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太上皇》竹溪有风

146、第 146 章 你去见见她

　　头七过了，朝会重开。

　　天没亮，午门外就停了七八辆马车。灯笼一盏一盏灭了，人一个一个进去。素服白帽，谁也不看谁。

　　殿上还是旧例，只多了一重珠帘，皇后坐在后头听着。

　　先帝的谥号、庙号，一样一样地过。翰林院争了几个字眼，礼部的人拿笔改，改完再念。念到午时才念完。

　　眼看着要散了，便有一位宗室出列。

　　“臣有一事。”

　　帘子后头静了一会儿，皇后的声音才响起来：“讲。”

　　“国不可一日无君。”那宗室道，“陛下如今虽未入土，储位之事，不能不早定。臣等连日商议，宗室之中，年长且贤者，当推靖王。”

　　靖王是太祖的曾孙，今年三十七，在宗人府挂了三十年的闲差。

　　殿里静了一瞬，立刻如同水落下了油锅一般沸腾起来。原本一个个平静得很的宗室和臣子们，一下子都精神了起来。

　　当即就有人跟着出列，却是一名武将：“臣以为，郑王世子亦可。”

　　文臣那边，礼部侍郎也往前站了半步：“论血统之亲，安亲王是先帝同母之弟。”

　　一个一个往前站，一个一个报名字，报的都是宗室，有些已经是袭爵的王爷，也有些是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孩子。

　　站着的人不少，应声的没有。谁都想争，谁都不肯先开口。这上头一旦先开了口，往后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翰林院一个侍读学士就在这个时候出了列：“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斜了他一眼，听到对方说：“臣推举齐王殿下。”

　　四个字说完，殿里再没有一点声音。

　　那侍读学士自己好像也没想到会这么安静，喉结动了动，接着道：“论血脉，齐王是先帝亲子，当今亲弟。臣不敢妄议宗室亲疏，只据实奏闻。”

　　说罢，他退回去了。

　　宗室那边率先沉不住气，当即就有一人上前一步：“齐王久在行宫养病，与朝臣素无往来。陛下在日，也从未有过一句交代。此事不妥。”

　　本以为附和者不少，却不料，帘子背后，皇后开了口：“不妥，本宫倒是不知道，不妥在何处？不如你来说一说，其它被推举的人，有什么妥当的？”

　　皇后这么一开口，殿里顿时一片沉默。谁都以为皇后只是过来当个摆设，毕竟谁当下一任皇帝，都和她没什么关系的。

　　却不曾想，对方在这一刻骤然间开口，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

　　偏偏皇后还没有停下来，冷笑了一声，又开了口：“再者，你们说的那些个名字，不是小孩子，就是你们自家姻亲故旧。若是他们登位，那么，这个朝廷，到底是谁的朝廷？”

　　这话说得太重，殿里顿时无人再说什么，一片死寂。

　　最先出头的那个宗室脸上青了一下，退回去了。

　　便是其他人想再开口，抬头看见帘子后头一动不动，也都又把话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礼部那边方才有人慢条斯理地出了列，也不看其他人，只低头看着地面，轻声说：“臣不做旁议，只说一件事。陛下的棺木，从太平镇到京城，一路平平安安，没有一处出岔子。”

　　“臣是管风纪的，臣只看这个人办不办得成事。”他抬了抬眼，“若是从这方面来看，齐王倒也是个人才。”

　　说罢，他退了回去。

　　殿内离开像被风卷过一样，低低的议论声响了起来。

　　齐王却是是个能干的，此前在东宫的时候，据说帮太子殿下出过不少主义，过后都被证实很是有效。

　　可而今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齐王背后可没有什么其它的牵绊。正如皇后所说的那样，谁推举人，不是为了自己的前途着想呢？

　　而齐王上位的话……和自己可没关系。

　　这番话说了出来，殿内一时间无人应答。众位臣子和宗室四下张望着，盼着有人出来辩驳一番，或者是支持一句，总归是出来说句话，好顺理成章地接着吵下去，就此事略过去。

　　偏巧就在这个时候，此前一直不曾说话的吏部尚书慢吞吞地开来口：“立储是大事，臣以为，不必今日就定。可宜早不宜迟。请娘娘与宗人府、内阁同议，三五日内，给天下一个准信。”

　　这些话谁也没得罪。

　　帘子后头嗯了一声。

　　“就依卿言。”

　　宫人已经过来引路了。

　　散朝的鼓声里，各人往外走，谁也没跟谁说话，脚步倒是都比来时快了。

　　出了午门，众人的轿子马车纷纷散开，谁都不想跟谁说话一般。

　　有两个人落在了后头。走了一段，其中一个才低声开口：“你们说今儿那推举齐王的小子，那话是谁教他说的？”

　　另一个摇了摇头：“那小子在翰林院坐了六年冷板凳，平日里连人都认不全。今日他站出去，是有人替他写好了话。”

