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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茉莉雨 仅限于此的 ...


  •   23/

      夏天的存在感越来越明显,有时候竹音睡着睡着觉还会出汗,午睡被热醒,她用纸巾随手抹了下,探出手给窗户开了条小缝。

      晌午时分,风里裹着汩汩的热浪,竹音开了电扇,可即便如此,刮到脸上的也是未经加工的热空气。

      呼吸有些发闷,竹音往后瞟了眼盖着防尘布的空调,入夏以后,迟嘉言找空调师傅洗了一次,确保它清洗后正常运作,不会对房间里的人有危害。

      竹音没急着起身,稍微想一下遥控器放在哪里了。
      距离上次开空调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

      伸腿一蹬,椅子拖着她的人身向后移动,半面墙书格存放了东西只占一半,另一半常年空着。
      也因此,有什么东西放在空的那一半,就会格外明显。

      竹音视力佳,瞅见靠墙边的最顶格,露出一个白色角的遥控器。

      起身太急,膝盖磕到桌角,竹音捂着膝盖嘶一声,单脚跳过去拿遥控器把空调打开。

      十分钟过后,竹音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她低头一看,刚才磕到撞角的膝盖发红发热得不太正常,她明白什么,习惯性从抽屉里摸出药膏。

      药膏和她那瓶褪黑素一样,塞在抽屉的最里面,迟嘉言不会翻她的东西,这里是绝对安全的位置。
      毕竟以她的聪明程度,也能猜到她在迟嘉言眼里,同样也是一个秘密不少的人。

      药膏涂抹完毕,距离红肿消退还有一段时间,待那层软膏缓慢风干之后,竹音翻出副护膝,给自己一边膝盖套上。

      竹音重新回到桌面,将橡皮屑扫到垃圾桶里,室外门锁有响动,她想是迟嘉言回来了,三步迈作两步从房间探出头。

      他在白色短袖外面套了同色的衬衫外塔,棉麻质感,看上去薄,能看见手臂线条纹理,这一层罩衫,抵挡早晚的凉风倒也够用。
      穿半天的衣服他也会及时洗掉,竹音印象里这身衣服他也买了有几年。

      仍旧白洁如新。

      绥屿是东北城市,中午温度会热一会儿,但早晚又会冷下来,他出发得早,兴许还有一些别的事需要办,事情都办完到家,她午睡都结束了。

      迟嘉言进屋时候就听见她往外走的脚步声,半天没再听着,他换完鞋抬头,几步远的门框旁露出个半圆弧,竹音扒着门框边看他。

      他看了她一眼,垂首笑了声,勾起鞋柜上的正在释放冷气的塑料袋:“放冰箱里去。”

      竹音接过来看,又是一袋子冰棍。
      照旧只有水果味。

      她蹲下身往冷冻柜里搁,扭头和他说:“冰箱都快装不下嘞。”

      “冰箱里能不能装下我还不知道?”迟嘉言把冰棍袋子递给她之后,不知道又从哪儿拎出第二个袋子,对比之下动作小心很多,因为是印花纸袋,所以竹音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柜门合上,竹音凑过去看,竟是一小盆茉莉。

