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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姐姐,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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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缓过来一些,他凑到谈芷身旁,学着她的样子将眼睛贴上那道蒙灰的门缝。
只看了一眼,他的肩膀就僵住了。
静嬷嬷的锄头一起一落,泥土混着枯叶被翻起来,堆在一个正在成形的土坑旁边。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躺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谈姑娘刚到节度使府,大抵还不清楚。”十三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麻木,“府上死人是常有的事。”
十八不甘寂寞,也从另一侧挤过来。
他的个头比十三高出小半个头,下巴几乎要搁在谈芷的肩膀上。
谈芷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往后缩了半寸,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
“咱们那位节度使父亲,虽威震西北,却好-色弑杀。”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一种邀功似的迫不及待,“听说他的内寝里姬妾如流水,美人薄命,连名字都留不下。”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着谈芷的侧脸,嘴角挂着一丝笑,语气半真半假。
“你这个做女儿的,也要小心些。”
一股恶寒从谈芷的脊椎底端窜上来,沿着后背一路攀到后颈。她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移回门缝外面。
静嬷嬷的锄头还在一下一下地挖着。他们三个人躲在旧屋里,屏着呼吸,等锄头声停了就各自散去。
锄头声没有停。又有人来了。
来人的脚步比静嬷嬷轻,踩在枯草上沙沙的,不紧不慢。
惠嬷嬷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站在土坑边上,低头看了看那个麻袋,又看了看挥锄头的静嬷嬷。
“静如,大人说拖出去让野狗撕了。”惠嬷嬷的声音不高,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无奈的纠正,“你这样阳奉阴违,就不怕大人怪罪于你?”
静嬷嬷的锄头顿了一下,又继续挥下去。“人都死了,也没有什么差别。不过活着的人求个心安罢了。”
“你这性子。”惠嬷嬷叹了口气,将食盒放在脚边,在土坑旁的石头上坐了下来,“说来这孩子也是不幸。若不是七姑娘那儿出了岔子,大人心情不好,本来不至于丢了性命。”
“姬妾而已,哪儿有女儿的命珍贵。”静嬷嬷的声音不咸不淡,“七姑娘接回去了?”
“在屋里趴着呢。九姑娘来瞧了,她倒是热心。”惠嬷嬷说。
静嬷嬷将一铲子土翻到坑沿上,湿土从铲子边缘簌簌落下。
“六姑娘善绣,七姑娘善画,九姑娘善医,十姑娘善算。都是有本事的。”
惠嬷嬷沉默了一瞬。
“新来的那个十一,你怎么看?”
门缝后面,谈芷的呼吸微微一顿。
静嬷嬷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锄头在半空中停了一息,然后落下去,铲进土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瞧也不是个安分的。”惠嬷嬷替她说了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品评一块新进的料子,“是死是活,且看朔方郡那边如何了。”
静嬷嬷又填了一铲子土。
“六姑娘还有几日就要出嫁了。你那边的事还有一-大堆吧,怎么有空在这里和我闲谈。”
惠嬷嬷听出了逐客的意思,也不恼。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将食盒留在石头上。
“是还有许多事忙。这回嫁的是怀义节度使的儿子,可不容轻忽。”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莫要和这些姬妾走得太近。小心惹-火烧身。”
静嬷嬷没有答话。锄头入土的声音一下接一下,节奏和之前一模一样。惠嬷嬷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最后一铲土填平了土坑。静嬷嬷用锄头背拍了拍浮土,将锄头靠回树后,拍了拍手上的泥。沿着来路走了。
旧屋里,三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十三正要推门出去,忽然被谈芷一把拽住了袖子。
她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前。
又有人来了。
这个人不像方才那两位嬷嬷大大方方走过来,脚步又轻又碎,走走停停,鬼鬼祟祟。来人的身影在门缝中时隐时现,终于在一片枯草前面。
阿九。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旧衣裳,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提着一个布兜。
她弯着腰,一路循着地上的痕迹跟过来,停在了那片刚被填平的松土前面。然后她蹲下身,脸上露出一种压抑不住的、灿烂的笑容。
“多亏六姑娘提醒我,竟真让我找到了这么新鲜的。”她自言自语,声音又快又脆,带着捡到宝的兴奋。
她将布兜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把小铲子,开始挖土。
静嬷嬷埋得浅。阿九没挖几下就挖到了麻袋。她将里面的东西拖出来,往旧屋的方向拖。她的力气不大,拖得吭哧吭哧的,即便没人在听嘴里却一刻也不停。
“阿十不让我把尸体带回去,真是笑话。就算她不说,本姑娘也不会把尸体带回去。”
她将尸体拖到旧屋门前的空地上,又吭哧吭哧地跑回去,将土坑草草填平,拎着布兜跑回来,推开了旧屋的门。
旧屋里空无一人。瘸腿的旧桌上放着把豁了口的柴刀。
阿九将尸体摆在地上,从布兜里掏出刀具,开始解剖。
场面十分血腥。阿九的手法却异常娴熟,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经做过无数次的事。
她一边下刀一边念念有词,心肝脾肺肾,一样一样地数过去,语气虔诚得像个在佛前数念珠的信女。
房梁上,三个人挤作一团。
十三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紫,十八死死捂着他的嘴,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将他整个人压-在梁柱上。
“不许吐。”十八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谈芷低头看着下面的阿九。她正将一团什么东西从腹腔里拉出来,仔细端详。嘴里嘟囔了一声“原来这是胃”。然后她下刀,剖开。
她从胃里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莲子大小的圆珠,表面光滑,在暗光下泛着幽幽的密黄光泽。
阿九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举起来对着从破屋顶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天光看。
她的目光顺着那线光往上移。
房梁上,三双眼睛正齐刷刷地盯着她。
阿九呆住了。
十八拎着十三从房梁上翻身而下。
十三双脚一落地就冲到墙角,弯着腰剧烈地呕吐起来。十八则仰头看向还蹲在房梁上的谈芷,嘴角挂着一丝笑。
“姐姐,需要我接你下来吗?”
