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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离岸的风 昂祎明找遍 ...

  •   这几天一直没有凌宇的消息。昂祎明白天曾去他常去的地方碰碰运气,始终一无所获。也许是他哥把他接回家了。一直情绪处于过度激动状态的昂祎明,竟然忘了联系他的父母。他忙掏出手机,还没来得及拨号,手机先响——是恽列军。
      “祎明,不好了!你们家厂子出事了,资金周转不灵要宣布破产,现在正等着被收购呢。你们家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你快回福泽一趟吧。”电话里恽列军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焦急。
      昂祎明心头一紧,沉下心问,“是哪家企业要收购我爸的工厂?”
      “听说是凌氏集团旗下的分公司。”
      “凌氏……”
      昂祎明挂了电话,脑子嗡嗡作响。他翻出那个号码,拨了过去。“嘟嘟---”他几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喂?你哪位?”对面传来冷淡而倨傲的声音。
      “你是凌世勋?”昂祎明声音激动地问。
      “凌宇以后不会再去你那里了。我希望你以后也别再打扰他。”
      “我要和凌宇通话——”
      “他说以后都不想再见到你。所以不必了,昂先生,再见!”
      电话被挂断,昂祎明目光霎时凝固,他颓然地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心里痛苦的潮水阵阵翻涌,仿佛要将他溺死。
      思绪混乱的他又想起刚刚恽列军的话,苍云的凌氏要收购他父亲的工厂。那厂子凝聚了父亲半生的心血,他不敢想象一旦破产,一生要强的父亲会怎样。苍云的凌氏……不会是凌宇家的企业吧?昂祎明突然觉得自己疯了,无论什么事都会绕到凌宇身上。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路过一家凌宇常去的酒吧,抱着微茫的希望推门进去。刚一走进,震耳欲聋的音乐瞬间将他吞没。他借着幽暗的灯光在人群里四下寻找,一无所获。正要转身离开,音乐骤停,舒缓低回的旋律响起。一束光落在舞台中央,台上手扶吉他低声吟唱的歌手正是凌宇。他神情忧伤深情的演唱,引得众人掌声不断。迷幻的旋转灯光扫过台下疯狂的人群,将他们的面孔切割得支离破碎。只有台上的凌宇,在光晕中显得纯粹而遥远。
      昂祎明僵在原地,望着眼前模糊不清的凌宇,他感到自己的心都被唱碎了,却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酒吧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忧郁、颓靡的气息。他听得出来,这歌是凌宇改过的——
      “我到底该怎么办,没有任何答案,我不要你讨厌,我也不要你恨,为何你想念这里的梦幻,为何在犹豫,我就在你身边,却远如天之遥,为何擦肩而过,为何转身离去。在不停歇的大雨中,任我淋湿了心……”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浑浊的空气里。昂祎明怀着难以抑制的心绪,穿越涌动的人潮,径自向舞台走去。他清楚地感到自己的心在狂跳,“凌宇--”他喊他的名字。
      喧嚣中,凌宇的脚步顿住了。四周的嘈杂声浪仿佛瞬间远去,昂祎明只感到凌宇一人存在。“凌宇,听我说几句话可以吗?”凌宇清瘦的肩微微颤了一下。即使背对着他,那份深切的痛楚,昂祎明这次终于感同身受。
      他猛地冲上前,一手扳过凌宇的肩膀。所有的自责、悲伤、悔恨、痛苦这一刻越加强烈地冲击着他的心。然而,当凌宇转过身面对他时,昂祎明的表情瞬间冻结。他惊愕地看到一张神情冷酷、桀骜不驯的脸,唇角凛冽得让人不敢靠近。眼前的凌宇,就如一年前他刚认识他时一样——他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无情冷漠、孤独的少年。