      迟嘉言捕捉到她眼里一瞬的差异,笑笑没说话,拖着塑料盆自带的底盘把整盆花从纸袋里挪出来。

      大部分花朵还处于闭合的花苞状态,但是馥郁香气似乎已经从层层柔软花瓣中缓慢渗透出来,竹音指尖没去戳脆弱的小花骨朵儿,只是轻轻碰碰油绿色的叶片。

      似乎还散发着热气。

      “等我给它换个花盆,就搬去你那屋吧。”迟嘉言买花时顺手在花店里带了个粉瓷花盆,烧釉的,光面泛起柔粉色泽,十分好看。

      迟嘉言去厨房拿了一次性手套和报纸,报纸铺在桌面上,开始给这盆茉莉换花盆。

      午后日光滚烫,方格玻璃窗不能阻挡全部的余热,好在她的房间开了空调,冷气下沉,像海水一样往整个屋子铺,像走在初秋的海滩。

      于是烫在桌面上的温度稀释得不那么灼人,将这份光体现得明亮、柔美。

      竹音坐在他旁边,双手手肘撑起桌面,掌心托住两边的脸颊,看看茉莉又看看他,欲言又止。

      她有时候能把自己的心思藏得很好。
      又会有时候明明不说话,光用眼神就能让他读懂。

      他就这样,总是看见一部分她。

      又在某些时候,因为缺少另一部分的看透,而觉得离她的世界很远。

      他和她之间有一条弹性很大的伸缩绳,当哪怕有一方存在不想让对面知道的事,就会下意识把情绪放得离对方很远,不愿让对方感知。于是弹簧绳向外拉伸,远得近乎看不见对方。

      但当某些时刻,刻意压下的情绪如火反扑,再次燎到身上,一两滴眼泪泄露,终是在他们这个小小的房子,这个叫做家的地方,落下一滴、两滴。

      滴在他们单薄而遥远的兄妹关系间。

      哪怕对方并没有看见,或者哪怕对方看见,因为那双眼里还藏着压抑、隐藏和一点保留,都不会问出口,做让对方因为暂时不想透露而为难的决定。

      如果他看见了她的眼泪,迟嘉言会用手背给她揩拭掉,给予一个将彼此融化掉的拥抱。

      他们之间的关系,还不足以毫无保留对对方说出自己的秘密。
      所以他们安慰彼此的方式,也体现在表层,即便在眼泪掉在彼此手心里的时候,心疼从不加掩饰,但也仅限于此。

      我对你掉过眼泪,不管什么原因,就够了。
      眼泪能体现一部分自我。

      除了一部分真话说出口就会变成的假话,剩下的都是真的。

      倏然,他鼻尖一酸,像有人挤了青柠汁在上面。

      迟嘉言知道她是想问自己问什么买这个。

      “现在已经是雨季了。”

      单单五个字,和竹音心底的想法重合。

      前段时间倒春寒,晴天被撕开一道口子,雨下得突然,从天而降的水如同散架的卷帘门,形成一条又一条宽窄不一的雨帘,噼里啪啦往下砸,砸得用力、凶猛,带着往地上掼的力道。

      室外听见,只觉得震天响。

      竹音和迟嘉言被困在回家途中,从第一颗掉在她脸上的雨点再到下大,只用了短短几分钟。

      他们两个谁也没带伞。

      周边商贩见这场雨来势汹汹,只怕无生意可做,三两下把摆在外面的商品抱进屋,怕雨水往里面潲,索性直接关门闭店。

      他们无处可避雨,竹音看见对面花店外面搭了个棚子,拽着迟嘉言的衣角朝对面跑去。

      花店店主正在里面修枝剪叶,提前把外面放着泡腾片的醒花桶挪到店里,雨声雷声皆化作白噪音,成为她打理花花草草的背景板。
      对她来讲,这样的天气只是多了分修剪花朵的闲情雅致。

      一抬头,棚子下站了两个人,店主往外看了两眼并没在意,竹音倒是觉得自己占了别人的地方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走进店里,视线在姹紫嫣红中逡巡,想要不要买束花。

      往店里迈了一半步子,竹音看见店门口有个花盆,里面装着株死了一半的茉莉,存活的那一半还有一朵花开得十分饱满,和那一半枯萎死寂完全不搭边。

      但不用店主说,她也知道,这套美丽只是最后的繁华,竹音嗅着那股清爽的香气,微微有些惋惜。

      店主说她喜欢的话可以拿走。
      她放在那纯属是等这株花彻底死掉,然后直接处理。

      如果有人提前接管,她自然会表示感谢。

      棚子下石板地面也逐渐被浸湿,水滴砸在塑料棚顶发出阵阵闷响,竹音在学校里见过学校乐团彩排,鼓手用鼓锤敲击鼓面的声音和这很像,时重时轻,时快时慢,因为是随性心起,永远不知道下一刻是什么样的频率,就像这场不曾出现在天气预报里的雨,忽然某一瞬大起来,又在人们觉得该停止时再次倾盆。

      这种结果有很大空间的事,又像她不曾想到,自己此刻被雨所困,和一株将要死掉的茉莉,相互依偎。

      雨声和人声分得很开。
      迟嘉言站在她身边,低声询她要不要带这盆花走。

      竹音摇摇头。

      她问了他一个问题:“你不觉得茉莉香混着雨水味很好闻吗?”

