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咒》妖梦铃

195、靡不有初〈十七〉 监狱里

　　监狱里并不昏暗，甚至说是明亮得刺眼也不为过。
　　有的时候这样过于明亮的环境也同样会让人觉得不适。

　　至少小乖和叶老师都不喜欢这样的环境，表情比平时严肃了许多。
　　后来小乖想了想，觉得肯定是因为那些灯亮像太阳，众所周知像她这样只能飘来飘去的是不能见太阳的〈这个结论是她自己定义的〉。

　　至于翟组长，他的表情看不出来什么变化，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狱警在前面带路，将他们带到会见犯人的地方。
　　大概十几分钟之后，钱燃被带了过来，看着桌子那头两张陌生的脸孔，钱燃很是迷惑。
　　本来还以为是自己哪个狐朋狗友过来探视，又或者是家里派人过来给他送东西……很明显，上述两种情况眼前这两个人都不是。

　　该不会是他这个案子的受害人家属找上门来了吧？
　　难道知道他快要出狱，特地过来搞他？
　　没有这个必要吧……

　　钱燃小心翼翼在桌边坐下，未免出什么意外，他谨慎地开口：“你们是……”

　　他不知道的是，小乖站在他身边，一脸深沉地看着他。
　　叶锦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莫名地感觉这小鬼跟钱燃的眉眼有些相似。
　　在照片里看不出来什么，真正看到真人才会生出这种感觉，这是从二维画面里看不出来的一种微妙感受。

　　真的有那么巧？还是他们其实有血缘关系？
　　“你认识我吗？”小乖怔怔地问，她的神情有些悲伤“你知道我是谁，对吗？”
　　钱燃的眼神一点都没有分给她，看起来似乎真的看不到他。

　　“警察。”翟知臣拿出自己的证件给他看“有些事情需要找你聊聊。”
　　钱燃很茫然，也有些心慌：“因为车祸吗？可是我们不都已经达成和解，该赔的钱已经赔了，该坐的牢我也坐了，还有哪里有问题？”
　　他认为自己的认错态度已经很好了，至少没有拒不认罪，也付出了该付的代价。

　　叶锦柏看着他的眼睛：“你认识佟岩吗？”
　　钱燃沉默片刻：“他是被我撞了的人。”

　　叶锦柏点点头，继续往下问：“方便说说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钱燃：“…………”
　　都已经过去两年了，突然又问起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

　　“别紧张。”翟知看得出他紧绷起来到精神状态，朝他笑了笑“我们不是要追究你的罪责，你该坐的牢该给的赔偿都做得很好，我们问这个案子是有其他原因。”

　　钱燃：“……”
　　什么原因你倒是说啊!一直吊着他算什么意思？
　　这两人就这样默不作声坐在面前盯着自己，一点都没有要解释的意思，钱燃知道自己是没办法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他长吁了口气，刚想张口，还是不理解：“之前就我跟你们说过很多遍的了啊，你们不都已经记下来了吗？”
　　实在不行还能去翻监控，为什么就非要来找自己不可？

　　“我们现在需要再确认一遍。”叶锦柏面不改色地看着他“有什么问题吗？”
　　“……”
　　他能有什么问题？他就算有问题也不敢提啊!

　　钱燃长吁了口气，将心里的不耐烦压下去，抬手搓了搓自己的脸，强迫自己再次回忆快要两年前的事情。

　　“……那天我去喝酒，喝多了忘记找代驾，在回来的时候经过中心北那一带，没留意到过马路的人，所以撞倒了他，我太害怕所以跑了，但后来良心不安选择自首。”

　　翟知臣微微点头：“你去哪喝的酒，约的谁？”
　　“一家小酒馆，早就不记得叫什么名字了，也没约人，我自己一个人喝。”

　　叶锦柏不解：“好端端的为什么会自己一个人去喝酒？按理来说不应该至少找一个搭子吗？”

　　钱燃只觉得心累，他已经回答过无数次这样的问题，本来以为已经不用再回答了的，谁能想到自己都已经入狱这么久，眼看着马上就要出狱，竟然还有人拿着这样的问题来问询自己。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那段时间跟我爸吵架了，心情不好，谁都不想见。”
　　翟知臣：“因为什么吵架？”
　　“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

　　一路询问下来，钱燃基本上每个问题都给出了合适的答案，跟当初的笔录几乎分毫不差。
　　真正的分毫不差，像是对标了标准答案一样。

　　然而这种绝对的准确反而让人觉得不对劲。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随着时间的变化，人的记忆和心态是会变的，再次面对过去的问题时，答案总会有些或多或少的变化，至少某些用词会改变，可钱燃给出来的回答，几乎连形容词都没变。
　　就像一张语文试卷上的阅读理解，即便是做过一次的题，再一次回答时总会有些不一样，只有提前背过标准答案，才能够真的做到分毫不差。

