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金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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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玑司卷宗甚多，漫漫如烟海，一卷一卷飞起又展开，在微生羽面前飘过。
青年被这卷宗的微光照耀着，如观浩然星河，不知何时能寻觅到正确的卷宗。
天玑司卷宗，大多以时间，地点，处理人为科目，分得极为细致，但由于历时久远，到底难以寻找。
若是知晓详细地检索信息还好，如果不知道信息的话，这样一卷卷找，又费脑力，又费时间。
微生羽已经在此处看了一天一夜，也未曾找到对的那一卷。
如此一来，越是检查，越是不安。
他想找的是父亲当年为了收服“念”而失踪之后的卷宗记录，或者详细记录如何灭杀灵猊族的记录，可偏偏一个相关联的都没有找到。
操纵卷宗不算是耗费灵力的，看这么多字却格外耗费眼力脑力。
微生羽倚靠着书架，轻轻坐下去，揉了揉眉心，闭上眼睛，休息片刻。
父亲究竟何时回来。
倘若父亲回来，他还可以详细问问父亲当年究竟有些什么疑点。可偏偏查来查去，整个微生家没有一个知情人。
“公子。”
外头传来修士恭敬的声音。
微生羽抬眸，尽力不再以疲惫失落的声音回复：“何事？”
“公子，外头有位妇人，说找您有要紧事。”
“妇人？”微生羽蹙了蹙眉。
不会是他阿娘，也不会是世家伯母，否则这些修士必定都认识。
究竟是谁？
他缓缓支起身躯，整理衣襟鬓发，推开了门——
门外，海棠秾丽，如妖如火，其侧一素衣女子背影，随他开门，缓缓转身。
一双摄人心魄地明眸含笑，她轻轻福身颔首：“少爷。”
微生羽太阳穴处跳了跳：“云姨娘。”
她来此处做什么？
云姨娘一瞬露出个极清婉的笑，让微生羽下意识卸下防备。
她轻轻从丫鬟手里接过木头食盒：“少爷，听闻你这几日都歇在天玑司，我奉夫人之命，来看望您。”
微生羽轻轻点头应允，有礼有节地下阶，随从在她身侧：“请您进来歇息吧。”
云姨娘瞥一眼他疲惫眼底的血色：“若是夫人见到少爷这副模样，必定要心疼的。”
微生羽明了：“母亲爱子，我也会照料好自己，请云姨娘莫要将此事告诉我母亲。”
“母亲爱子......”眼前女子重复一遍，轻笑一声，“夫人确实最疼爱少爷。”
见她目光向卷宗室内而去，微生羽不动声色挡住她视线，带她去往待客茶室：“云姨娘，这边请。”
他对云姨娘观感太过复杂。
时而觉得她和蔼可亲，时而又觉得她诡异冷淡。
她似乎的确有“妖女”的本事，总能让他轻而易举卸下心防，如同见到多年故人，或许这就是倾盖如故。
微生羽想到这里，却觉得不甚恰当。
毕竟她来历不明，他始终要报以戒备有礼之心。
却没想到云姨娘轻笑一声，像是对待见了阿娘来了，便将零嘴儿藏在身后的孩子:“少爷终究还是开始查卿兰修了。”
微生羽没想到她主动提起这茬，一时间错愕而难以应付。
她笑起来柔婉慈爱，像是对待自家小辈：“少爷能听进去话，也是极好的。”
“日后天玑司都是少爷的，整个修界也仰仗少爷，少爷早些将权柄抓在手中，亦是好事。”她语声温柔，却字句让微生羽皱起眉头。
他并非为了将卿兰修从天玑司执司之位赶下来。
他自花梨一榭回来之后，心中已经有了许多疑团，不得不查明。
一是微生家的家贼，究竟是谁借微生家的力量杀了那样多的孩子，攻击山神蜉蝣大妖，拿得到微生家以邪镇邪的鬼头印，还以禁术，将寻窈的肉身炼化成肉塔。
二便是，当年究竟是不是卿兰修害了父亲，冤枉了灵猊族通魔，冤死了灵猊全族，当年那批修士的流放，真的是因为未能及时驰援吗？
但这些俱是不能向外人言的。
“少爷可知道，当初灵猊族阖族死相凄惨异常。”云姨娘却道，“听闻，为了寻找那圣物，卿兰修将他们的眼睛，尽数剜出——不过，上天有眼，他并未寻到圣物。”
上天有眼？微生羽皱了皱眉。
这也称得上是上天有眼的话，那上天未免太昏聩。
云姨娘显然留意到他不甚赞同的神色，掩唇一笑：“我不过内宅妇人愚见罢了，少爷多担待，莫要放在心上。”
不。微生瑶并不觉得这是内宅妇人愚见。
他只是觉得，这是句冷酷的话。
若说妇人，离不念也不过是个普通姑娘，可她柔善纯澈，定然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能说出这样话的人，无关内宅妇人与否，只是过分冷漠。
“云姨娘到此来，究竟所为何事？”微生羽神情冷肃，“先是暗示我来天玑司查卷宗，如今又几次三番提及过去之事，云姨娘究竟知道些什么？”
云姨娘怔了怔，随后捂唇轻笑：“少爷坦率，那我也坦率而言。”
随着微生羽眼神暗示周围修士屏退，茶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对坐。
云姨娘见他严肃板正，宛然一笑：“少爷莫要紧张，我不过是说说，我曾经见过的事情罢了。”
