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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雾里四周年特别番外 ...

  •   阿野第一视角|雾里开文四周年惊喜番外

      1

      16岁的秘密在于,某天,不经意的一个瞬间,你我的目光隔着水花相撞,纯粹又朦胧,像是无数次梦镜那般将我的思绪解离出身体,它此去雾暗云深。
      呼吸,心跳,眼神,我与之周旋久。
      而你在那时就已经吻了我两次。

      我如往常般抱着一大叠书走在一中06年的水泥校道上,心里计算着最快完成吃饭与洗澡的方式,好早点回到教室自习,把今天的作业写完,那么就有时间写其他的拔高题。

      当初入学时,我是以北桐中考状元的身份考进一中的,向校方说明了自身的家庭情况后,学校为我免去了学杂费与住宿费,还申请了贫困生补助,饭卡里设置的额度只要一个月内没有用超就能减半,如果成绩一直保持在年级前五名还能拿到最高奖学金。

      最高奖学金是300块,在那时对于我算是一笔巨款,再加上假期兼职找的小时工,勉强能够维持一个月的日常生活。

      身后一群男生抱着篮球呼啦啦从我身旁跑过,十六七岁的男生精力旺盛,要去奔跑要去吼叫,因此也不懂得顾忌旁人的感受。

      本来校道就窄,他们并排跑过去难免会挤碰到他人。

      我踉跄几下,怀里的书哗啦掉出几本来,扑进了路边的泥坑里。

      只要不是涉及秦蔚那边的事情,那么我向来都会是个情绪稳定的人。于是,自己蹲下.身去将它给捡起,并小心翼翼地用原先打算拿来饭后擦嘴的纸巾擦干净。

      那个年代上学都是需要自己带饭盒去食堂打饭,吃完后就到盥洗台上将饭盒给洗干净,盥洗台刷新地点分别位于食堂门口、宿舍楼下、篮球场旁。我穿过来往的蓝白身影径直朝着靠近篮球场的那个盥洗台走去,将书在盥洗台干净的平台上,手腕上的黑色头绳下一秒就将头发给捆起来。

      千禧年代算是中国发展史上很割裂的年代。站在新世纪的开头,改革开放后大踏步赶上世界发展潮流,经济腾飞,生活在此刻的少年既体验老辈子粗放的养育和生活方式,也能接触互联网等新事物。

      班上陆陆续续有人趁着每个月两次的月假把MP3、MP4、单机游戏机等消遣事物带到学校来,美名其曰课余时间放松放松学习压力,把高二比高三,用高高的书堆做掩护在无聊的数理化课听听周杰伦、孙燕姿,看看TXT时代的网络小说。

      我没法听懂并加入身边同龄人新奇的话题,因为我还要为接下来的一个月的生计危机考虑,每个学期没有拿到三级奖学金于那会十几岁的我而言等同于犯罪。

      乱糟糟的想法灌进脑子,这显然影响了我的情绪,我眨巴眨巴眼睛把它压下去。

      拧开嘎吱嘎吱生锈的水龙头,水声淅沥下我洗干净手,夕阳染上秋天的味道,穿过人群纷乱的操场,穿过成雪落下的枯叶,混着喧闹就直直照进我眼中。

      我隐隐约约感觉不远处似乎有什么,眯着眼弯下腰,隔着呼啦啦的水柱朝着篮球场望去。

      有人走近,趁着我愣神的时刻,同样弯下腰同我对视——是楚瑾。

      她明显是刚打完球回来,两鬓的黑发稍微被汗水黏在脸颊旁边,一张标致的脸因为运动出汗而微微发红,此刻这个角度更是美得不像话。

      楚瑾没对我这个和她一直不对付的同桌做意料内的恶作剧,她只是单纯渴了接口自来水,淡淡瞥了我眼就离开了,留我一个人呆愣在这。

      我想,我的心好像变成了鸟儿,飞到我找不到的地方了。

      扑腾扑腾。

      ……

      初秋的南方温度还是挺高的,在那个空调都没有普及的年代,学校闷热的教室只靠几架吊扇昼夜工作来提供凉爽。

      高二年级只有四个班,其中就一个理科班。

      不用想都知道晚自习打开教室门能被扑面而来的男人味臭晕。

      我有很严重的洁癖,不喜欢长时间待在脏乱的环境里,不喜欢任何事物打乱原先的秩序,不喜欢有人接触我的身体。原因大概是四五岁那会亲生父亲伸过来的手和青春期发育带来的凝视。

