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公园凝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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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每个城市都有几个本地人永远不会主动去的地方，倒也不是没来过，只是春游秋游去了太多次，实在是不想再去了，革命公园便是这样的地方。
一行似乎是由七八个人，敏华后来只记得周全，煌玲和李中云了，当时倒也拍了相片，可惜年代久远，早不知飞到哪个旮旯去了。
周全提前查好公交路线，带着大家慢悠悠往公园晃，青年都是时间上的富翁，从来也不急于此的。青年们向来想法各异，因此一上车也就分散着坐开了，煌玲拉着敏华，坐到后排吹风。
“煌玲，你知道今天这个革命公园是纪念什么的吗？”敏华问。
煌玲把神思沿路收回来：“我得想想，前两天周全还跟我讲了，光记得是北伐时候的事了。”
敏华点头，继续做沉默的大多数，安静的等待。
“诶，周全正好在这，你来讲吧，敏华正问革命公园的渊源呢。”
敏华一下急红了脸，憋不出一个字。
“不打紧的，敏华同学，为同学答疑解惑是我的荣幸。它不在历史课本里，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周全声如其名，叫人横竖挑不出一点错，硬要鸡蛋里挑骨头的话，似乎是对煌玲同学太过有求必应了些。
“1927年春，军阀刘镇宇率兵围攻西安，当时西安城的守将是杨虎城将军和李云龙将军，两位将军坚守不出，直到1927年2月，冯玉祥将军大军入秦，这才解了西安城的围。“
“这得八个月呢，我滴个乖乖。”一位河南同学道。
“是啊，这八个月里，西安城，四个人里，就要没一个。”
”那究竟没了多少人？“敏华这会缓过神来了，问道。
“具体数字我没记住，不好乱说，等会到了公园，大家就知道了。这公园就是为了纪念在这场围城中，牺牲的人民而建的。”周全缓缓道。
前排一位工人模样的大爷默默听了许久，这会子回过头来，举起手掌，比了个五。
“五千人？“煌玲大着胆子报了个数。
“ 是五万人，孩子。”
大家伙都瞪大了眼睛。
五万人，西安市第一中学，三个年级加起来也才一千人，这还已经算是西安城里规模数一数二的学校了。五十个西安市第一中学……敏华想起升旗仪式时密密麻麻的操场，五十倍，头皮发麻。
革命公园到了。进门处是有讲解员接待的，大抵也讲的是那些事情，但细节稍多一些。
“1926年六月初，围城策略初见成效的时候，咱西安城外的小麦熟了，整整十万亩啊，凭他刘镇华哪里看得住，士兵们的心也是肉长的，饿的两眼发绿的同胞，偷一把麦子，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讲解员，既然城外的麦子熟了，怎么还是饿死了那么多人呢？“周全适时递出问题。
“那狗军阀，百姓的命哪有他的地盘重要，眼一闭，手一甩，下令士兵烧麦子。十万亩，烧了好几个昼夜，白日里那是浓烟避日啊，到了夜里，照明的火把也不用了，光是麦子的火都把天映的通红。”讲解员这边讲，那边眼睛也没闲着，略略扫过同学们的表情：震撼，愤懑，无所适从……不错，这帮孩子，孺子可教。
讲解员难得碰上周全这样的机灵孩子，提出带周全游览革命公园，周全自然推辞一番，见对方盛情难却，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讲解员又在心中暗自赞赏，这样懂礼数的后生，不多了。不过进门再往后，大家的观赏的意见和速度就各异了，周全跟着讲解员，按照“某领导来访的路线”走去，其余各人也就各逛各的。
敏华在展出物里看到一块裹脚布，仔细凑上前去，在那片有些发黄的玻璃边上，找到一块字迹模糊的介绍版，认了半晌，才知原来是围城期间，西安城里一位老太太，把情报藏在裹脚布里，为守军传递消息，后来事情败露，被射杀在城外。敏华恍然了半晌，回过神来，煌玲已经走远，寻回无望，敏华起初有些担心，一看离约定的集合时间还早，也就由着性子逛起来。
