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第 106 章 罗清心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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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日，俞文璃送俞明扬回来。
俞明扬进了门，见了俞兰蕊便叫了一声姐姐，又回头对俞文璃道了声谢，小跑着进了厨房，去问张婶子有什么好吃的。
俞文璃站在那儿，犹犹豫豫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俞兰蕊瞥她一眼：“还有事？”
俞文璃抿了抿唇，低声道：“兰蕊，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俞兰蕊闻言头也不抬：“这和你无关。”
俞文璃被她堵了一句，脸色白了白，却没有像缩回去，捏着帕子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更低了些：“我是真心问的。”
俞兰蕊这才抬起眼来。
俞文璃站在那里，眼眶有些红，整个人缩着肩膀，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肩膀上一样。俞兰蕊盯着她看了片刻，方才叹一声：“坐吧。”
俞文璃依言坐下，低着头半晌没出声。
外头天色渐渐阴下来，院子里有麻雀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我日子过得不好。”俞文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若是能一死了之，倒也干净。”
俞兰蕊眉头一皱。
俞文璃接着说，断断续续乱七八糟地念叨着日子难过。俞兰蕊听着听着，心里那股火就窜上来了。
“你是死人吗？”俞兰蕊冷声道。
俞文璃被她一句话骂得愣住。
“江采薇在你隔壁骂街，你就由着她骂？她骂一回你忍一回，她骂十回你忍十回。你忍得还不够多？”
俞文璃嘴唇发抖：“我……”
“你就不会骂回去？”俞兰蕊逼视着她，“她江采薇难道就是什么清白人？她自己就是给人做外室的，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她儿子江川如今在京城混成什么鬼样子，她自己心里没数？也配在你面前摆威风？”
俞文璃怔怔地看着她。
俞兰蕊冷笑一声：“你也别以为老爷对她有多少怜惜。若真是放在心上的人，会让她在太平镇一住快二十年，连个名分都不给？”
俞文璃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整个人僵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江川，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样？”
“你想听实话？”俞兰蕊问。
俞文璃点头。
“放浪形骸。”俞兰蕊说，“出入青楼楚馆，赌坊里一掷千金。在书院门口当众逼我拿钱给他还赌债，闹得满书院的人都看了笑话。”
俞文璃的脸刷地白了。
“他觉着自己生来就比旁人高一等，京城里那些繁华富贵，他一头扎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俞兰蕊说着，忽而笑了一声，嘲讽之意满溢，“自高自大，谁也瞧不上。旁人劝他一句，他就觉得是在害他。”
“不可能……”俞文璃喃喃道。
俞兰蕊没有接话。
这时候俞明扬大约是听见了外头的动静，探头出来看了看俞文璃，小声说了一句：“姐姐说的都是真的。”
俞文璃猛地转头看他，前者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江大……嗯，江川已经烂透了，大家都知道。”
俞文璃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不说话了，好半天没有动。
张婶子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随后就听见灶房里有人轻声问俞明扬要不要喝汤。
“是我看走了眼。”俞文璃终于开了口，坐在那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俞兰蕊没有安慰她。
过了许久她才站起身，对俞兰蕊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俞兰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嗤笑了一声。
孟嬷嬷端着茶过来，低声道：“姑娘，这位俞家娘子瞧着怪可怜的。”
俞兰蕊漫不经心地说：“谁不可怜呢？我觉得我也可怜。”
孟嬷嬷就不说话了。
俞文璃回到家中，刚进院子就听见隔壁江采薇派的那个婆子在骂街。
那声音穿过墙头直往耳朵里钻，骂的是什么，她也懒得听清楚。无非是那些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骂，骂天骂地骂自己，末了还要捎带上俞家和俞兰蕊。
往常她听见这声音，只当没听见，闷头往屋里一钻，把门关紧了事。
今日她站在院子里，听着那骂声，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家里的两个婆子从后头出来，见她站在院子里不动，互相使了个眼色。一个婆子上前道：“娘子，进去吧，那头的嘴是管不住的。”
俞文璃没有动。
她又听了一会儿，江采薇那边说到了她儿子。骂的是什么“我儿京城里风光无限”“将来有的是好前程”“不像你们这些泥腿子”之类的话。