      “你不是看了我的博客吗?写得还不够清楚吗,昂祎明!”凌宇面无表情,语调冰冷。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砸在昂祎明头上。他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梳着一头暴乱的头发,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神情放浪不羁。
      他唇角动了动,“我们能出去谈谈吗?凌宇--”
      “当我看见你和他一同从咖啡馆出来时,我认出了那张脸,就是被你珍藏起来照片上的韩谦诺。那天凌世勋来接我,我让他开车跟着你,那是我给自己最后的机会。”他顿了顿,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所以,一切都结束了!”话未说完,一个打扮妖艳的女孩子挤过来,拉住凌宇的手,凌宇头也不回的跟着走了。
      昂祎明站在原地,许久,最后只得无奈地出了酒吧。
      回到公寓,昂祎明根本无法平静,在屋里来回踱步。这时,突然有人敲门,他忙跑过去开门——“凌宇---”
      然而,门外站着的,是韩谦诺。
      两人在客厅坐下。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见面。韩谦诺看着眉头紧锁的昂祎明,率先开口,“听恽列军说你家里出了些状况,我有点担心,过来看看。”
      “我爸的厂子……要被别人收购了。”昂祎明无力地说。
      “我听说了。”韩谦诺表情严肃,他拿出平板调出一份资料递给昂祎明,“收购方是凌氏集团。我让公司法务查过了,就是这家企业。”
      昂祎明一看,法人果然是凌宇的父母。他不敢想象这事是否与他得罪凌世勋有关,联想到凌宇突变的态度,“我必须得找凌世勋当面谈谈。”
      在韩谦诺的帮忙下,很快查到了凌宇家的住址。昂祎明不顾韩谦诺的劝阻,执意只身前往。韩谦诺再三要求开车送他。
      坐在车里的昂祎明心绪无比复杂。快到凌氏公馆门口时,他提前下了车,让韩谦诺就送到此,他不想让他趟这趟浑水。
      偌大的凌氏公馆气势恢宏,透着一种奢靡颓废的气息。凌宇父母不常在,凌世勋平日里和一些富家公子混在一起,吃喝玩乐,挥霍无度。
      昂祎明走到气派的大门前,刚想按门铃,几个保镖便围了上来,粗暴地驱赶他。
      “我要见凌世勋!”昂祎明毫不退让。争执瞬间升级为推搡。昂祎明虽不弱,但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方个个训练有素。很快,他脸上挂了彩,嘴角渗出血丝。
      “住手。”凌世勋慢悠悠地从门廊阴影里走出来,“没想到你倒挺有种,敢找到这里来?”他嘴角噙着阴笑。
      “凌氏收购我爸的工厂,是不是和你有关?”昂祎明站起身,目光逼视着凌世勋,毫不畏惧。
      毫无预兆地,身边一个保镖猛地一脚踹在昂祎明膝弯。昂祎明闷哼一声跪倒在地,手臂立刻被反剪。鲜血顺着鼻梁淌下,染红了衣领,但他眼中的怒火却更盛,死死盯着凌世勋。
      凌世勋踱到昂祎明面前,弯下腰,用两根手指粗鲁地抬起他的下颌,语气阴狠,“昂老师,你这是何苦呢?只要你离我弟弟远点,今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否则……”他手指用力,“让你身败名裂,失去一切。你信不信,我动动手指就能让你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是吗?”昂祎明用力甩开他的手,眼神鄙夷,“你真可悲。你不知道这么做,只会让凌宇更讨厌你!”
      “啪--”一记耳光重重落在昂祎明脸上。凌世勋被那句“厌恶”彻底激怒,他猛地抓住昂祎明的头发,眼中戾气暴涨。
      “你懂什么!”他极度痛苦而愤怒的看着昂祎明,恨不得杀了他,“谁让你纠缠我弟弟,不给你点教训……”话音未落,被痛苦和屈辱逼到极致的昂祎明瞬间爆发挣脱众人的束缚,冲上来抬手回了凌世勋一个耳光。
      就在全面围殴即将爆发之际,别墅的门被猛然撞开,“都他妈给我住手!”一声厉呵,凌宇冲了出来。脸上带着惯有的不羁,眼神却锐利如刀。
      “凌宇,你来得正好!看看你的好老师,这幅尊荣真让人目不忍视!”凌世勋一阵狂笑。
      凌宇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满身伤痕的昂祎明,淡淡地说,“让他走,留在这里很碍眼!”