      刚刚被楚瑾那么一耽误,我吃饭洗澡完回来上晚自习比平时晚了十分钟,教室里五十多号人已经到的七七八八了。我皱着眉忍受异味在教室稍后的部分找到位置坐下,秉持着入班即静入座即学的态度,我很迅速地就低下头从桌肚里拿出要用的教材和文具。

      一旁的睡神风雨不动安如山,趴着在补今天数学课没问完的周公,原先的校服打完球回去洗澡就换洗了,现在上身穿着件宽大的黑色纯棉T恤做睡衣。

      我认得这件衣服,还真是楚瑾穿来做睡衣的,下晚自习回去洗漱完直接换短裤就能上床休息了。

      楚瑾考试成绩次次都跟狗啃了一样难看,老李头天天逮着她和她的那群狐朋狗友就骂,她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嘻嘻哈哈就混过高一。

      话又说回来,作为艺考生,这样的分数也够她上个公办二本的音乐师范专业了。老李头不同意,勉励她不要看北桐,也不要看省城,要往京城看,她是个很聪明的小猪,肯定做得到。

      比如高二开学摸底考试第一次突破400分大关,老李头可高兴了,奖励她保持与突破大说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楚瑾就用大不了老娘就直接回家继承家产的态度回应这个奖励。

      我这个一对一帮扶对象也无心关注她学习,毕竟拿奖学金比乐于助人有吸引力多了。

      “刘扬,你的数学提分宝典能不能借我对一下答案?”我朝着前桌那个寸头男生轻声喊。

      但刘扬并没有理会我,只是转着笔埋头看题目。

      我以为是他太入迷,没听到我喊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很肯定,他这次绝对是听到我的声音了,微动作有变化。

      刘扬是班里的数学课代表,万年老二,从分班开始就一直被名为“秦霜野”的大山压着,拉出十几分的差距下,他和其他尖子生争第二名。他每个学期都会买很多另外的教辅资料,我会找他借来抄题目做,很多次我俩做了一样的题目,在一起对完答案后我全对,而他差点步骤惜败后刘扬就再也没借过我他的教辅资料了。

      当然我也不失落,题目是做不完的,重点是要掌握里面换汤不换药的答题模式。

      身旁的楚瑾动了,只听凳子腿在光滑的地面上摩擦发出锐响,她凑过来抬腿踹了刘扬的凳子。

      刘扬大声喊:“楚瑾你干嘛?!”

      楚瑾直率道:“你借不借她?不就是因为秦霜野比你厉害,你眼红,心眼也太小了吧。”

      刘扬被戳破,脸上也不好看,当着全班人的面也不好发作,只得气哼哼地把答案本抽出来放到我桌上。

      我礼貌:“谢谢。”

      说罢就把上周的题目对完,铅笔在纸上摩擦沙沙响的同时也品出别样的滋味——班上和楚瑾不太熟的人基本上都特别默契地不去惹她,毕竟她高一那一脚都踹得自己的权威树立,那帮狐朋狗友也不像什么正经人。在这个港剧古惑仔风靡的年代,谁也不想惹祸上身,于是对楚瑾敬而远之。

      至于是什么滋味?

      狐假虎威。

      我在很多年后看我的高中生活,分班后的同学都是很好的人,虽有缺点,但内心纯粹,熟悉之后楚瑾就和所有人都要好得要共同去参演古惑仔了。

      那天晚自习上到一半,楚瑾脑袋凑过来,我沉浸在题海不明所以,直到她不可避免地靠上我的肩膀才旋即回神,看见她把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一叠练习册丢到我桌上。

      她故意放大声音说:“我妈瞎担心我学习给我买了一大堆练习册,我也没心写,给我浪费了,顺便你也不用跟小心眼借了昂。”

      我迟钝地做不出回应,只知道,楚瑾身上各种洗护用品混在一块的味道很好闻。

      好闻到被模糊成了记忆。

      2

      我不知道那天楚瑾究竟是看到我在那发呆故意的,还是真的纯粹打球打渴了去喝水,好像就是从那会我才能发现我和她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高一时我俩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千方百计地找班主任想换同桌,最终都以“你潜力无限就需要有人带着”为由拒绝。我反正是没看出这样的方法对垫底太妹的成绩有什么帮助,我们关系最僵那会能有一星期只靠表情和肢体交流。

      我看楚瑾就像初中遇到的房嘉吉那样无可救药,遇到这种交际花兼小太妹只能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相处下来我就知道楚瑾和她们最大的区别就是有父母教——会骂脏话但把谢谢挂嘴边、传递剪刀和没盖的笔永远会把尖锐的那方朝着自己、将近一米八的个子半夜饿醒了吃薯片都得含软的再嚼、洗衣服会尽力拧到最干再晾等等许多小事都透露着真千金的涵养。