谈芷没理他。她单手撑着梁木,飞身而下,落地无声。
阿九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墙角吐得昏天黑地的十三,又看了看面前笑得人畜无害的十八,下意识地抬手挡在背后那具剖开的尸体前面。
“小十一。”她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好巧。你怎么在这儿。还有两位弟弟……”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十八已经捡起了那把豁了口的柴刀,轻飘飘地搁在了她的颈边。
这时候,谈芷抬手捏住了刀刃。
“交给我。”她不容商量地说。
两个人僵持了一瞬。
十八偏头看了看她的手指,又看了看她的眼睛。
她没用力,也没有要夺刀的意思,只是捏着刀刃,不让他往前递。
十八收了刀,反手将柴刀插回墙角,转身拎起吐到虚脱的十三,干脆地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来。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姐姐,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他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阿九站在原地,两只手绞在身前。她的脸上溅了血点,印在雪白的皮肤上。
“小十一。”阿九低着头,“我不是亵渎尸体的妖人怪人。我是真心的。我一定会把她缝好……”
谈芷看着她。
“阿九。你是妖人还是怪人,都没关系。”
阿九的睫毛颤了一下。
“因为我也是道士设坛也镇不住的鬼怪邪祟。”谈芷说,语气很轻,“我不会把你的事说出去。”
“以后你遇到任何事,都可以来找我。”
阿九看着她,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越来越亮。她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张开双臂,低头看见自己满身的血污,又硬生生忍住了。
谈芷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的一个血点。指尖染了一点红,她竖在唇前,朝阿九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你也要为我保密。”
阿九拼命点头。点了两下,又憋不住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小十一,你也太放肆了。小七私会一个十二郎就被打成那样了,你竟然……”
她感觉到谈芷的目光变了,立刻嘿嘿一笑,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说了。”
谈芷收回目光,看向地上那具女尸。很年轻,比阿九-大不了几岁。
脖子上有一道清晰的勒痕,深紫色,从喉结下方一直延伸到耳后。
“她是怎么死的?”谈芷问。
阿九指了指那道勒痕,“被掐死的。”
她忽然变得很专业,和方才那个羞窘得手足无措的姑娘判若两人,“力道很大,气管和颈骨都有损伤。凶手的手很大,应该是个男人。”
谈芷想起方才阿九从胃里剖出来的那颗圆珠。“你方才发现的珠子呢?”
“对对对!”阿九连忙从地上捡起那颗圆珠,献宝一样捧到谈芷面前,“你看这个,是不是传说中的舍利内丹?人死后在体内凝结的精华,医书上说能解百毒……”
谈芷接过那颗圆珠,在指尖捏了一下。珠子表面光滑,质地却不如看上去那么硬。她用力一碾,珠子裂成两半。
“不是。这是蜡丸。”
蜡壳里卷着一片极薄的绢布。绢布被卷成比小指还细的细卷,外面浸过一层薄蜡。
谈芷将绢布展开铺平,上面写着几行蝇头小字,笔画奇怪,弯弯绕绕,和中原的方块字全然不同。
阿九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谈芷低头看着那几行字。那些弯弯绕绕的笔画她见过。在朔方郡,在北境的长城关隘上,在契丹骑兵马鞍旁挂着的令牌上。
“契丹文。”她说。
那块薄绢在她掌心里安静地躺着,几行异族的文字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