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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东煎饼(没加酱) ...

  •   是2016年,大学毕业第二年,离开梧桐乡第六年,陈臻人生中第二个本命年。

      新年伊始就发生了一件不可谓不惊天动地的大事——她失业了。

      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陈臻正坐在家里客厅烘着电烤炉。
      微信上同事语气十万火急,她浏览完消息,按熄屏幕,手伸到棉布罩围着的桌子下面继续烤火。

      还没出年关,天气依然很冷,在南方,家家户户几乎都有这么一张烤火桌,四四方方围着棉布罩,电热小太阳在桌子下面不分日夜发光发热。

      张婉华,她妈,正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织毛衣,一件白色羊毛衫从初冬织到初春,终于到了收尾锁边的部分。

      她小拇指勾线,手上工作不停,抬眼看陈臻一眼:“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难看?”

      陈臻手在炉子前面翻了个面:“没事,就是想起过几天要回去上班烦得很。”

      “嫌工作烦啊,那就回家来,我前面还在跟你吴叔说,让他介绍你进单位,这样也省事……”

      聊到工作就是这几句话,陈臻不胜其烦,打断道:“不麻烦吴叔了,我的事我自己有数。”
      说完站起来往房间里走。
      张婉华在后面叫:“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大人话,你干嘛去?”

      “收拾东西。”陈臻头也不回答道。

      回到自己房间,行李箱摊开在一旁,陈臻脚勾上门,人扑到床上。

      她脸在被子里埋了一会儿,从睡衣兜里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同事刚刚发来的消息。
      准确来说,她不是已经失业,而是判了死缓,只等正式通知一出,立马卷铺盖走人。

      【跟你说一事,据不可靠小道消息,年后上来我们整个项目组都要解散,你做好心理准备。】
      陈臻延迟打字回复:【真的假的?】

      同事宋薇秒回:【我打听来的,八九成可信。】
      陈臻无话,回复一个哽咽的表情包。

      宋薇那边再没有新消息,估计揣着消息的热乎劲儿到处散布恐慌去了。

      扔开手机,陈臻维持原状瘫在床上。

      昨天才过完生日,想不到本命年生日过了等来的第一个好消息竟然是这个。

      项目组被裁这事不是没有由头,去年年底发年终奖那会儿就有传闻,说公司人事要精简人员。
      听到这个消息,她第一反应是自己会成为公司要裁下来的没用边角料。

      只不过没想到的是整个组都要走人,除了领导岗位的几个人可能调职到别处,剩下的基本都留不住。

      她在的公司算不上一线大厂,姑且算个上升势头十足的中厂,自然留不得养老的闲人。

      她在的那个组,组长是个老好人,说得好听点是不急不缓,说得难听点就是毫无斗志。
      求稳不能说是错,但在周围一堆人都铆足了劲往前冲的时候,你还在原地求稳,那就叫拖后腿了。
      拖后腿的人自然要被淘汰。

      陈臻在床上翻了个身,她深呼吸,告诉自己要接受命运的多变。
      行吧,就当是本命年第一件贺礼。

      她知道今年有点霉,但没想到这么霉。
      第一桩倒霉事话还没落音,第二件贺礼就来了。

      前脚刚从公司离职,工资单还没拿到手,她后脚就收到房东电话说房子不租了。

      “房子是你家的啊说不租就不租了做事这么缺德不怕喝凉水磕牙吗傻逼,”她怒骂一串,“退钱!”
      “你有病吗?”雄性房东气势陡然变弱,“会不会好好说话?”
      “合同法知不知道?有你这么说话不算话的吗?我去法院告你信不信?”

      陈臻平时不大会跟人吵架,嫌丢人,也没精力跟人吵,此时她气炸了,战斗力飙升,路上行人的眼光都让她瞪了回去。

      也许是被气势如虹一通骂吓到,房东麻利给她退了剩下半年的房款。

      六月,太阳暴晒,陈臻失业又失居,老天惯会拿人逗乐,毕业两年,在象牙塔里时最害怕的事情通通发生。
      很崩溃,但只能崩溃一个晚上。

      关不牢的衣柜门,里面春夏秋冬的衣服乱堆在一起。
      她瘫坐在地上。
      总要先找个地方住下来。

      这件事不能和家里说,她都能猜到她妈的做法,极有可能一张车票杀过来,抱着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求她回家。