      06年的北桐一中各种教学资源都远没有现在那么好,12年翻修前全校三个年级的一千多名师生都在同一栋教学楼里学习和生活。

      入秋后风都降下温来,校园夜晚静谧入耳只有学生奋笔疾书的声音,小飞虫不顾一切地撞击明亮的路灯。

      晚自习上到一半,娘娘叫停我解到了一半的圆锥曲线,身旁原本还在悠闲和前桌的柯乔下井字棋的楚瑾面上顿时警铃大作,强装若无其事拿过练习册打开欲写并盖上作案证据。

      娘娘算是我们班的班主任,夫妻两个联合管,平时老李头开会或者出去学习时会接管班主任的相关事务。所谓严师出高徒,认识她或者被她带过的学生没有一个不害怕她的,课上爱搞开火车抽背,背不出来就站桩,作文一个一个锐评面批。做法虽恐怖,但成效显著,我们班的语文成绩比其余三个文科班的平均分都险胜了一两分。

      娘娘揽着我的肩膀带我到走廊上。

      我以为她是要当面教导我,因为我这次的月考作文只拿到了29分,除了那种态度不好直接交白卷的,我大概是她教学生涯里的一个奇迹了。

      微凉的夜风轻抚过我的脸,我的双手轻轻搭在走廊围墙的不锈钢栏杆上,心里纠结,等待娘娘拿来红笔和答题卡。

      娘娘看着我,开了今晚谈话的头:“霜野,对不起。”

      我呼吸一滞,扭过头来不明所以。

      她大概是找到老李头了解了情况,话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哽咽了,作为母亲则共情得很彻底,认为自己无法想象我一个孤儿是怎么走到现在的,比教书这么多年和学生们煲鸡汤用的传奇人物还要厉害。

      但娘娘她可能想的有点多了,很抱歉,我对她的这番安慰没什么触动。我天生就是情感很迟钝的人,这些事情习惯就好,没必要拿出来特地说,怎么样那道小挫折都会过去。

      谈话推进到最后,娘娘勉强抱住我,拍拍我的肩膀,鼓励道:“霜野,既然你选择了奋斗,那么路上就只剩下风雨兼程,但老师永远相信你这样的宝贝,想做什么都会成功的。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我欲言又止,身后的教学楼轰然无光,只听所有十六七岁的少年们静默了一瞬,而后开始肆意地大吼大叫,两岸猿声啼不住。

      娘娘回过头立马叉腰大吼:“没见过停电啊!不想学就滚回家去!以为自己个个少爷小姐没点光就没法学了,人家凿壁偷光都要学习,再看看你们呢?!人家高一学习任务轻点就能毫无负担地回宿舍,再看看你们呢?都高二了还想着玩玩玩!”

      接下里班里这五十几号人就只得同桌共用一个蜡烛和手电筒继续埋头苦读,这种情况下十几岁的人能坐得住的简直就是疯子。

      楚瑾在我旁边十秒一抬头看钟,迫切希望指针能转到10点15分。一中晚自习下课小卖部和食堂都不会开门,目的是怕占用学生的休息时间,球场的门早就锁了,打球一身臭汗回去也会被舍友们喷死,所以她没有着急的理由。

      回到宿舍我就知道了。她下午打球打嗨了没时间洗澡就急急忙忙去自习了,这会要和同一层楼的几十号人抢淋浴间。

      事与愿违,楚大小姐最终只抢到了倒数第二,慢条斯理地和我这个倒数第一等淋浴间。

      她吊儿郎当地抱着装有漂亮包装瓶的洗漱用品的脸盆,时不时就回头跟我闲聊扯东扯西,脸上挂着贱兮兮的表情企图让我骂她,因为我作文被娘娘当众批评这事,我已经一整天没和她说过一句话了。

      对此我只能边用毛巾藏好我的肥皂,边敷衍地回应她关于“我帅不帅?”的傻叉问题。

      面前的门一开,楚瑾挥挥手示意她进去了。千金小姐洗澡总是很讲究的,先洗脸,再洗澡,最后洗头。楚瑾这次却洗得迅速,加上洗头也才用了不到八分钟就出来了,好像生怕我不去她这间洗。