      昂祎明擦了下嘴角的血,盯着凌宇,审视着他的每一个神情,那表情冷漠得像对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听见没?我弟都嫌你碍眼了,那今天就放了你。”凌世勋得意地笑道,“这里不痛吧,看,都流血了!”他走上前,带着几分猥亵的意味,替昂祎明理了理弄乱的衣领,挑衅的目光上下扫视。昂祎明猛地推开他的手,这一动作彻底激怒了凌世勋,他眼中凶光一闪,一拳狠狠砸在昂祎明腹部。昂祎明来不及躲闪,一下被打倒在地。
      凌宇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弟弟,你不是恨他吗?来,替我好好教训他!”凌世勋转向凌宇,声音里带着蛊惑的得意,眼神仿佛期待着一场好戏。
      昂祎明抬起眼,望着凌宇。那双冷峻的眸子里,蓦地变得忧伤。他明白了——凌宇是在演戏,他在保护他。
      “凌宇……”他挣扎着刚要开口。
      “滚---”凌宇的声音冷硬绝情,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这一个字。但就在那一瞬,昂祎明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破碎。
      “凌宇,我知道你怨我,之前是我……”昂祎明忍痛站起来,话像是说给凌世勋听,目光却盯着凌宇。
      凌宇僵在那里,如一尊雕像。
      “弟弟,别愣着!”凌世勋走过来揽过凌宇的肩膀,“他不滚,我就让人把他扔出去!”
      “离我远点!”凌宇猛地甩开他的手。
      话音刚落,凌世勋一记重拳打在凌宇脸上。“你他妈根本就没和他断了!”凌世勋妒火中烧,暴戾怒吼,“你以为你的把戏骗得过我?你以为你打什么主意,我看不出来?你搜集的那些资料都是假的,他们家已经完了,永无翻身之日。”他像发疯似的冲凌宇狂笑。
      凌宇嘴角瞬间青紫,他的隐忍顷刻化为暴怒,他不顾一切地扑上去与凌世勋疯狂厮打在一起,“我要杀了你!”这突如其来的兄弟反目让一旁保安都懵了,场面一片混乱。
      “凌宇……你竟然为了他……”凌世勋没想到自己最爱的弟弟会这样,愤怒与绝望在他体内冲撞。蓦地,他目光锁定被保镖按在一旁的昂祎明,眼中只剩下毁灭一切的疯狂,“都是你!你就不该存在!”他低吼着,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刀,猛地向昂祎明刺去。
      昂祎明瞳孔骤缩,已来不及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凌宇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扑来。
      “噗嗤——”鲜血横流。
      昂祎明眼睁睁看着凌宇挡在自己身前。“凌宇--!”他撕心裂肺地嘶吼,拼命接住凌宇软倒的身体,泪水和脸上的血水瞬间汹涌而落。他紧紧握住凌宇的手,“凌宇你撑着点,我们去医院。”
      凌世勋握着刀,彻底傻了,满眼空洞和恐惧地杵在原地。
      “祎明……你怎么哭了……”凌宇虚弱得气若游丝。
      “对不起……我们去医院。”昂祎明心如刀绞,试图抱起他。
      “你喜欢我吗?”凌宇的声音更弱了,眼神空洞地望着他。
      “喜欢,老师一直都喜欢……”昂祎明的泪水疯狂地落在他脸上,“凌宇,别睡!看着我!”他看着凌宇渐渐苍白的脸,绝望地抱紧他,奋力往外冲。
      “放开他!”凌世勋如梦初醒,歇斯底里地怒吼,“我让你放开他!”他双目赤红地拦住昂祎明。
      昂祎明抬起头,眼中迸射出玉石俱焚的杀气,从齿缝中低吼:“滚开!除非我死,否则别想再拦我!”那眼神中的疯狂决绝,竟让在场剩下的打手心惊胆战,纷纷后退。
      凌世勋被这眼神震慑了一瞬,随即彻底发狂失控,“你去死吧!”他再次举起刀疯狂地扑向抱着凌宇的昂祎明。昂祎明迅速放下凌宇,转身迎战。他本就多处受伤,体力透支,被凌世勋一下死死按倒在地。刀尖离他的咽喉只有不到两寸,他拼尽全力抵抗,手臂剧烈颤抖,力量渐渐消散……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那一刻,他竟如此绝望地平静。
      就在刀锋即将刺入的刹那——
      “砰!”一声闷响。一根沉重的棒球棍狠狠砸在凌世勋后脑。凌世勋瞬间无声息地瘫倒在地。
      “祎明!”韩谦诺丢掉棒球棍,拼命地扑过来扶起他,“你怎么样?我带你去医院!”他手忙脚乱地想查看昂祎明身上的伤口。昂祎明艰难地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韩谦诺的脸,眼中是无尽的悲伤:“韩谦诺……为什么……每次都是你?”