　　叶锦柏想了想，决定换个不一样的问法：“佟岩当时的着装是什么样的？”
　　“……”钱燃的表情裂了一瞬，许久，模棱两可地回答“我不太记得了，那时候我醉了，根本来不及留意。”

　　“那他有带包吗？”
　　“应该……”
　　“他当时是突然冲出来的？还是观察路况才过的马路？很急躁吗？”
　　他的语速有些快，钱燃有点反应不过来：“……我真的不太能想起来了。”

　　接下来两位警官问的问题都是曾经笔录里没有提过的问题，而且问题的方向都有些偏，有些甚至可以说是莫名其妙。
　　然而这些问题，钱燃几乎都回答不上来。

　　到最后，钱燃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怒气攻心：“你们到底想干嘛？我牢也坐了钱也赔了，你们到底还有哪里不满意，我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就不能放过我吗？到底还想怎么样？要我去死才满意吗？”

　　翟知臣和叶锦柏对视一眼，相对沉默。
　　跟坐在对面全程面不改色的两位警官相对比，钱燃感觉自己是在对着空气发泄那两个人情绪一丝波动起伏都没有。
　　他有些崩溃。

　　“你们到底想干嘛啊？”钱燃伸手抱住了自己的头，实在是有些难受。
　　小乖忽然伸手摸摸他的脑袋：“不要哭哦，书研陪着你。”

　　“？？？”两位组长一同扭头过去，定定看着小乖。
　　小乖也很不理解刚才自己在做什么，把手举到面前，小乖愣神了许久。
　　她很自然而然就做出了这样的动作，好像是本来就应该这样一样。

　　钱燃崩溃了一会儿发现没人搭理自己之后，把头抬起来，留意到他们正盯着自己身边，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极其缓慢地把头扭过去，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钱燃心底骤然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荒谬之感，很快那股荒谬就演化成了恐惧。

　　他们到底在看什么？
　　自己身边是不是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在？

　　“你认识钱书研吗？”叶锦柏突然问。
　　钱燃：“……”
　　钱燃：“不认识。”

　　他认识!
　　叶锦柏心里已经有了推断：“她是你的谁？”
　　“我不认识。”钱燃坚持自己的答案“虽然跟我一个姓氏，但是这个世界上姓钱的人多了去了，总不能每一个我都认识，那我不成霸主了？”

　　翟知臣&叶锦柏：“…………”
　　小乖歪了歪脑袋：“真的不认识我吗？”

　　可她怎么觉得这个人这么熟悉，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但是就是想不起来……
　　对于他的答案，叶锦柏并不觉得意外：“她是一个七岁多的小女孩。”

　　钱燃抬起头看向他。
　　“她死了，死在不知名的角落，连尸体都找不着，她想回家，却不知道自己的家到底在哪里，你知道她家在哪吗？”

　　钱燃愣了很久：“她死了？”
　　“你好像很意外。”叶锦柏道“所以你还是要说你不认识她吗？”

　　“……”钱燃渐渐握紧拳头，片刻后松开“我只是觉得有些可惜，一个七岁多的孩子就这么死了也太可惜了。”
　　说完，他不想继续这样被动下去，主动开口：“所以你们问这些跟我的案子到底有什么关系？我的确是酒驾车祸逃逸，但我很快就投案自首了，你们到底还有哪里不满意？”

　　叶锦柏看着他的眼睛：“车祸当天车上的司机真的是你吗？”
　　钱燃僵了一下，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都已经自首了，不是我还能是谁？”

　　翟知臣点点头：“我们也想知道你到底是在替谁顶罪。”
　　钱燃表情彻底裂开：“你们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吗？”

　　翟知臣直接说：“车祸当天你跟赖筠在一起，佟岩车祸到入院那段时间，你都跟赖筠在唱k，那么请问你是怎么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的？”
　　钱燃愣住：“我没有……”

　　“我们从赖筠那里拿到你们当晚的视频。”翟知臣拿出手机，把那个视频拿出来摆到他眼前“还记得吗？不记得的话自己看一下这段视频能不能回忆起来。”
　　钱燃的脸色越来越白，他没想到赖筠竟然会留下这样的东西，他也没有跟自己说起来过。
　　他为什么要留下这样的把柄在手里？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叶锦柏问。
　　钱燃：“……”
　　不管他前面说了多少，在这个视频被放出来之后，那些话全都白费了。

　　钱燃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也真的笑出声来了：“既然你们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跟我说这么多？”
　　耍他好玩吗？看他像一个小丑一样扯谎，下一瞬便将谎言的气球戳破。

　　“想看一下你本人是个什么情况。”叶锦柏道“在我看来你应该不是自愿替人顶罪，只是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我快要出狱了。”钱燃双手握成拳，怒火在眼中燃烧，其中夹杂着憎恨“为什么你们非要揪着这些事情不放，受害者以及他的家人也都接受了赔偿，那是他们几辈子都赚不来的一大笔钱，大家都对结果很满意，你们到底还想干嘛？”