      我进去把衣服挂好,一低头就看到她遗漏在这的大红桶里是满满当当、冒着氤氲蒸汽的热水,封了防水袋的水卡还在插卡取水口那。

      楚瑾怕我不好意思用她水卡里的钱,干脆直接接了足够洗澡的热水放在这。

      我心里泛起难以言喻的苦涩,蹲下身用毛巾一点一点将水拍在身上,心里燃起的小火苗却没法被浇灭,反而愈燃愈烈。

      楚瑾说她忘记了,以后看到了让我直接用就好了。

      最早的智能机小小一个被她握在手里,Q.Q提示声滴滴滴响个不停,于是专注回复消息的人说出的话也成了敷衍。

      我在上铺,床随着下铺的动作摇摇晃晃,心让它变成在汪洋大海上航行的孤帆,我将楚瑾的话细细一字一字打碎了咀嚼。

      她故意的,故意到之后的每一天都碰巧在我前面进浴室,故意到每一天都忘记拿水卡和桶。

      从此有人同自己形影不离,会特地推了和柯乔等人的饭约和我坐在一起,她喜欢排在我前面和我同一个时间点洗澡,还喜欢忘带伞和我挤在小小的伞下帮我撑伞,即使肩膀淋得湿透;体育课选在我面前的球场打球,甚至给我买从来都没有喝过的饮料;节假日在小区楼下晃悠一下午只为了找机会和我遇上一面,即使手里拿着的雪糕化成了一滩水。

      可是我不愿意让她知道,楚瑾坐在我面前给我拨肉时碗里原先只有土豆丝和炒包菜,我的洗漱用品只是一块肥皂到后来一瓶最便宜的杂牌洗发水,被她握在手里的天堂伞的伞柄上锈迹斑斑,打开收起都显得迟钝,沁满水珠的饮料瓶下方是一双被洗得发白的布鞋,打开窗户看看她又看看我破败的出租屋和T恤变形的领口。

      最终,我还是吃下了酸涩的土豆丝,冲掉了温凉的泡沫,收起了漏雨的伞,送回了夏日的饮料,关上了自己心里的窗子。

      楚瑾她太好了,我违心地以回避来回应。

      我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安然度过接下来的一年半的时光,能证明它们的是几本写满对话的笔记本——楚瑾灵机一动解决掉不方便交流情形的方法。

      一张纸上的字堪称神龙飞舞,我的字尖锐能扎手,楚瑾的字从没站起来。

      “啥时候能放假啊……”
      “咋还不下课,阿野,我要被饿死了QAQ”
      “喂喂喂,我这次月考数学考了61分回来孝敬您,您不打算给点表示吗?”
      “气笑了,认认真真写的选题就对了3道。”
      “阿野你暑假想不想跟你瑾哥泡网吧打LOL,我ad打得霹雳无敌好。”

      高三上期末整个中国遇到了难遇的大寒冬,08年,南方雪灾导致铁路网络瘫痪,广州站几万人被困,西南地区受到波及,连续半个月都在下冻雨或雨夹雪。

      早上五点半起来上早读,一宿舍八个人得齐心协力臂挽臂过去,一个不小心就会滑溜到地球另一端,摔倒衣服弄湿起来就结冰碴。

      高三,听起来就很苦的两个字。

      硬扛的饥饿、困倦,写到麻木的题目,背不下来的文言文和作文模板,18岁的真心、勇气、精力、健康都被高三拿了去,许多人冲到最后用三个月的超长假期都没有把能量修补回来。

      黑暗的高三严冬,我几乎将所有的衣服都穿在了身上,南方教室没有空调暖气,靠着所有人呼出的二氧化碳取暖,缺氧又昏昏欲睡。18岁生日当天的晚自习,我照常拿着课本到外面默背,风呼呼灌进衣服,我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书上的《归去来兮辞》。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身后楚瑾和温吞狗狗祟祟地拿着书走出来,佯装和我一样犯困出来清醒,她俩躲避着老李头和娘娘的视线,打着手势让我不要声张。

      我淡淡瞥她们一眼,没管。

      就这样两个穿得鼓鼓囊囊的“熊”顶着外边翩跹而下的小雪,不顾一切都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同时我在楼上看着她们在下边互相给对方踹冰碴玩。

      晚自习下课楚瑾抢过我的笔,半撒娇半胁迫,让我早点回宿舍去休息,说四九天这么学会感冒,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冬天可以隔个一两天再洗澡,这么早回宿舍都不知道要干什么,我刚拒绝,过会就被宿舍另外七个人架着回去。