      可那不是她的家,她不想和不属于她的地方一辈子绑死。
      她以前这么选,现在依然这么选。

      初中毕业那年父亲车祸过世,她没选回母亲在城市里的新家,而是选择去奶奶老家梧桐乡度过高中三年。

      那时候她心里对张婉华有恨,简单又幼稚的恨意,执着地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原谅作为自己母亲的这个人。
      小孩子才会计较原谅不原谅。

      现在的她都快记不起来那时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烈的恨。
      总之该感谢时间,她很满意自己的遗忘。

      纠结了一个晚上,陈臻给大学时关系还算亲近的室友崔茗发消息求助。

      崔茗是A城本地人,人脉消息广,听她说完,直接问陈臻租房有没有什么要求。
      陈臻想了想说:“要求就一个,便宜。”
      “陈臻你……”

      没等崔茗话说完,陈臻忙打断她:“行了行了,别的话就别问我了,总之这两年混得挺惨的。”

      崔茗还以为她在开玩笑,陈臻说:“记得帮我盯下租房信息,要便宜的。”
      “就你抠门,”崔茗笑,“大学抠门也就算了,出来挣钱了就不能对自己好点?”

      哪是抠门的事。陈臻没解释。

      没出两天,崔茗帮她联系上一直租的房东,租金比预算高出一点,还算能接受。

      房子在一个老旧筒子楼里,周围环境不太好,连着菜市场,日常生活便利,只是早上有点吵。

      安顿下来的第一个晚上,她打开手机计算器,想算下没有工作收入靠最低消费能活多久。
      算来算去,她把手机扔一边,仰面躺在床上。

      怎么活着就这么难呢,一天到头下来什么都不做还要花钱。

      打开视频APP想看集电视剧,点开就是广告,一百二十秒。

      她突然想起来,失业之后她已经把各大视频音乐网站的会员通通取消了,不但现在看视频有广告,歌单灰了一片,想听个歌都不行。

      这日子真是没办法过了。

      电视剧里说要在低谷期学会放松,不要急躁,把这段时期当成人生的假期。

      她也这么安慰自己,半夜惊醒,听见附近的狗叫声,她在床上辗转几个来回没睡着,爬起来打开电脑开始写简历。

      凌晨两点的时候最不适合思考人生。
      她安慰不了自己,她没想明白怎么会活成这个样子。

      简历表里的空白格,让她觉得自己的人生一无可取。
      往前面拨两年,在公司默默无闻当了两年螺丝钉,再往前面拨四年,大学里是最不会让人注意的那号同学,再往前是高中。

      陈臻无比可悲地发现,她唯一值得称颂的地方似乎只有高考成绩。
      她考了全校第一。

      那是她第一次考第一,整个高中她都是第二名。

      得知高考成绩时的心情她还记得,有喜悦,更多是惊讶、错愕,因为一直考第一的那个人没有参加高考。

      现在回忆起来,她感到抱歉,对当时的自己,也对那个人。
      她拿着第一名的好牌打了个稀巴烂,如果是江寒的话肯定不会是这样。

      好在愧疚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她很快接受了现实,这是她这些年来逐年递增的技能。

      窗外透出光亮,简历完成,陈臻合上电脑,坐在床上伸了个懒腰。

      她倒头睡去,睁开眼时看见白墙上一片橘黄色的光影,一时以为还是早上。

      摸到手机一看,下午五点,她吓一跳忙站起来,结果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地上。

      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望着厨房里冰冷的锅碗瓢盆,她决定出去找点吃的。

      傍晚的菜市场正是热闹,橘黄渐褪的夜幕下拉起一排彩灯。
      空地里菜摊收了,改换成了夜宵摊。

      烟火缭绕的夜市,年轻夫妇牵着小孩,老人摇扇。
      一边是地毯上吱吱乱跑的绿色铁皮青蛙,一边是成排碎花裙在夜风里飘摇。

      陈臻刚出家门还恍惚着,猛地被推进生活里。

      她只是想随便买点夜摊小吃当晚饭,一眼看过去个个小吃摊上挤满了人。

      在人堆里随波逐流,她被推到一处人较少的摊子前,红色招牌黄色大字——“正宗山东煎饼”。
      卖山东煎饼的。

      都没人来买肯定不正宗。她也懒得去别的地方人挤人。

      她走到推车前。
      “老板要个煎饼,”她看了招牌上贴着的菜单,“要加鸡柳的,不要香菜。”

      老板穿着一件宽大的纯黑T,头上压着一顶黑色鸭舌帽,脸上戴着蓝色口罩。
      他看了她几秒,没反应。

      陈臻不由得出声提醒:“老板?生意还做吗?”

