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笨蛋小姐和胆小鬼先生的故事 ...
-
在我每天傍晚散步的固定路线途中，都会经过一座横跨在某不知名小河上的石桥。大约从两周前开始，我总能看到有人站在桥边，双手撑着护栏眺望远方。
那名看上去二十岁左右的女子安静地伫立在黄昏银灰色的雾霭之中，身形笔直而挺拔，像是要劈开眼前沉郁的暮色。不大合身的西装外套挂在她肩膀上，风过时与她黑色的长发一起有规律地晃动，更显单薄。
我们就这样维持着互不打扰的关系，直到几天前——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停在了她的斜后方，而感知到我目光的女子亦回头看向我。
无言对视良久，我最终在那双淬着浅淡笑意的漆黑眼眸的注视中败下阵来，抬步走到了她的身边。
女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金色的长方体形状的糖，力道温和地塞进了我手里。她手背上的血管像河流一样分布凸现，手指细长，异常优美。
“您为什么每天都一个人在这里？”端详着那张苍白、瘦削、让人忍不住想要温柔抚摸的脸庞，我问出了这些天以来横亘在我心中的疑惑。
“我在等人。”她回答。
“恋人吗？”我接着问。
“不是，硬要说的话，其实是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大概是我震惊的表情太过明显，女子抓了抓头发，露出了一个羞赧而灿烂的笑容。她耸耸肩，垂眸轻叹一声，复又看向我。
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
故事的开始是大扫除时偶然发现的针孔摄像头。将它从台式洗碗机上摘下来时，哲先猛然一悚，随即便摘下塑胶手套奔出了厨房。
有一枚被安装在书房办公桌旁边的书架上，卧室内的摄像头则位于挂在外置落地衣架的某条连衣裙领口。
客厅是重灾区：沙发旁塑料绿植的叶片下、电视柜上摆件的眼睛里和冰箱顶部都有它们的身影；浴室和阳台的隐秘角落也都有摄像头安家的痕迹。
这个神秘人显然对她本人的习惯非常了解——他不但知道她因为小时候的经历不喜欢发出噪音的大型机器所以不用洗碗机，也了解她偶尔会买裙子但从来只是挂在衣架上落灰的行为，甚至对她把自认为没有复读价值的书摆在一起再也不管的习惯一清二楚。客厅、浴室和阳台的摄像头并没有值得称道的地方，但无一例外都是她打扫时惯常忽略的角落。
但是神秘人安装这些摄像头的意义何在？想要获得武装侦探社的情报的话在书房安装就行了——毕竟她只会在那里处理带回家的文件，但即使是装在书房里的摄像头似乎也不是为了这个目的，因为其高度基本与桌面平齐，从那个角度根本没办法看见桌面上文件的内容。
绞尽脑汁想了很久，哲先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书房的摄像头是为了看清她埋头办公时的侧脸，其他房间的同理。而客厅之所以是重灾区，是因为她在家时的大部分的活动都在客厅进行。
这个神秘人大费周章在她家装了七个摄像头，却似乎只是单纯地想要看着她，仅此而已。
带着这样的疑惑，哲先在找到了全社最靠谱的乱步先生。
“发现这种东西你首先应该去报警，而不是来问我装这种东西的人是谁。”侦探先生懒洋洋的声音在一阵阵极富韵律的“咔嚓咔嚓”的咀嚼声中显得含糊不清。
“拜托拜托啦——世界第一的侦探先生！”
见被回绝，哲先立刻把自己排了一天队买来的新款蛋糕朝青年的方向推了推，脸上堆满了讨好分笑容。
这番话让江户川乱步不由自主地勾起了嘴角。将薯片的包装袋折成了又折直到它变为一个小小的立方体，青年随手将它甩到一旁的垃圾桶里。
扯过摆在桌上的纸巾简单擦拭手指，江户川乱步甩开眼镜的支架将其架在鼻梁上，但那双翠绿色的眼中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态很快便被凝重和认真所取代。
“那个人非常危险，而且可能会把你拉回泥沼之中，”青年盯着对面因为自己突然的变化而茫然起来的少女，他表情严肃，眸光锐利如鹰隼，“为了你的安全，你最好不要去找他。”
并不意外他能看出自己所想的哲先低头沉默半晌，而后她抬起头，毫不避让地对上了江户川乱步的视线，说：“但是在我看来，那个人只不过是一个想要见我却不敢出现在我面前的胆小鬼罢了。”
“而且我隐隐有种预感。”
“如果我不去见他的话，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她单手按住自己心脏的位置，“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拜托请告诉我吧，乱步先生。”
对视良久，江户川乱步轻哼一声收回了架在桌面上的双腿，在桌脚上轻轻一蹬，转椅立刻带着他慢悠悠地旋转起来。
“如果他是胆小鬼的话，你这家伙就是彻头彻尾的大傻瓜，大笨蛋，”背对着她的青年赌气道，“大侦探才不要告诉你！”
“……我知道了，”没有得到答案的哲先也并不气馁，“那蛋糕我放在这里了，趁冰淇淋还没化赶紧吃掉吧。”
语毕她便转身离开。但就在哲先拉开大门的一瞬间，身后却传来了江户川乱步的声音。
“你自己曾经说过的那条岸边种着樱花树的无名河流，”他顿了顿，接着说，“去那里，你会见到他的。”
……
远方的蓝色纯净得即将破碎，一层一层渐次淡入天际。天空的尽头布满了灰尘般的鸟群，翅影打翻一盏夕阳，周围流质的云霞染上了一层耀眼的橙红色。