俞文璃忽然笑了一声： “刘妈妈。”
那婆子忙应了一声。
“你去那墙那里，大点声骂回去。”俞文璃说。
两个婆子顿时愣住，相互对视一眼，才发现不是自己听错。
俞文璃重复了一遍：“去骂。骂她江采薇养出来的儿子不像样，说她儿子在京城里喝花酒，赌博，往后也就是个浪荡子，只会败光家业，成不了事。”
刘婆子回过神来，眼珠子一转，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娘子，老婆子这就去！”
她撸起袖子就往墙那边走，脚步轻快得像是年轻了十岁。另一个婆子也跟上去，嘴里还念叨着：“早该这样了，早该这样了。”
两个婆子站到那里，扯开嗓子就骂开了。
刘婆子中气十足：“隔壁的，你儿子在京城青楼楚馆里快活呢！”
另一个婆子接上：“赌坊里输得裤子都当了！”
“你当旁人不知道？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就你还在家里做着春秋大梦！”
“养出这样的儿子，也配指着旁人骂？先把你自家的屎擦干净再说！”
隔壁的骂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一声尖叫传了过来：“你们胡说什么！”
刘婆子叉着腰，嗓门更大了，也不说什么，就这俞文璃说的这句话来回地说，还无师自通地编出更多的事情来，好似她亲眼见过一般。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江采薇气咻咻地冲过来疯狂地拍俞文璃的门，不一会儿，声音渐消，好似是被人拉回去了。那边骂人的声音，也终于是没了动静。
两个婆子意犹未尽地回来，脸上红光满面。
刘婆子搓着手笑道：“娘子，您是不知道，老婆子早就憋坏了！”
另一个婆子连连点头：“姑娘您早该这样了！那姓江的婆娘仗着您脾气好，欺了多少回了。您越是忍，她越是来劲。”
刘婆子又道：“娘子，往后咱们就这样，她骂一回，咱们骂一回。她敢动手，咱们也不怕她。”
俞文璃站在院子里，听着婆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婆子，是真心为她高兴的。不是因为她骂赢了江采薇，而是因为她终于肯骂回去了。
她胆怯了这么久，连自己身边的人都跟着受气。
“娘子？”刘婆子见她站着不动，有些担心地叫了一声。
俞文璃摇摇头，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墙那头。
原来也没有那么可怕。
俞凤璨周年那日，俞家久违地热闹了一回。
天还没亮，孟嬷嬷就带着青禾和张嫂子在灶房里忙开了。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堂屋里摆上了香烛供品。
俞兰蕊换了一身素净衣裳，站在堂前看着父亲的牌位。
四邻八舍陆续上了门来。来的人不少，有平日里走动多的，也有平日里不太来往的。镇上的人都是如此，红白喜事从不含糊。上了香，行了礼，说几句节哀的话，便退到院子里吃茶。
俞兰蕊一一还礼，面上淡淡的，看不出多少悲戚。
日头升高时，外头来了一辆马车。
俞凤明从车里下来，转身去扶车上的人。
一个妇人掀开车帘，搭着他的手下了车。那妇人看上去只有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檀色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眉眼端庄，举止沉稳。
正是俞凤明的夫人罗清。
俞凤明下了车便低声对罗清道：“夫人，今日你好好看看那孩子。”
罗清看他一眼。
俞凤明又道：“不要给她甩脸子。那孩子不容易，值得俞家真心相待。”
罗清打趣道：“这话你已经说了八遍了。”
俞凤明还要再说，罗清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还用你教？你什么时候见我给过哪个晚辈脸色看？”
俞凤明讪讪一笑，知道自家夫人说的是实话。罗清这人，待人和气，处事公允，从不是那等尖酸刻薄之人。只是他关心则乱，总觉得要多嘱咐几句才放心。
罗清整了整衣袖，往俞家大门走去。俞凤明跟在她身侧，压低声音道：“我上回同你说的那些，你都记着吧？那孩子考进了明镜书院，是个有主意的。咱们别拿架子，也别太热络，自然些就好。”
罗清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俞凤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你这样子，倒像是去相亲，不是来上香的。”罗清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又往前走了。
俞凤明被她说得老脸一红，咳嗽两声，跟了上去。
两人进了俞家大门。
院子里的人见了俞凤明，纷纷起身招呼。俞凤明一一应过，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堂屋门口那个素衣少女身上。
他低声道：“那个就是兰蕊。”
罗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俞兰蕊正站在堂屋门口，同一个妇人说话。她穿一身素衣，腰间系着孝带，发上只簪了一朵白绒花。日头正盛，照在她侧脸上，肤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说完话，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不悲不喜。
罗清心中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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