒之门外,而他却还妄想扒着窗户往里看,这种感觉即伤自尊又无力挫败。
林萧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直到他消失在转角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他低着头,双手搓了搓脸,深吸口气又长长地呼了出来,然后缓缓地蹲了下去。
他竟然看到了警队的李叔!虽然他伪装了,可他还是认出来了。
那随意一瞥,突如其来的瞳孔震荡,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此刻的他心里非常乱,被万千思绪捆绑着,天马行空的怀疑猜测在脑袋里横冲直撞,无法挣脱,也找不到出路。
而最让他猝不及防的是,在那一瞬间,有个念头第一时间蹿进了他的脑袋里。
他一直被李叔他们监护着!
否则怎么可能那么巧,他刚惹上麻烦,李叔就出现了,还是以那样的形态。
从他踏上这趟列车开始,一切都偏离了他的想象,他以为的保护,以为的辙离,以为的和以往一样,全被他推翻了。
他的大脑在飞快地旋转,如果羊汤馆那个人是故意的,目的就是他,如果陆枫是为了他才回到学校……
这时,他忽然想到了叶承他爸说的那句话,“我帮你救你爸。”
心头顿时掀起惊涛骇浪,如果张叔叔没有骗他,如果他的推测是真的,那么他被送来这里,就有了不同的定义。
他为什么来这儿?真的是为了保护他吗?一个巨大的阴谋论油然而生,他把脸埋进掌心里,指尖微微颤抖,再也不敢想下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咯吱咯吱地踩着雪,像鼓点敲打在心上,他缓缓地抬起头,是叶承回来了。
此时的叶承已经淡然很多,一脸正式地站在他身前,貌似下定了决心要戳破那层二人心知肚明却又避之不谈的窗纱。
“林萧。”他看着他开了口,停顿了几秒,沉声道:“我觉得,我有知情权。”
林萧心头一紧,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看着叶承,见他微拧着眉,难得地露出严肃又认真的神色,心里不免有些惶恐,即怕他问出什么,又怕他积压在心里什么也不问。
“不是吗?”叶承直视着他,“还是你觉得如今你住在我这里,我能独善其身?”
见林萧抿着唇不言语,又接着说:“我虽然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但是我知道,如果不是很重要的人,我爸是不会把你送到我这儿来的。如今我们同处一个屋檐下,你又被四虎盯上了,你认为我能脱得开关系,将自己置身事外吗?”
林萧看着他,听着他的质问,最终低下了头,抿了抿唇,愧疚地说:“对不起,我……可能……”
“你可能给我带来了麻烦。”叶承接下了他的话。
林萧闻言看向他,沉默稍许,点了点头,“对不起。”随后垂下了眼睑,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叶承,对不起……”
天色阴寒,地上一片银白,砖红色的墙蒙上了尘灰,遮住了往日的颜色。
在这萧条破败的老街里,林萧肩膀微垂,低头站在他面前,像个犯了错误的孩童,一遍遍地和他道着歉。
他本就安静,不喜碎语,此时身处在皑皑白雪间,更显落寞遥远。
他就像只被遗弃的小兽,在风雪里艰难独行,没有方向,只有一片白茫。
他是那么的坚强,又是那么的孤独,周身被黑暗染尽,却挣扎着想要发出一点光,这种感觉他太懂了。
看着这样的林萧,他再也控制不住,上前一步,一把将他搂进了怀里。
林萧身体明显僵直了一瞬,挺着身子,没有推开也没回抱,出乎意料的举动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可以。”叶承的声音响在耳边,轻柔又坚定。
林萧鼻子一酸,眼睛就红了,这一刻叶承懂他,于是再不克制,双手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手臂一紧再紧,仿佛深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消失了似的。
叶承安抚地在他后背摸了摸,又拍了两下,感受到他的放松和释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两个少年,彼此拥抱又彼此依靠,此时的他们忽然觉得亲近了很多。
不同于同学,不同于伙伴,不同于发小哥们,不同于室友亲朋。
不同于任何一种关系,甚至不能用语言来评说的情感在彼此之间冒出了头,根须在看不见的心底悄然延伸,仅需一场大雨便会扎根发芽,枝桠疯长,再也无法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