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太上皇》竹溪有风

144、第 144 章 这孩子不是

　　“……入夏前，我把行宫上上下下都拾掇了一遍。积年的灰，总得有人掸一掸。齐王殿下也来搭了把手，连廊子底下的陈灰都亲自动了，底下人看了，再不敢躲懒。如今里里外外，倒比往年更清爽些……”

　　陆夫人便是看到这里的时候，变了脸色。

　　行宫那地方，早些年就已经是安嬷嬷一手把持着，更不必说自太上皇去后，那里就连护卫的禁军都管不得安嬷嬷。她这样一个人，何必将洒扫这种琐事写进信里。

　　皇帝死在行宫，二殿下也死在行宫。那两桩死，京里传了多少个版本，没有一版对得上。安嬷嬷偏挑这个时候来跟她说什么打扫的事……

　　“……只是不曾想，钟采苓的女儿，竟也走了和她当年同样的路。不过依我看，这孩子大约不会是同样的结局。”

　　陆夫人看到这里，方才明白了什么。

　　当年钟采苓为了之前死的那位做过了什么，暗卫营里不少老人也都是心知肚明的。如今既然安嬷嬷提起此事……

　　她没急着往下想，只将信就着烛火，一角一角地焚了。

　　火苗舔上去，墨迹卷曲发黑，化作飞灰，簌簌地落了下来，外头风声歇了，安静得叫人想起许多年前的事。

　　那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刚从那吃人的家里逃出来，也是首领看中了自己，将自己带进了暗卫营里。领着自己做活的人，就是钟采苓。

　　那时候的钟采苓亦是十六七岁的年纪，面上瞧着极守规矩，低眉顺眼，谁见了都要赞一句妥当，连上头的人也挑不出错处。

　　可陆夫人后来才慢慢晓得，那副守规矩的模样下，全是藏不住的飞扬。

　　偶尔无人处，她狡黠一笑的时候，才泄露出一星半点，一闪便又敛了下去。

　　后来，她成了太上皇身前最得意的女官，那些个皇子皇孙见了她，也都嘴甜的称一声姐姐。然后，忽而有朝一日，她不小心撞见了首领训斥钟采苓，方才知道，她竟然悄悄地和皇子有了勾连。

　　陆夫人那时便想，这人胆子太大了。

　　可后来她自己也在暗卫里熬了出来，回头再看，反倒觉得，胆子大些，原也不是坏事。

　　胆子大的人，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便吃了亏，也吃得明白，不像旁的许多人，糊里糊涂地就折进去了，到死都不知是怎么折的。

　　陆夫人想到此处，轻轻叹了一声。

　　钟采苓的女儿，竟也走到这一步了。可这回，大约是不同的。

　　她想起安嬷嬷的信，心里头竟生出一点盼头来。

　　钟采苓当年是一个人担的，连个替她收拾后路的人都没有。这孩子不是，行宫里有人肯纡尊降贵地替她打扫首尾。

　　真好啊，她想，这京城，或许要比她从前想的，更有看头些。

　　第二日一早，俞家院子里倒比前几日热闹些。

　　俞兰蕊晨起梳洗罢，便交了俞文璃过来，将云氏的事情告诉了她，打发她带着俞明扬出门。

　　俞文璃初时怔愣，等回过神来，犹豫地应了一声，却吞了所有想问的话，带了俞明扬出门。

　　俞明扬仰头看她：“大姐，咱们去哪儿？”

　　俞文璃摇了摇头，并未作答，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面咚咚咚咚跳得乱七八糟。

　　姐弟两个出了门，周伯在门房里探出头来：“少爷这是要上哪儿逛去？”

　　俞明扬答道：“大姐说带我出去转转。”

　　周伯哎了一声，没再问，只摇着头笑，重新缩回门房里去了。

　　巷子里秋雨刚歇，青石板泛着湿亮的光。

　　俞文璃牵着俞明扬走了一阵，忽然停住脚步：“我们这次，是去接娘。”

　　俞明扬脚步一顿，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眼睛瞬间就亮了：“娘？娘她愿意跟我们一起住了吗？”

　　俞文璃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孩子从头到尾不晓得家里出过什么事。

　　云氏怎么待俞兰蕊，后来又落到了什么样的地步，他一概不知。

　　他只是单纯的欢喜，欢喜于，一家人的团聚。

　　他根本就不知道，一切已经物是人非。

　　“当真。”她淡淡道。

　　云氏住的地方是陆夫人帮着安排的，一个姑且算得上安静得小院子。门一推开，坐在窗前的人听见动静，慢慢抬起头来。

　　俞文璃站在门口，一时竟没敢认。

　　从前的云氏，丰腴又鲜亮，就算是手里只有两三文，也要去买胭脂擦。可如今窗下人，看上去头发还是黑的，可人却瘦削得不像样，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