      等待我的是宿舍所有人凑钱为我买的生日蛋糕,由楚瑾嬉皮笑脸地端出来,我楞在原地不知所措,而温吞她们特别兴奋,叽叽喳喳地准备,把两个行李箱放倒在地上就是桌子了。

      生日蛋糕是那个年代常见的老式裱花蛋糕,整体是淡粉色的,用了18朵小玫瑰装饰,中间还有只奶油小兔子,还撒上了彩色的糖果碎。

      我人生中,属于我的,第一个生日蛋糕。

      我忽然觉得很想哭,眼泪却怎么样都没法跨出眼眶。

      “18岁的话,我就先插11根蜡烛咯,喏,珍藏打火机,我都擦干净了绝对没烟味!阿野你自己点昂。”楚瑾仔细把蜡烛插好,随即将打火机递给我。

      我木楞地接过来,咔哒咔哒几下却没点着火。

      楚瑾挠挠头:“不对啊,我这燃油前几天刚加的。”

      “没有,我就是冻得手有点抖。”我说,“为什么是先插11根?”

      她下一秒掏出那个年代昂贵的可录制视频的彩色相机,笑道:“然后我们边给你插蜡烛,边说生日祝福啊。”

      萧遥和温吞在旁边瞎捣鼓:“诶诶诶,开机了吗?”

      “开了开了。”

      “我去,都录上了,快快快!”

      录像没有手法,全是硬上,萧遥第一个说完祝福后就拿着它满桌转圈拍摄,她暗暗感叹这么贵的索尼都让她摸到了,这技术没准以后还能当个摄影师混混呢。

      最后一个是楚瑾,她把蜡烛插上后,十指合十,眼神坚定温和地说:“希望秦霜野幸福快乐一生。”

      轮到我许愿吹蜡烛,所有人都期待我吹熄它们,火光消失,她们都拍手欢呼。

      温吞兴奋地问:“学委,你许了什么愿望?”

      楚瑾闻言提醒:“许的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喂。”

      “好喔,那学委你先切蛋糕,我好饿啊,今晚没吃晚饭在教室又冷又饿,就为了留肚子出来吃你的蛋糕。”温吞眨巴眨巴眼看我。

      我的愿望是摆脱秦蔚的控制,拥有自己真正的生活,以及……希望能有像楚瑾那样的人来爱我。

      愿望不说出来,你怎么帮我实现。

      蛋糕很好吃,是草莓馅的,酸甜如青春,青春,春天快来了。

      3

      高考还有XXX天的电子倒计时上跳动的红色数字越来越小,我的心态却越来越不好。

      原先一直在我生活里消失的秦蔚在这时联络我,频率从一个月变成了每三天一次,信息或面谈内容无非是让我考警校,政审他有关系让我过。

      就连远在一万公里外的秦骇也时不时发来关于他的讯息。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侵占我的大脑,折磨得我昼夜不能安。我发誓,等高考结束后我就换电话号码,拉黑他们,自己逃到远远的犄角旮旯,让他们再也找不到我。

      我的排名在后面的几次模拟考试里一掉再掉,好像怎么样坚持都事与愿违,明明唾手可得的自由就在眼前。

      楚瑾的成绩稳步增长是我意料之内,她本来就聪明,努努力就能很快赶上来,并且她高三这一年几乎也是用了自己的生命在硬学,球不打了,游戏不上线了,Q.Q不登录了,留校家也不回了。

      我这两个月的生活四点成面,学校,兼职,医院,训练,枯燥又疲惫。于是到了学校我对任何人都提不起精力理会,医生判断我的病严重了,加大了药量,上课更加无力和困倦。

      楚瑾看在眼里,每天花着心思逗我开心,约我下课一起拼桌吃饭。

      五月中旬,从起床那刻起我就感到身体不适,整天都不在状态,脑袋刺痛得要爆炸。晚自习我做完今天的复习任务后就吊着精神拿出娘娘送的高考范文看,黑字成了虫子在纸上爬动,还爬不进我的脑子。

      之后的记忆我就不记得了,一阵剧痛后世界陷入黑暗。

      灵魂一去雾暗云深许久,再次回到身体时只能感受到自己被柔软的被褥包裹,鼻尖有若有若无的香味萦绕,好似变成红线缠绕命运的夏日橙花,温暖又安心。

      我费力睁开眼,周遭的环境昏暗,附近家具的轮廓都模糊,勉强能辨认出自己目前是睡在宿舍的床上。

      有人走近并坐到床边:“霜野,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是娘娘。

      “老师我还好,休息了会没有那么难受了,谢谢。”我礼貌回答。

      娘娘抬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问:“那你现在渴不渴?老师去给你倒水。”

