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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你知不知道 ...

  •   那日之后,顾美仪隔三差五便来坐坐。

      她是个爽快人,说话不绕弯子,有什么说什么,俞兰蕊和她处着倒也轻松。有时顾美仪带了自家做的吃食来,有时俞兰蕊回赠一盒点心,两家便这么熟络起来。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便进了腊月。

      京城的冬天干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街上的树早秃了,枝丫在灰白的天底下戳着,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沿街的铺子挂出了红灯笼,年货摊子一个挨一个,热热闹闹地挤在道两旁。空气里混着炭火气、油炸果子气和远远飘来的鞭炮味,冷冷的天也生出些烟火暖意来。

      初八那天,俞兰蕊收到一张帖子。没有署名,只写了一个茶楼的名字,末尾画了一枝梅花。

      俞兰蕊见了,不由得就露出一丝浅笑。

      下午,她带着银鸢出了门。

      茶楼不大,二楼拢共四张桌子,木头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角落里搁着炭火,暖烘烘的,把寒气驱散了大半。

      任复礼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没有多余的装饰,腰间只系了一根麻绳。

      脸瘦了,颧骨的线条比从前更明显,下巴也尖了些,眼窝微微凹陷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削去了一层。

      可奇怪的是,以前周身那种对这个世界并不怎么在意的死感反倒消散了不少,一双眼睛清亮,到好像是有了点活气。

      俞兰蕊在他对面坐下来,银鸢站在身后。

      任复礼抬起眼看她,微微地笑了笑:“瘦了。”

      俞兰蕊笑了笑:“你也没胖。”

      “守孝,吃不下多少东西。”他道,“说起来,我们两个倒都是在守孝。”

      茶水的热气冒上来,在两人之间升腾起薄薄的雾。

      窗外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车过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噜地响了一阵,慢慢远了。

      俞兰蕊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喝了一口茶,才开了口:“前些日子,我在布店里碰见了云氏。”

      任复礼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在布店里。她如今是周郎中家的妾,穿金戴银的,排场不小。可人瘦了很多,憔悴了,看上去日子过得并不舒心。”俞兰蕊说到这里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她恨我。恨得牙痒痒,当着满铺子的人就闹起来了。”

      她看向窗外,一片枯叶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落下去,落在窗台上。

      “我查过了。周郎中只是个户部的郎中,在任上七八年了,不上不下的,一点子都不起眼。可他不干净。赵家的事,他脱不了干系。皇帝也知道的。”

      她转过头,看着任复礼,目光里带着一点不解。

      “可他什么都没做。赵家倒了,周郎中还好好的。云氏也还好好的,穿得体面,有人伺候,出门还有人跟着。我不明白。”

      任复礼听着,茶盏在手里转了好几圈,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你觉得,”他慢慢地说,“皇帝应该怎么做?”

      俞兰蕊愣了一下。

      “他查了赵家,查到了周郎中头上。可他没动他。”任复礼抬眼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俞兰蕊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户部年年有人参周郎中,年年没事,说明他在朝里有人保着。若是动了他,牵扯出多少人?赵家的事,只是一个商人,大家皆大欢喜。可要是动一个官员……背后的枝枝蔓蔓就太多了。”

      他顿了顿,看着俞兰蕊的眼睛,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西北的军饷还没着落,吏部的考功还没定下来,谁会去管一个郎中。再说了,就算是周郎中,也不过是他外室的一点私事。这点子私事和朝堂的平稳比起来,哪个更重要?”

      俞兰蕊听着,眼底的光慢慢地冷了下去。

      她明白任复礼在说什么。

      她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只是不甘心。

      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仇人,以为只要把那些事抖出来,就会有人替她主持公道。可现在她才知道,公道不是她想要就能有的。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看的不是谁对谁错,看的是利益,是权衡,是划不划算。

      “是我想得太简单了。”她轻轻地说。

      任复礼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不得笑,只是不那么淡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仿佛是随口一说地道,“换个能主事的人,是不是个好主意。”

      这句话落入俞兰蕊的耳朵里,她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地僵在那儿。

      她紧紧地盯着对面的任复礼,看着对面的人喝了一口茶,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闲话。

      换个能主事的人,她当然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一瞬间,她的心跳突然间加快了许多,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样。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这种事情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说这种话?你不怕被人听见吗?你不怕——”

      “怕什么?”任复礼打断她,脸上甚至还带着微微的笑意,“怕死吗?”

      俞兰蕊被他这句反问堵得说不出话来,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似乎自己从来没有看清楚过一样。

      她曾经以为对方什么都不在乎,这次见面,她以为对方在乎了一点,可这一刻,她觉得好像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从来没有在乎过。

      “你不会有事?”她颤抖着问。

      任复礼摇了摇头,嘲讽般地浅笑了一下:“不会的。我这种人在京城里没人看得上,一个受削的闲散王爷,手里面又没权又没钱,谁会在意我呢?”