碎裂的军旗……曾充当过担架的门板，敏华慢慢的略过了。展览柜的尽头，是一面墙，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名字。墙边展览架上写着：遇难者名单。
“张名顺，王长安……李娟……灰色小小凸起的背后，是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敏华有些看不下去。她往墙的尽头看去，不料那里有位熟人。
李中云。
李中云一改那日的嬉笑，面色凝重，深沉的望着墙上的其中一个名字，眼角微红。敏华估计是中云的亲族，想着不便打扰，于是转身离去，却又不慎踢到讲解牌。
中云闻声转头。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敏华急忙道歉。
“让你见笑了。”中云轻提嘴角，扯出一缕无奈。
“你是不是知道我的出身了？高施跟我说了。”
“嗯。”敏华扯了扯衣摆。
“那我也没什么好瞒着的了。敏华同学，你介意听我发发牢骚吗？”
“……好的。”敏华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但隐隐觉得不该爽快答应。
“李天，他是我父亲的哥哥，当年也饿死在这城中了。”中云把那个名字指给敏华看。
“其实我没有见过他，我是1937年生人，那会他已经走了十年了，棺材都该遭白蚁啃了。不过幼时父亲经常和我讲他和他哥哥的事情，大抵是为了让我铭记兄友弟恭那一套，叫我好好看护弟弟。我那时常嫌他唠叨，翻来覆去就那么些道理。后来父亲一病不起，走了，再也听不到父亲的声音，只好时常回忆他当年的话，聊做安慰。”李中云缓缓道。
“……对不起，吓着你了吧。该是男子汉的年纪，在这对着一堵墙抹眼泪。”
“ 没有吓着。刚才想走是怕惊扰了你，估计你不愿同学见着你这幅……模样。”
……
中云突然歇了声音，和敏华共同淹没在沉默里。敏华觉得时间好像糖浆，粘稠的吓人，逃不出去，又好像没有必要逃。
“谢谢你，敏华同学。”中云良久冒出这一句。
“你先走去找大部队吧，集合时间快到了，咱俩一起出现，怕让人误会。”中云补充道。
“好。”敏华回应。
回去的路上，敏华终于遇到了煌玲，煌玲一见到敏华，立刻缠上敏华的手臂，快步往前走。
“我有个东西想给敏华看，先走啦，谢谢你，周全同学。”煌玲道。
敏华有些无所适从，想回头道声歉，但又觉得好像不该，犹豫间，耳边传来煌玲的悄悄话。
“敏华，先走，等下再跟你解释，别管他，我快尴尬死了。”
敏华也只好跟着煌玲走了。
拐过两个墙角，周全早就看不见影，煌玲这才放开敏华。
敏华虽然自己不曾搞过对象，但得益于翠礼，也耳濡目染了一些。看着煌玲那着急劲，也明白过来一些，但摸不清煌玲的性子，也就静默着不说话。
“我快烦死周全了。周全周全，事事都周全。成天带着一个完美面具，好假。“煌玲突然道。
“做事周全有什么不好吗，这样旁人还少操心一些。”
“是这个理没错，可我就觉得不舒服，他讲话的时候，我听不到他的声音，我听到高中历史老师念课本的声音。筹划，组织……他举止是没一点差错，但不是他自己的举止，好像是个从各类经典里抠成的壳，谁愿意跟壳当朋友？”
敏华心下大震，煌玲这番话足可以说是大逆不道，起码敏华的父母一定会这么觉得。敏华从没想过，出错，可以跟“有人味”联系起来。想要反驳，但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只怔怔地望着煌玲。
不过煌玲这会子情绪倒也冷静下来，又道：“别提他了，一提就生气。走吧，敏华，该集合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公园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