      “……什么?”口罩后的回答略显含糊,听得出来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今天卖完了吗?”陈臻问,“我还想说要份煎饼。”
      年轻老板迟疑两秒,回答:“没卖完。”
      “那我要一个煎饼,八块吗?”
      “嗯。”

      陈臻怀疑地看着他:“加了鸡柳是不是十块?”她指着菜单最后一条。

      “哦,十块。”老板后知后觉答道。

      他举起铁勺看了眼,插进桶里舀了一勺面糊,拿铁勺的姿势让陈臻不禁怀疑起今天是他第一次出摊。

      她盯着男人摊煎饼,觉得这个人真是很奇怪,大热天还把鸭舌帽扣这么低,脸让口罩挡了一半,眼睛都看不见。

      除了开头动作略显生疏,后面倒熟练起来了,年轻老板拿起香菜盒里的勺子想起她的话又放下。
      “葱要吗?”
      “要的。”

      他往饼上撒了点葱花,白色面皮上凝固了黄色鸡蛋液,点缀着翠色葱花。
      看起来还不赖。
      陈臻看快做好了,打算拿手机付钱,手伸到口袋里摸了个空。

      手机不见了!她马上反应过来,是被偷了!
      刚才从人堆里挤出来,她忘了手机还在口袋里。
      她心里暗恨,最近这倒霉劲,她真该找个火盆来跨。

      煎饼已经做好了,老板准备装袋,他扯下一个透明塑料袋,抖了半天没打开,没注意到一脸生无可恋的陈臻。
      “老板。”
      老板还在和塑料袋作斗争,听见她叫他,说:“稍等,马上打包好了。”
      “我手机丢了,没办法付钱。”
      “哦。”
      老板终于打开塑料袋,他用小铁铲铲起煎饼,一丝不苟装进袋子里,递给陈臻。

      陈臻没接,不是这个老板有毛病就是她有毛病。

      老板手伸了一会儿,似乎这才明白她刚刚话的意思,他说:“那就不收钱了。”

      这个老板脑子真的有病。

      陈臻没接他递过来的煎饼,转过身走到旁边树底下蹲着。

      不用她觉得自己有病,路人都该觉得她有病,周围热热闹闹的,就她一个蹲在地上哭。

      这些天来的疲惫都快把人压垮了,她一滴眼泪没流过,到头了,被一个陌生人的免费煎饼感动哭了。
      她捂住脸,一边哭一边觉得自己搞笑,没皮没脸,反而越哭越起劲。

      身前投下一个长影,一个黑色鸭舌帽伸到她面前。

      她接过挡住脸,过了几分钟,眼泪终于没再往外冒,她闻见帽子上清清浅浅的洗发水味道,像薄荷。

      移开帽子,她没想到老板还在这站着,看她不哭了,他递给她煎饼:“快凉了。”

      陈臻手背擦眼睛,接过煎饼:“谢谢你,我下次补钱给你。”

      老板站在她面前没作声。

      久蹲站起来,眼前一瞬发花,等视线缓和过来,陈臻才看见眼前的男人一直看着她。

      到底是陌生人的好意,无事献殷勤,她脑子马上拉响警报,后退一步,却听见男人叫她名字:“陈臻。”

      陈臻警惕:“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男人口罩后的表情似有几分无奈:“你真的没认出我吗?”

      陈臻又往后退了步。

      男人见状侧过脸摘下口罩,露出的眉眼几分熟悉,陈臻打消大声呼救的念头,脚步僵在原地。
      她想逃跑,她想找条缝钻进去,她不想被认出来。
      她尤其不想被眼前的人认出来。

      男人主动说:“我是江寒。”

      呆滞了几秒,陈臻问:“是我认识的那个江寒吗?”

      江寒说:“我只认识一个陈臻。”

      夏夜的晚风吹动树梢上的叶子,在两人脚尖前落下阴影。

      陈臻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当然也只认识一个江寒。

      她认识的江寒是天才,是她高中三年都没追赶上的那个人,却没参加高考。

      她考了第一,却为此偷偷哭过,她觉得抢了他的位置。

      隔着多年时光回望,那时候真是蠢透了,她心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哈哈!没想到他也混得那么惨。

      他们都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山东煎饼摊子来了个穿白背心的大汉。

      大汉看见摊子后面苍蝇都没一只,怒道:“人呢!不是说好帮我看摊子,人跑哪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山东煎饼(没加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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