百无聊赖地趴在石桥围栏上的哲先淡淡地想——
“真美啊。”
她愣了一下，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这声音并不是自己内心的想法，而是真真切切出现在现实中的声音。循声望去，只见斜后方有一名背手而立、看上去与她年纪相仿的青年，正歪着脑袋微笑着看她。
“你是这么想的，对吧？先——”
他薄唇轻颤，似乎是想唤她的名字，但仅只发出了一个微弱的气音便戛然而止。那只未被绷带遮住的鸢色眼眸像是黑夜中骤然关灯的房间一样“倏”地暗了下来，青年扯动嘴角露出一抹苦笑，语气克制地说道：
“哲先小姐。”
“啊……虽然现在说这个有些不合时宜，但是刚才您是不是想叫我‘先先’？”说这些的时候，哲先也在端详着眼前浑身漆黑却系着一条红围巾的奇怪青年。见对方因为自己的话而愣住，害怕他误会的少女赶忙摆摆手，轻笑着说，“不、不，我并没有要指责您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您，您其实完全可以这样叫我，我并不介意。”
“即使是敌人也可以吗？”
那青年依旧面带笑容，可不知为何，哲先却觉得自己的内心忽然涌上了一股溺水般的绝望和悲伤。
“立场不同并不意味着敌对，武装侦探社和港口□□都是为了守护横滨而存在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是同志，是战友，”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紧接着补充道，
“也是家人。”
“你知道我是谁。”他沉吟道，脸上的平静像是感情燃烧殆尽后遗留的灰烬。
“嗯，侦探社的前辈和同僚与我提起过您。”
闻言，青年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苦笑着说：“那他们应该也告诫过你要离我远点。”
“比起这个，您一个人来这里没关系吗？”哲先看着他，回答，“现在有很多人等着暗杀您的吧？”
“那如果我在这里被暗杀的话，你会保护我吗？”
“会啊，当然会。”
“为什么？”
“您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因为我见到了你，”他面带笑容，“所以即使现在就死掉也没关系了——那么现在你可以回答了吗，为什么愿意保护我？”
“您愿意大费周章地在我家装那么多摄像头，却始终不愿意出现在我面前；您对我的性格习惯了解得一清二楚，却还是在叫我的名字前有所犹豫。”
“所以在我面前的不是什么无所不能的□□首领，只是一个因为受过一次伤就把自己龟缩进壳中不敢再相信任何人的胆小鬼罢了，”她静静地笑，“保护弱者是侦探社每个社员的职责，所以我一定会好好保护您。”
两人对视着沉默良久，最后哲先先开了口：“我可能得回去了，作之助前辈应该还在侦探社等我。”
“真好啊，从来没有人等过我。”
青年露出微笑，在那笑容中哲先仿佛看见了这么多年来他在旅途中孑然一身的影子。
“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等您。”
青年沉默地凝视着她，神情中竟有无限怜悯。半晌，他安抚似地笑笑，回答：“好啊。”
暮色如泥沙般逐渐沉淀下去，夜色从遥远的东方赶来。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只点缀稀疏星辰。
“那如果尘埃落定我还活着的话，我会在白天与黑夜的间隙来这里找你。”他说。
“那我就在每个白天与黑夜的间隙在这里等待您，直到等到您的那一天。”她说。
青年抬手给了她一个温和而克制的拥抱，哲先不忍看他，微微闭了眼。等到睁开眼睛时，她已经看不到个明明漆黑却融不进夜色的身影了，这时她的双眼却忽地萌发出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但是没关系，我可以等。
哲先对自己说。
她答应了那个人自己会等他，那么不管多久，她都会一直等下去。
即使她清楚地知道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
——————————
现如今，每天路过那座桥，然后走过去与那名女子搭上几句话已经成为了我的习惯。
“今天又没等到他吗？”
“嗨，还没呢，”她用两根手指以夹烟的姿势拿住那没金色的糖，仰头看天，一副沧桑的模样，“他今天要是再不出现，我以后就都不等了。”
我笑道：“您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别拆穿我嘛。”
她轻飘飘地抱怨了一句便不再说话。顺着她的目光，我看见河岸旁种植整齐的高大的樱花树在缓慢行来的夜色中忧郁而安静地沉没下去。
忽然，我听到黑暗里传来遥远的呼唤，紧接着身侧传来一声微弱的轻笑，偏头望去，只见她微垂眼眸盯着底下的河流，嘴角漾着克制而温柔的弧度。
她就这么保持着二指夹糖的动作，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但我知道——
笨蛋小姐等到了她要等的胆小鬼先生。
【END】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笨蛋小姐和胆小鬼先生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