　　云氏也愣住了。

　　她看着俞文璃，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文璃……”

　　这一声叫得极轻，轻得像怕声音大了，眼前的人便散了：“你……你来啦。”

　　岁月经年，物是人非，可见到了对方，她也只能说一句。

　　你来啦。

　　俞文璃别开脸，走过去，伸手扶住了云氏的胳膊。那胳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隔着衣裳都硌手。

　　“走吧。”她哑着声道，“回去了。”

　　云氏颤抖着抓住她的手臂，肩膀一抽一抽的。

　　俞文璃扶着她，没说话。心里头那点怨恨，忽然就空了。

　　俞明扬在旁边看着，眼睛红了，却咧着嘴笑。

　　“娘，”他上前抓住云氏另一只手，“咱们回家。我的房间最亮，给你住好不好？”

　　云氏低头看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像是要确认这不是梦里。

　　“明扬长了。”她道，“比从前高了。”

　　俞明扬用力点头：“我吃得多，又吃得好，自然会长高的。”

　　俞文璃瞧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弯了弯，眼眶却是热的。

　　如今，自己一家，总算是团圆了。

　　午后又下起细密的秋雨，雨丝连绵不断地落下来，很快就将地面染成一片湿滑。

　　俞文璃与俞明扬带云氏回来时，俞兰蕊正立在廊下看雨。

　　俞明扬走在头里，一路都在说，哪间屋子亮堂，灶上今天炖了什么，张嫂子的手艺有多棒，说往后一家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该有多好。

　　他说得高高兴兴，只觉得如今人一个个回来了，他的家又渐渐地团圆了，一切仿佛都没有变过一般。

　　俞文璃扶着云氏跟在后头，脸上带着笑，心里面却并不见得多么高兴。碎过的东西拼回去，缝子还在，抹不平的。有些话，她们往后也不会在这孩子面前说。

　　几人进门后，俞兰蕊看了这边一眼，并不曾多说什么，那边银鸢打着伞匆匆进来，走到她身侧：“姑娘，殿下那边有消息了，不日便要回京。”

　　俞兰蕊原是望着雨出神，闻言眼睫轻轻一颤，那点欢喜藏也藏不住地漫上来，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太平镇这一日也落了雨。

　　任复礼立在阶前，望着院中那口棺木。漆是乌黑的，上头覆着素帛，看上去浑然不似帝王的棺木，简朴得很。

　　任复礼面无表情地想，倒也不怪自己。毕竟这位死得突然，又是死在行宫这种地方，行宫里此前备下的棺木，已经被太上皇用过了。仓促之间，自己也没那个本事找到配得上这位身份的棺木，自然只能让他在这种便宜货里面委屈委屈了。

　　左右到了京城，那里会备下合适的棺木的，到时候换一换也就是了。

　　陆无戈在前头候着，见他看了许久，上前道：“殿下，时辰不早了，该出发了。”

　　任复礼嗯了一声，回头望了一眼行宫深处，那里一片寂静。

　　安嬷嬷立在回廊尽头，隔着雨幕远远地望着这边。她看着棺木被抬上马车，又看着一应物事归置妥当。

　　这行宫，她待了大半辈子。从太上皇来的那一日，便在这儿了，至今已经快二十年。

　　如今钟采苓不在了，皇帝不在了，二殿下也不在了，那些皇子们，大约也不会再往这边来了。

　　连着死了两任帝王，这里一定会被嫌弃晦气。

　　安嬷嬷慢慢走下回廊，松开了扶着她的小丫鬟的手。

　　从前这廊上总有人来去，如今只剩她一个人，她倒不觉得孤单，反倒觉得心里头静了下来。

　　安静点，安静点好啊。

　　这行宫从前人多嘴杂，夜半都不曾安宁过。如今空了，静了，倒像是她盼了许多年的光景，一朝回来了。

　　安静了，才是养老的好地方。

　　任复礼上了车，车马辚辚地向前走，走到半路，他掀了帘子，远远地看到俞家所在的地方。

　　他曾经在这里与俞兰蕊商量行宫里的事，轻描淡写地给一个帝国的掌权人下了死亡通知书，也曾在这里与她共赏天上月，说出自己不能对外人所言的秘密。

　　他与她，早就是共犯了。

　　看了片刻，他微微地笑了笑，最后望了一眼那座愈来愈远的小镇。

　　他在此地困了十七年，又在此地了结了一桩旁人不知的事。

　　如今去京城，便是另一个世界了。

　　车驾动身，碾过官道，朝着京城的方向去。

　　雨幕里，行宫一点点远了，最后只剩一片寂寂的瓦顶，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头，什么也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