      俞兰蕊顿时愣住了。

      茶楼里很安静,楼下传来隐约的说笑声。

      炭盆里的火还燃着,映在任复礼的脸上,可那双眼睛却还是冷冰冰的。

      俞兰蕊忽然觉得对面的人又浮上来一种熟悉的感觉,对活着这件事本身毫不在意。

      “我这辈子本就是赚了的,在行宫里关了17年,谁还能想到出来。过成什么样子,都是赚的。”

      俞兰蕊的心脏猛烈地收缩了一下,问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任复礼抬眼看着她,脸上带着一股浅笑,“我能活到今天就已经是意外了。你的上辈子,你没有见到我,我大概早就死在那瓶药上面了。这辈子多活了些日子,见了些没见过的风景,认识了一些不该认识的人,已经足够了。”

      说到这里,他的笑容更加灿烂起来,可那笑容看起来并不令人觉得开心:“所以我想去做我想做的事情,至于死不死的,并不重要。”

      炭盆里有一块炭燃尽了,塌下去一小截,细灰腾起来,消失在空气中。

      俞兰蕊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看着对面的任复礼,看着他那似乎是在笑,但看不出多少喜悦的笑容,忽然想起自己重生的那一天。

      那个时候,她第一件想到的事是怎么样报仇,最后想出来的办法是去进宫刺杀太上皇,自己会死,自己的九族也会跟着死。

      那天夜里,她走过空无一人的小巷。月亮挂在天边,清冷的光洒了一地。

      她那个时候和现在的任复礼又有什么区别?

      死不死重要吗?

      不重要。

      反正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死一次,也不过是多死一回。

      她那个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以为自己无所畏惧,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所有。

      可后来呢?

      她遇见了任复礼。他说“我能帮你”,她就开始等了;他说“轻一点,稳一点”,她就真的静下来了,稳下来了;他说会等到,她就信了,然后一直等到了现在。

      她变得谨慎了。

      可此时此刻,看着任复礼,她才忽然明白,自己只是失去了当初的那股心气。

      而对面的这个人,才是从来就没有真正活过来过,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去做他想做的事情,做完了,是死是活,他不在乎。

      意识到这一点,心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就裂开了,里头露出来的东西如此的熟悉。

      是那个在灵堂上醒过来,什么都不在乎的自己。

      于是她也慢慢的笑了起来,对着任复礼露出同样的笑容:“你说的对,不重要。”

      任复礼抬眼看着她,听到她继续说:“死不死的不重要。我当初进行宫的时候,也没想着能不能活着回来。我只知道这些,有些事如果不做,我重来的这一辈子就白活了。”

      她当初就已经准备好去死了,那么现在还在犹豫什么呢?

      任复礼看着他的笑容,微微怔了一下,随后也笑了。和刚才那种只是看上去笑不一样,这次的笑是真的,虽然很轻,但眼底有了一点温度。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就这么看着对方,谁都没再说话。

      外头的风又起了,呼呼地响,灯笼晃来晃去,橘黄色的光在墙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影子。

      杯子里的茶水已经有点凉了,俞兰蕊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子问:“该怎么做?”

      任复礼没有立刻回答,伸手往炭盆里添了一块炭,才慢慢道:“我会想办法。周郎中的事急不得,得慢慢来。朝堂上的事我自己来打理,你不用管。”

      俞兰蕊点点头问:“那我呢?”

      任复礼看了她一眼,想了想,很坦然地说:“你现在能帮上的不太多。”

      这话说得挺直白,但也不带任何贬低的意味,因为这就是事实。

      俞兰蕊也没有生气,她很明白,自己在京城没有任何根基,没有人脉,没有银钱,除了一个空壳的宅子和一个还在读书的弟弟,她什么都没有。

      她会一点点医术和毒术,可这东西在京城里算不了什么,太医院里的人才多的是。前世的那点经验,说到底也不过是空宅的手段,拿到朝堂上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她不由得自嘲道:“我确实没什么本事。”

      任复礼摇了摇头:“不是你没本事,是我现在需要的东西,你给不了。我需要钱或者信息,这两样东西,你都不适合去做。”

      俞兰蕊沉默着,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她知道任复礼说的都对。

      钱她没有,就算有那么一点,也经不起花。和朝堂里的人打交道,银钱如流水,她手上的钱连个水花都算不上。信息她更没有,在京城里的圈子小得可怜,能接触到的人,也不过是连宫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邻居,更别说打探朝堂中的消息了。

      这两样东西,随便拿一样来,都足够把她拖进泥潭里。

      一个无根无基的女子,突然开始花钱,或者四处打探消息,用不了三天就会被人盯上。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一根一根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哪一根都翻不了身。

      她忽然觉得自己挺没用的,从前在太平镇,她觉得自己挺了不起,能够反杀云氏,送走卢二,又搅和了俞文璃和江采薇的事,每一步都走得干脆利落。

      可到了京城里,她才明白那些手段放在这里根本不值得一提。她像一个刚刚学会游泳的人,忽然被扔进了大海里,连朵浪花都压不住,更别提在里面游泳了。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也再没说什么。

      任复礼先起身,说了句:“此事也不要着急,慢慢来,总能想到法子。”

      俞兰蕊点点头,两人一同下了楼。

      等出了茶楼的门,冷风一下子扑到脸上,头脑瞬间为之一清。

      任复礼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话,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

      银鸢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侧,无声无息地跟上了。

      回去的路上,俞兰蕊一句话都没说,银鸢跟在她身侧,也不说话。

      两个人一路沉默地到了家门口,门虚掩着。

      俞兰蕊推开门走进院子里,发现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是黑的,张婶子不知道哪里去了,周伯也不在门房,没有青禾的动静,连孟嬷嬷都没出来。

      整个院子安静得过分,只有风吹过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她觉得有点不对劲,加快了脚步往正屋走去。

      门开着,蜡烛将满屋子照得昏黄。

      轮椅停在屋子的正中间,上头坐着一个老人,笑眯眯地看着她。

      “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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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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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