　　“谁？”

　　“不知道。”那人顿了顿，“怕的就是不知道。那说明……”

　　双方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相互摇了摇头，没再言语，各自归家去了。

　　当夜的，不少人家的酒局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有人把酒盏捏在手里，沉吟不止：“若是齐王这人，其实倒也不错，他背后无人，总有多倚重我们的地方。”

　　席上没人应。

　　“更何况，齐王如今尚未婚配，若是坐上去了，后宫中，位置可不少。”

　　有人笑了一声。

　　“您这话说得，我们做臣子的，就不必操心这么多了。”

　　那人把盏端起来喝了口，慢悠悠地放下，拿手将在场的众人一个一个地点过去：“休要在这里装样，众位和我，可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在这里装什么云淡风轻的。谁人不是为了自己的前途更好，若是当真是无所谓的，压根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说完，他又自顾自地盘算起来：“靖王也不是不成。他那个性子，好拿捏。三十七了，一辈子没出过京城。但是，靖王有姻亲，手底下也还有几个人，那些人，我们可争不过。”

　　席上静了一瞬。

　　随后有人把话岔开，说起了别的事。

　　这一晚的话是散到第三巡才说开的。散的时候，已经过了二更。

　　又过了好几日，私底下倒是暗流涌动的，表面上，朝中却一时半会的无人提起此事了。

　　待到第四天，方才有人又试探性地说起了这事，也不知道那些人背后到底是怎么商议的，齐王的名字被说出来，众人虽说是反驳之声层出不穷，最后却稀里糊涂地，达成了一致。

　　就是齐王吧。

　　皇后那边倒是似笑非笑地问了问可还有其他的意见，莫名地，也没有人站出来说什么。

　　于是，事情就此成了定局，消息公布出去了，半响，殿里头也无人说话。

　　散朝的时候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话就断了。

　　消息午后就到了俞家。

　　俞家这两年门庭冷落。老太傅去后，主家一脉上下都在守孝，正门很少开。来报信的人也是悄无声息地进了俞凤明的书房，将这件事告诉了他，皱着眉问他有什么看法。

　　俞凤明正在抄一份碑文。抄到一半，听见那人的话，笔顿时停在半空。

　　他先问了一句：“消息确实么？”

　　“那是自然，这种事，我亦没有骗你的道理，”那人道，“我才从朝会上下来。。”

　　俞凤明把那支笔放回笔架上，放了两次才放稳：“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而今俞家也不在朝堂之上，能有什么看法。”

　　那人狐疑地看他几眼，总觉得他这般姿态，太过激动了些，只是想想他说得也有道理，坐下来不过抱怨了一番，终究起身去了。

　　等那人一走，俞凤明在书房里坐了好一阵，才叫人去把夫人请过来。

　　罗清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桌上的碑文都只炒了一半，顿觉诧异：“这是怎么了？”

　　俞凤明没有立刻说话，只说：“朝上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罗清动作一顿，“这么快，才四天。”

　　罗清在他对面坐下，叹道：“这四天，外头什么说法都有。家里头找上门来的人也不少，乱糟糟的。好在爹去了，家里头而今没什么人在朝堂之上，才算是略微落了点清净。事情是怎么定下来的？”

　　“倒也没人说得清楚，”俞凤明苦笑了一下，“事情好像稀里糊涂的就定了，有人提出来，反对的人不太多，然后皇后娘娘点了头，就这样了。”

　　罗清皱了皱眉，过了一会儿才问：“那你愁什么？”

　　俞凤明抬起头：“齐王和兰蕊定了亲的，当初……陛下的旨意。”

　　罗清的手一顿，就听俞凤明道：“可兰蕊的身份……往常齐王是个边缘亲王，也就罢了，日后要做中宫……”

　　“璨弟当年走得决绝，连族谱上都还空着个名字没填回去。兰蕊认了我们，是她心厚。”

　　“可而今她前路艰难，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受苦。”

　　“闲散王爷的婚事和陛下的婚事，断然不可同日而语。我看那些人的意思，已经是不将她这个尚未过门的王妃放在眼中，想要让宗人府重新议亲了。”

　　“我怕……她想不开啊。”

　　罗清听得心惊肉跳，思来想去，也觉得愁苦异常。

　　“那孩子和齐王亲厚，偏偏差在了出身上。若是她归了家，家里头还能为她出头一二，可她如今撑着不肯，我们为她出头，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我知道。”俞凤明叹了口气，“若是我，这门亲事没了倒也好，中宫之事，也不是人人都做得的。可偏巧，那孩子和齐王关系深厚，叫她放手，只怕她也不愿意。”

　　罗清皱眉：“你叫我过来，就为了说这些？”

　　俞凤明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抄了一半的碑文，纸已经有点洇了。

　　好一会儿，他轻声说：“你去见见她，叫她家里来一趟吧，就说家里炖了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