“我出身金陵，是寻常商户家的女儿，”云姨娘垂眸，似乎是在追忆那遥远的过往，“我却曾见过卿兰修的。”
微生羽眉一皱：“执司多年来坚守天玑司，并未离开过玉京十二城。”
云姨娘抬眸，一双风情万种眸子带着几分怜爱的嘲笑看他：“少爷过分天真了。”
“少爷信也好，不信也罢，我的确是见过您那位执司的。”
“那年是个极为炎热的夏季，曾有人看见流星坠落，落在金陵城中。”云姨娘轻轻摇头，“不过我亲眼看着那‘流星’落下，觉得那怕不是流星。”
微生羽按捺住心中的怀疑，继续听下去。
“后来，满城都开始张贴一张男人的画像。”
微生羽下意识往前靠近一些：“是谁的画像？”
云姨娘莞尔：“少爷还是一如既往的心急性子燥。”
微生羽隐隐觉得哪里怪怪的，却说不出，只得继续听下去。
“且不说那张画像是谁的，没过多久，城里就来了一队修士。”云姨娘娓娓道来，“不过这队修士，正是那寻找画像上男人的修士。”
“其中有个男子，清俊温和，还给城中小乞儿分发了不少灵石，让他们替他寻找那画像上的男子。”
“凡间和玉京十二城距离遥远，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我那时候年幼，对他们十分好奇，便也领赏去替他们寻人。”
“你们找到那个人了吗？”微生羽追问道。
云姨娘轻轻摇摇头：“没过多久，城门口，零零散散来了许多修士。”
“我们都是头一次看见受伤那样严重的修士，拿了灵石的小乞儿便都争先恐后地将消息告知了之前给他们灵石的那个男子。”云姨娘垂下眸子，轻笑一声，“不过也很有意思，那队修士是来寻之前这队修士的。”
“那几个浑身血污的修士抓住我的衣袖，问我这是哪里，又问我有没有去过玉京十二城，玉京十二城的方向在何处。”云姨娘摇摇头，叹息一声，“我未曾去过玉京十二城，更不知道方向何处，我只告诉他们，这里是凡间的金陵城。”
“随后他们便商量着，要回玉京十二城找人，还说必须即刻启程，告知玉京十二城的人，微生弥有难。”她尾音轻巧曼妙，却让微生羽心头一颤。
“然后呢？”他声音艰涩。
这队修士恐怕就是以临阵脱逃为罪名，送去流放的那些修士了。
“他们来不及歇脚，即刻就要出发。”她声音低下去，曼妙温柔，“随后，他们看见了城墙上张贴的寻人画像，说那人他们认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画像主人的名字，我也是那群孩子里唯一知道的。”
虽然早已经知道答案，微生羽却还是问道：“是谁的名字？”
“微生弥——你的父亲，我的夫君。”云姨娘怜爱地看着微生羽。
微生羽逐渐一步步揭开了事实的面纱，心中的意念，却告诉他，或许应当到此为止。
可对方没有给他退缩的机会。
“那群修士兴奋地握住我的手，说他们找到了天玑司的司箭。司箭来过这里，司箭留下了执司的画像。”云姨娘纤细的眼睫掩盖了冷酷的眼眸，“让我带他们去寻司箭，司箭会将他们带回家。”
微生羽记得方才的卷宗中记录。
当年的执司，是他的父亲微生弥，而天玑司当年的司箭，是卿兰修。
卿兰修，当真去过金陵城？
卿兰修去金陵城寻找父亲做什么？
微生羽心中乱成一团，难以厘清，亦或是说，如若窥破，又是一重崩溃。
“若是司箭将他们带回了玉京，必定也应当听了他们未曾临阵脱逃的证词，那为何又将他们流放......”微生羽喃喃道。
云姨娘却突兀地嗤笑一声。
她一双风情万种的眼睛里全是怜悯：“他们可没有那样好的运气回玉京。”
“我们将他们带去见了‘司箭’。”
日光昭昭，旌旗猎猎，城门打开，疲惫的修士方才逃出陷阱，以为自此能休息片刻，却不知这是永久的安睡。
司箭抬腕，将羽箭对准了来寻找他，投靠他的修士们。
羽箭破空的声音不绝。
他就这样冷酷淡然地射出十余箭。
微生羽听她描述，已然不寒而栗。
为什么？为什么卿兰修要杀了来投靠他的修士们......
云姨娘见他神色动摇，宛然笑道：“那些修士尽数被射杀后，这位司箭，告诉我们，若是以后还有这样的修士来此处，就带到他这里来，带一人，赏灵石一块。”
灵石一块，一条性命。
对于小乞儿来说，是多么吸引人，又是多么好计算。
他们满口应答下来。
“我却忍不住，问那司箭，若是寻到画像上的人了，那该如何呢？”
“那司箭，在高头大马上莞尔一笑，随后俯身，沾着血的手掌抚过我的发心，夸奖我是个聪明的姑娘。”她声音透着午后的微光，像是朦胧虚幻的梦。
“他给了我一块灵石，告诉我，若是看到画像上的人，一定要带到他面前，他会给我更多的报酬。”
小姑娘抬头，只能看见日光下模糊的司箭的面容。
她扬首，露出脆弱的脖颈，一派天真地问道：“你也会杀了那画像上的人吗？”
微生羽心一紧。
云姨娘指腹滑过温凉的茶盏，如拂动琴弦。
那清俊温和的司箭，侧首看她，倏忽一笑，温暖的掌心犹然在她发顶，替她整理好了乱发，声音含笑。
他说：“当然。”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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