　　不过是一场车祸，是一场意外，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无法挽回，结果大家都满意不就好了吗？

　　“有一点你可能不太清楚。”翟知臣开口“受害人家属的确接受了赔偿，并用这笔钱过上不错的生活，但是受害人佟岩，他的近况并不好。”
　　钱燃顿住。

　　“车祸后佟岩双腿粉碎性骨折，终身瘫痪，他的家人也放弃了他，将他送进了精神病院。”翟知臣看着钱燃的脸色越来越差“我们去见过他，但是他已经神志不清，没办法跟人正常交流。”

　　钱燃目瞪口呆，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他以为佟岩的家人拿到那么多赔偿金之后，多少会对佟岩好一些，而不是这样……

　　“他们不是彼此的家人吗？”钱燃不解“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家人之间不代表就一定会有爱。”叶锦柏道“这一点你自己不是最清楚吗？”

　　钱燃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应付这两个人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要疲惫得多。
　　他说：“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意思。”
　　翟知臣：“你父亲在你入狱之后就出国了，整整两年的时间，一次都没有来看过你，你觉得他对你能有多少感情？”

　　钱燃表情僵了僵：“那又怎么样？”
　　翟知臣说：“没怎么样，只是觉得佟岩有些可怜。”
　　其实他并不这么觉得，佟岩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他的报应，当初跟陈泺等人对罗南华进行职场霸凌，对他的处境视而不见，直到一切都无法挽回……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这句话用在这里最合适不过。
　　不过钱燃不需要知道这些，他在无限放大这人心里那点微弱的良心。

　　翟知臣：“如果没有那场车祸，他现在会是什么样？至少不会过得这么凄惨，你说呢？”
　　钱燃表情有些僵硬：“我不知道他会变成这样。”
　　“所以你到底在隐瞒些什么？到底是谁把他害成这样？”

　　钱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蓦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让人给带跑。
　　他扯了扯嘴角，不甚在意地笑了一声：“无论你们怎么想，我记忆里就是我开的车，那天我喝太多了，很多事情记不清楚，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赖筠的视频里，你们确定这个视频不是合成的吗？或者有什么人装成我的样子？现在人工智能不能很牛吗？”

　　“这个视频是真的，我们也能确定监控里的人就是你，别再自欺欺人了。”叶锦柏否认他所有的假设“你在保护的人到底是谁？你好好想一想，那个人值得你这样去保护吗？”
　　钱燃笑容敛起：“你不明白。”

　　“你总得先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否则我们怎么去明白？”叶锦柏放缓了声音“我们也是想帮你的。”
　　小乖踱步回到叶锦柏身边，表情有些不大高兴。

　　……

　　到最后，钱燃依旧是什么都没有跟他们说，他心里在坚守着什么，他们不知道他防线是什么，没办法下手。
　　这一趟也并不是全无收获，至少他们知道钱燃认识小乖，但是并不知道她已经死了，小乖疑似认得钱燃，但是想不起来更多。
　　那个让钱燃顶罪的人，跟钱燃肯定有什么他们还没有查出来的联系，说不定跟小乖也有关系……

　　钱燃让他们从监狱带了出来，现在已经能够确定他不是当时的肇事司机，他们有理由将人提走，当时经手这个案子的所有人都会停职查办。

　　叶锦柏看着翟知臣将钱燃推上车，歪过脑袋看向扯着自己衣角的小孩：“你在为他难过吗？”
　　小乖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什么？”
　　“我……突然有些不想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了。”小乖仰起头看向叶锦柏，双眼水汪汪里，里面藏着说不出的难过“要不然……我们不找了吧!”
　　“不找什么了？”叶锦柏轻声问。

　　“不找记忆，也不找爸爸妈妈了。”小乖愣愣地说“现在这样就很好不是吗？我很喜欢跟你们待在一起。”
　　叶锦柏在她面前半蹲下，跟她视线平行后认真地看着她：“可你不能永远都跟我们待在一起。”

　　“为什么？”
　　她很喜欢叶锦柏，也很喜欢专案组的所有人，即便他们大多看不到自己，她也还是觉得和他们待在一起很快乐。
　　就算什么味道的尝不到，就算没什么人跟自己聊天，就算她不知道自己到底从哪里来，她也还是很开心。

　　叶锦柏沉默了很久：“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跟我说的话吗？”
　　小乖仰头看他。
　　叶锦柏道：“你跟我说你想回家，想找你的爸爸妈妈，想知道自己的名字。”

　　小乖低下头，她想起来，可是……
　　“可我现在……”
　　叶锦柏道：“无论这一世怎么样，你以后还会有别的家人，你的生命不应该被永远困在这里。”

　　小乖怔了怔：“我总觉得很难过。”
　　“总会过去的。”叶锦柏揉揉她的头发，温柔而鉴定地承诺“没关系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一起去面对的，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