      比起生理上的需要,我此刻刚担心的是被小插曲打断的晚自习,高考迫在眉睫,越来越差的成绩支撑不了我的自由。

      我如实说:“我不渴。老师我还需要去上晚自习吗?我有点想回去完成我今天的复习计划。”

      娘娘从来都是特别鼓励病号回去继续奋战的,然而今天她却劝:“不用,你的身体更重要,现在有休息放松的时间也要好好利用。你这段时间的状态和努力呢,我都看在眼里,不用去焦虑那么多,做好当下该做的事情就好,偶尔一次两次的失败并不能宣判所有。”

      因此我就被扣押在宿舍摁眼睡觉,睡到宿管部下统一控制的灯都大亮,耳朵听走廊上的喧闹越来越清晰。

      第一个到宿舍的是温吞,她见了我就立马滑铲到床边,拉着我消瘦的手就哭:“哎哟你知道我今晚都要被你吓死了吗?!扑通就倒地上抽,我在你前桌光看着都不知道能为你做点什么,楚瑾更急,眼睛瞪得超大,然后就一把把你抱起来冲去医务室了,人老李头在后边狂喊都不带停的。”

      我目光闪动几下,最终没开口。

      温吞一抹脸上的眼泪鼻涕:“还有啊,我都第一次见楚瑾哭,回来人魂都没了,享受了全班的赞美就呆坐着掉眼泪,问她为什么也不说,烦了就骂我和柯乔。”

      我安慰:“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吗?就是最近复习把我榨干了,休息会就好。”

      “我不管我不管!你得陪我们所有人精神损失费,明天请全宿舍吃一根葱!”

      她明显是顺口想说请吃饭,但知道我的饭卡有贫困生补助,超过那个额度下个月就再也不会有折扣了,相比之下还是当时三毛钱一袋的零食更有性价比。

      剩下的舍友回来纷纷对我表示慰问与担心,时间推移到将近熄灯,我躺的床的主人都没回来,问她们都说是楚瑾今晚被我害得作业都没写完,自己留下来赶工,以免明天挨骂站桩。

      经此一遭,我的精神还是有些弱,恍惚就睡了个回笼觉。

      直到有道戏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喂,阿野你想鸠占鹊巢到啥时候啊?”

      顺便还捏捏我的耳垂,手指温凉温凉。

      我摸了摸身上盖的被子,笑道:“楚瑾你床好舒服,我都舍不得起来了。”

      楚瑾若有所思点点头,顺着我的话:“太舒服了?”

      “嗯。”我点头。

      “不想走了?”

      她一脸认命的无奈表情,把拖鞋蹬掉就掀起被子躺到旁边:“赶你走没准还说我欺负病号,那咱俩就一块睡吧。”

      我被楚瑾这举动吓得直接弹射起来,手忙脚乱地从里面钻出来攀上爬梯。

      楚瑾利用身高带来的手长优势半拉半拍我的手,嘴里浑话说个没停:“诶,秦霜野,怎么这就走啦?”

      我不理她,径直忍着头晕上.床。

      霎时整个宿舍哈哈大笑,声响直到阿姨看不下去拍门提醒才有所收敛。

      楚瑾那魔鬼的念叨还在下边:“我妈说和我睡过一张床的人以后就要照顾我呢。”

      我尴尬到两眼一黑,直接把手伸出来对着下铺的她比了个小拇指,以表鄙视。

      中指太脏太没礼貌,我舍不得也不可能会对人比。

      指尖传来被勾住的触觉,我一怔,扭头想看却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学校宿舍薄薄的床板被轻轻抬起的感觉。

      我毫不犹豫地张嘴骂她:“楚瑾你好幼稚。”

      楚瑾没说话,只有低低的笑声。

      笑和哭相对应,楚瑾此刻的笑声自然,明明温吞她们却说她哭了半个晚自习。后来我知道,楚瑾那天晚回宿舍是为了要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不让我发现,边流泪猫猫头边刷理综压轴题,柯乔都劝她高考不是人生唯一的出路,她还能回家继承公司呢。

      4

      为期两天的老高考转瞬即逝,高考定律下连着两天都在下大雨,我们就在这样夏日的雨中和青春作别,在回校的大巴上享受警车开路,乱吼乱唱听不出来的周杰伦、孙燕姿、王心凌。

      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毕业后的三个月超长暑假,楚瑾只要一有空就会跑来骚扰我,下午都赖在我的老破小出租屋里,我在她游戏机的电玩音效和劝说我注册Q.Q账号里度过等待成绩和填报志愿的大半个月,关系好像和在学校里没什么两样,但毕业就能想暧昧。