      然后,迟嘉言循着她的动作缓缓蹲下。

      不同高度流通的空气也是不一样的,茉莉花很矮,被那死掉的一半带的,那朵本该昂首的花也从枝头缓缓弯下身,纡尊降贵地对着本应离它很远的地面。
      独有的香气在这样的环境里显得并不纯粹,和地面上雨水激起的浮尘,在云层间挤压许久的咸涩味混在一起,比单纯只是茉莉花香更能让人记得长久。

      雨水很凉,把花香砸得更为冷峭。

      竹音说,她喜欢花香混着雨水的味。
      一道来自地面,一道来自天空,两者纠缠,让她感觉自己站在天地之间,被这个世界在两端拉紧。

      原来这是一场茉莉雨。

      迟嘉言一直记着这件事,回来的路上挑选了一盆茉莉。

      今日无雨,赶上有人结婚开业,花店还算热闹。
      店主忙着包花,给他指了个方向,挑好拿走直接付钱。

      说这番话前,她隐晦地打量他。
      衣冠楚楚,气质干净的男生。

      颜值当个“草”字做后缀的名头完全不是问题。

      衣服白到撕下来一角折成茉莉也不容易发现。
      瞅着人不像是骗子的那种,加上她也确实忙,于是撂下这句话就走开。

      花店里弥漫着各种花香,迟嘉言不时捂着嘴打喷嚏,也没因为鼻子上的不舒服就草草选择一盆带走。

      他对选择花朵的知识匮乏,掏出手机搜,选了十几分钟才挑对眼。

      花店忙得快闲得也快,忙劲过去后,店主见他揉着鼻子过来展示自己的付款记录,疑惑看他:“你花粉过敏?”

      陈述语气。

      “可能有吧。”迟嘉言揉揉鼻子,和她确认好付款金额没有问题,便提着东西走了。

      老板看得真切,他这个反应大概率是有过敏的,而且也许之前就知道,知道过敏还在花束堆里站半天,不复发才怪。

      ……

      “你的房间窗台很大一部分,可以把花放在那。”

      竹音心里想着事,迟迟才回应了一声。

      迟奶奶还没去世时,她一直睡在里侧,原因是奶奶身体不好,尿频总是要起夜,靠外侧睡方便一些。

      但是冬天冷,睡在里侧的人靠近窗边就会有些冷,奶奶知道,到了过冬的天气就把自己的被褥不着痕迹挪到里面,竹音第一年在家里过的冬天,发现这回事,趁着奶奶去上厕所又把被褥换过来,折腾得气喘吁吁,奶奶再进来时,她跟没事人一样已经背过身睡在床里侧了。

      穿着睡衣,背脊也显得很单薄。

      迟奶奶发现被褥被调换,先是一愣,随即摇摇头,叹息着,慈爱地用手心摸着她已经扭过去装睡的头:“你这孩子。”

      奶奶知道她没睡着,也不戳穿她,伸手把灯拉掉。

      深夜里只剩呼吸声低低起伏。

      她还不至于老糊涂,老一辈看人总是能看到最里层去,迟奶奶深谙她的外冷心热,但她还太小,她总不希望她这么小就总这样用沉默压抑自己。

      多好的一个孩子,她应该更幸福才是。

      于是她们待在一起时,奶奶总是施展柔软的手臂抱抱她,老人也并非看不见那些落在怀抱里的泪滴,温柔抚着她的背,一遍遍喊她是多好多好的孩子。

      竹音依偎在奶奶怀里,心里说对不起。

      这份她受之有愧的宽厚,成为她无数日夜难寐的起伏。

      家里多了一个人,而卧室里只有一张桌子,迟奶奶早早腾出来供她使用,将自己的东西挤放在窗台上。

      一台总是接收不到信号的收音机,一副腿儿有点歪的老花镜,一本把超市五颜六色海报裁成隔页的记账簿,和一根不太好用的黑色水笔。

      奶奶走后,竹音将她的东西重新放回桌面上,整齐占据小小的一隅,寄托在物品上的思念陪在她身边。

      窗台竹音每天都会擦,这天开始,上面多了一盆含苞待放的茉莉。

      竹音靠在床头,不知道发什么呆。

      她想。
      这次,奶奶应该会更容易找到他们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茉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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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一本:《檐下情人》。 拽王×白月光|男主暗恋成真,女主先婚后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