      “因为……”韩谦诺的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昂祎明手上,声音哽咽破碎,“因为我……只想你好好的!”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在混乱中急切地倾诉,“当年……我是被我爸逼的,他为了攀附权贵让我打假赛!但我最后没答应,他就把我送出国……这些年我一直想找你,想跟你道歉……祎明,你能原谅我吗?从见你第一面起我就……”他语无伦次,挤压多年的感情在生死关头喷薄而出。
      就在这时,尖锐的警笛由远及近,大批警察冲了进来,还有救护人员。原来韩谦诺早就提前报了警。
      混乱中,昂祎明只模糊地看到警察在和韩谦诺交涉。被带走前,他最后回头,深深望了一眼昂祎明。“韩谦诺……”昂祎明发不出声音,耳边是韩谦诺最后的剖白、凌宇虚弱的面容交织在一起。巨大的悲痛和失血使他的意识迅速模糊,最终沉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十月,苍云市。
      深秋的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冷雨淅淅沥沥,将本就凝重的秋天浸染得一片绝望的悲凉。肃杀的气息在空气里弥漫。恽列军他们,还有昂家的人都赶到了苍云。凌宇在那次重伤后已康复出院,在家静养。凌宇出院那天,昂祎明去接他。
      两个人站在医院门口,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凌宇开口了:“老师,我想去外地上大学。”
      昂祎明看着他。少年的脸上还有浅浅的疤痕,但眼神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少了那种灼热的、不管不顾的光,多了一种平静的、认命般的东西。
      “好。”昂祎明说。
      凌宇笑了一下,很淡。
      “我不会再找你了。”他说,“但我不会忘了你。”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也是在这个阴郁的十月,深水炸弹般的新闻接连炸开。韩式集团总裁韩谦诺因涉嫌谋杀商业竞争对手被起诉,案件即将开庭审理。
      与此同时,2013年度青年文学最佳新人奖花落昂祎明,他忧伤洒脱的文笔,质而实绮的风格,以及亲自绘制的细腻插画,深受年轻读者喜爱。
      同月,昂祎明在所疗养的医院神秘失踪,亲友都不知他的去向。

      秋风扫过地上乱舞的树叶。北川大学的大门门牌已经褪色。一群青春洋溢的脸庞依旧在这里进进出出,喧嚣而充满活力。谁也不记得七年前,在这所学校体育系有个英姿勃发、光芒四射的韩谦诺,中文系有个清秀温雅、才华横溢的昂祎明。那些炽热的青春和隐秘的情愫,连同那些惊心动魄的变故,仿佛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发生过。谁也不曾记得……
      一个身着过膝米色风衣的身影,静静伫立在熟悉的林荫林道。他身形消瘦,青白的脸庞隐在垂落的发丝下,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修长白皙的指骨间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一阵风吹起他的风衣。淡淡的烟圈袅袅升起,飘过他朦胧的视线,他默默垂下眼眸。
      天空灰白而混沌,看不见浮云。斑驳的墙皮,飞舞的落叶。一切还是昨日模样,他缓缓抬头望去,那如火燃烧的红枫映着他苍白的脸,像鲜血与白骨般刺目的对照。枫树在风中摇曳,一颗泪无声地滑落。
      依稀间,一个身着黑色运动服的身影向他奔跑而来。风衣男子浑身剧震,倏地睁大眼睛,下意识伸手——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极致的痛苦让他缓缓弯下腰。再抬头时,林荫道上空空如也。只有风卷着落叶,嘲弄般地从他身旁掠过。原来,一切只是幻觉。
      苍云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韩式集团总裁涉嫌谋杀一案。经过详尽的调查取证,法庭最终判决:韩谦诺实属正当防卫,无罪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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