      那个年代,08年,暧昧这词是个新鲜话,高频限定在青春疼痛言情小说里,言情小说需要男女主共同跑完剧情。

      它不属于我们。

      我和楚瑾都是女生,世俗常言都说我们没有好结果,跨出一步需要面临的困难难以想象。被家里娇养的千金大小姐哪里舍得让她吃苦,楚瑾她以后会按照她自己原本的人生轨迹,会找到好工作,会在合适的年纪结婚,会拥有自己幸福的家庭。

      于是,我选择将想法彻底变成秘密,等待时间将它酿成或醇香或苦涩的酒,若干年后再品尝。

      成绩一出尘埃落定,楚瑾软磨硬泡把我约出来,让我现在就喝酒。

      危险的筠江大桥,城市热岛效应卷起的夜风呼啸着将鬓发刮乱,几瓶八度的啤酒下肚,楚瑾发起酒疯来就抓着我的手对着江面的游轮大吼大叫:“老娘就是相信秦霜野肯定是状元,做状元的同桌我特别自豪!”

      我看着她清晰的侧脸,薄唇蠕动几下,欲言又止。

      而后,我轻笑着同样喝完手里的啤酒,将沁满水雾的瓶子捏扁。

      敬自由。

      填志愿这事是我瞒着秦蔚自己填报的,我这养女从来都聪明听话,他对我不管不顾却也放心。我填了所有感兴趣的学校和专业,提交上去后就期待志愿填报的时间早点过去。这点小聪明很快被秦蔚识破,他在系统关闭的第二天告知我志愿更改了,只有提前批的警校,其余的一概没填,叫我自己看着办。

      自己看着办。
      自己。
      看着办。

      你看我多乖多聪明多么听话,顺利地参加考核,顺利地录取。我几乎是没了任何的兴趣,剩余的两个月暑假,家和训练场地我两头跑,吃饭和睡觉成了维持生命的基本要素。

      楚瑾在那时成为了我的创伤因素,因为去省属警校考核的时候我看到她了,所以我费尽心思地岔开和她的考核项目。

      目的只有把她从我18岁以后的生活中剔除掉。

      秦霜野是个骗术高深的杀人犯,她骗了楚瑾自己去了北京学喜欢的专业,骗楚瑾以后还会练习,八月底分别后就再也杳无音讯,骗到连她自己都杀死了。

      公大的生活和中国其他的警校没什么区别,剪掉留了好几年的长发,挺过长达45天的警训成功授衔后就是四年早六晚十的教条式生活,舍友们都是因为梦想和情怀拼尽全力考了很高的分数进来的,因而素质支撑下很好相处,我也没有太多的无所适从。

      北京的气候不同于南方,干燥得能把我心里藏着的一切都蒸发,再让冷空气将它吹到南方去,吹到潮湿的雨城去。

      大三时傅斯敏过来找我,11年这小姑娘才17岁,我不知道她一个黑户是怎么从两千公里外的边境小县城北上的,更不知道她来的原因。傅斯敏算是我的小师妹,我们都是孤儿,每个月在训练营里见面、相依为命。刚好学校组织了实习,我在外面租了间小小的地下室,她和我在外面住也不会打扰到舍友正常生活。

      白天我去附近派出所实习,傅斯敏就到处捡点废品卖钱,晚上她又陪着我一块兼职。

      有天她跟我说她也想穿上我身上这身警服,漂亮眼睛里的崇拜满到都要溢出来。我心里苦涩,黑户身份下傅斯敏不可能通过任何渠道成为警察,在未来某天没了作用就会被秦蔚他们“销毁”。

      我让她别做街溜子了,要找个工作好好生活。傅斯敏嘴上接受,但还是偷走了我带有警徽的制式领带夹。

      一个月后我用身上所有的积蓄送她回Y省,从此之后我和傅斯敏再也不见。

      人总是沉浸在思念,忘记了离别的原因。我和楚瑾分开的十年里,我时常会闪回她在身边的片段,想她还打不打游戏,想她是不是继承了家里的公司,想她有没有也成为警察,想楚瑾。

      于是我找出楚瑾留给我的Q.Q号,找到了她。13年后微信上线崛起,人们纷纷抛弃了企鹅,楚瑾也不例外,我心安理得地翻完了她所有的动态,所有的照片。

      幸福的是,我偶尔还能知道来自楚瑾的讯息,关注上她的微博,知道她现在过得很好。

      结束北漂后我接受安排来到南榆市局工作,省会城市的公安局水深得外行人难以想象,鱼在里面都可能会被淹死,我在这迅速成长,做事留痕、通话录音、不蹚浑水等等职场技能我掌握地炉火纯青,能力也在线,因而很快就爬上了副队、乃至正支队的位置。

      同事不是兄弟,更不可能做成朋友。

      在南榆的这几年我暗地里帮秦蔚做了许多,渐渐翅膀硬了就尝试悄无声息地摆脱他的控制,原先一直沉寂在北美洲的秦骇保持着和我每周一通话的频率,时不时就会给我送点惊喜小礼物——

      刷新在出租屋门口的纸箱,里面装着奶糖罐子或者小猫小狗的尸体。

      他的恶趣味我难以苟同,却总能恶心我一整天。

      17年底秦蔚找到我密谋要把秦骇除掉的计划,我同意并参与,算计着就帮他最后一次就走向自由。

      2018-11-4,晚七点,爆炸案发生的前一天。

      我提早结束工作下班回家。

      阴雨层层堆叠,潮湿水汽如纱,笼罩了老小区楼道的每一个角落里。我穿过灰暗的走廊,声控灯闪动,侧影在楼梯弯折拉伸。

      小孩不肯写作业,对着父母爆发出尖叫;邻居做饭时热锅冷油发出噼里啪啦的炸锅声混着抽油烟机的轰鸣;老式摩托车轮过水坑溅起水花,天边蹦起惊雷;楼下精神小伙三五成群抽烟嘻嘻哈哈,一拧鬼火油门。各种烟火气拖着脚步声来到家门口,钥匙叮铃哐啷,我打开门。

      合租舍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客厅里乌烟瘴气,男男女女激情地埋头打游戏。

      我对此习惯了,家于我而言只是个睡觉的地方。

      舍友抬眸,提醒我:“诶秦霜野,门口有束花,送来的人说是给你的。”

      “谢谢,我知道了。”我目光闪动几下,蹲下身捡起它。

      是束娇艳欲滴的紫色系花束。

      我抱着□□直穿过他们,钥匙打开房间门。我的房间和外面形成鲜明对比,干净整洁到连属于我的DNA都可能检测不出来。我把花丢进垃圾桶,锁上门解着衬衫扣子,我这房间是主卧,带个独立卫浴,下班回来就不会再出去。

      花洒喷洒出热水,氤氲蒸汽模糊浴室内的所有事物,我颤抖地闭上眼。

      最后一次。

      秦霜野,再坚持坚持,再帮他最后一次就能解脱了。

      洗完澡出来立马就能感受到深秋的凉爽,我吹干头就着手收拾东西,不出一小时就把房间恢复成刚租它时的模样,最后就剩下我面对着这些纸箱发呆。

      噼里啪啦的雨点子打在窗上,像心跳的鼓点,突如其来道闪电映照我那双坚定的双眸,我想起什么,膝行过去,翻找到大学时用的笔袋,生锈卡壳的金属拉链打开后最底下压着张软警号牌。

      530626。

      我修长白皙的手指紧紧捏着它,心想:既然北京和南榆都待不下去,那我为什么不回北桐看看?

      北桐藏着她少女时期所有酸涩秘密与清甜美好,是世界上最后一个没有勾心斗角的圣地,那里还有宝藏——秦霜野亲手制作的陈酿等着她自己来启封品鉴。

      我开始找你了。

      ……

      纷乱的报案现场,黄黑警戒线内各种制服的身影来去匆匆,围观群众在旁边指指点点,警灯闪烁亮过除夕夜上空升起的绚丽烟花。

      我坐在花坛从容回答年轻警员提出的问题,脚底轻轻碾着满地爆竹燃炸后的红纸屑。

      年轻警员猝然停住记录的笔,回头朝着来人问好:“瑾哥。”

      我抬眸和她对视……蜂拥而至的人都透明了。

      十年岁月将她的气质磨炼得成熟,褪去青涩,眉眼间却依然带着少年那丝傲气。案子来得不巧,楚瑾没有穿我想象了千万次的警服,高挑的身姿被黑色冲锋衣包裹。

      我们一来一回,楚瑾话音顿住。

      楚瑾看着我的脸沉吟几秒,时间在此刻被拉伸,我呼吸随她思索的目光缓下。

      楚瑾握着的圆珠笔在笔录上轻点,留下紫色小点,最终她说: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2章 雾里四周年特别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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