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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醉迷声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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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那夏侯和公主两人获救于元穆之手,暂隐于乐户人家中,原先还道只不过是图个权宜,却不想声色场所本就逍遥热闹,而那两人都分明还是孩子,与这个地方更是脾性相投,再加上他们这时本也不愿回京,于是这一住,竟就安了家下来。
他们从前身在士家大户,虽自小娇养有余,但行止上却是多方受门第羁縻,而那元穆表面上虽是彬彬有礼,又或身在军伍中过久,内里却其实十分的不拘小节,于是对这个相处时日不多的兄弟倒是放纵得很,更何况还有那小夏侯,也是个与谁人都能相处得来的脾性。
两人眼下就如因祸得福,童子少年家,本性轻狂,这下又没了管束,便能够每日里尽情与人嬉笑玩闹,剩下的就只怕不能到处结交个天翻地覆而已。尤其是这个地方还有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妖子穷歌。
那公主初来乍到时,因着小夏侯的缘故与这人争风吃醋,受那李穷歌三言两语的,就接下了战帖,遂要在众人面前比试琴艺。那公主任性,一开始倒不以为然,却不料后面却是被他哄去接客,明里说是要他换了衣服见人,只着人将盈缺往孔雀屏里一推,那公主一看,里面却只放了一件轻薄女服,共朱钗簪花若干。几个妇人早等在一旁,三两下就扯住他扒了精光,从头到脚地拾掇起来。盈缺这时已有段时日不曾扮成女的出来走动,于是好一番生疏,末了从内屋出来,就见李穷歌在那似假似真地捧场,勾了他的一个下巴,调笑道:“早听过木头说你和我一般,也是精于此道之人,果如今扮成女子,也是忒教人惊艳了。人说男子要作成妇人之色,必要借着施朱傅粉,再及言行举止细细地摩拟起来,可如今看了你,才晓得若是妖行妖气地刻意模仿,反而过犹不及,即使涂的那些红白俗物,也通通放在其次。要想作得相像,须要返璞归真,到雌雄莫辨了,才是神似。我看你肤如润玉,脸似明珠,恰胜在青春年少,倒显得我这个破烂皮相一点儿趣味也没了。”
那公主这时闻言,才晓得眼前的这个“她”,原来是个男的,就不知道他是遭受如何的因缘际遇,眼下竟也做了这样异于身份的打扮。另一边咀嚼他的话,倒又像是个自愿的意思,一时尴尬不已,扭了脸在一边,哼一声,讥诮回道:“我往日著女服见人,是有着不得不如此这般行事的理由。你倒好笑,反当这个是趣味了。”
那李穷歌见他如此倒也不见不悦,只微一愣神,便慢慢放了手道:“你虽不知其中趣味,却难道不是借了这个,才得以苟且偷生下来的么?”
这“苟且偷生”四字说得有些冒犯,那公主心高气傲,自是受不得嘲讽,胳膊一抬上前就要与那人动手。
穷歌却冷冷一笑,反手牢牢抓了他的一支手臂,道:“看你那副器小的模样,分明没什么出息,倒是早学会了与人诸多计较。要我看,就是扮作妇人,也丝毫不损了你什么颜面。你现在要是真觉得气弱,又何不就此做出个精神的样子,他日也好让全天下的人都来看一看,你的那些个没处发洩的男儿气概。”
这一番话对那公主来说已是极大羞辱,只是因他说的也在理,这会儿盈缺虽听得目眦欲裂,却无言以对。
那李穷歌见状,只当什么都没说过似的,就又回到嬉笑的调子,道:“你也莫生气了,只白白浪费了这张好脸。我今日分明是要与你试琴,又不是来跟你斗嘴寻茬的……人说良琴配美人才是应当,如今就不知道你的琴,是不是真的与你夸下的海口相称,你可不要空有一副好看却不中用的花架子才好。”
那盈缺听他这么一说,也心知那穷歌是个高深莫测的人,自己与这样的人较真,反显得不自量力了,是故恶狠狠吞了一口气,伸手一把揽了琴在怀中,径直走了出去。那来服侍的小丫头见状连忙前面引路,不多时便将那公主带到了庭院中,那廊前放了几张绣榻,有几个王公贵子模样的早聚在那里,也不知道谁先开了个什么题,正在那里辩得热闹。那公主从小就住在落月宫中,何曾听过士人们辩题,他原笃定来此间的人都不是什么正经之人,这时却见是一班衣着体面的人,凑在一起说些风月玄道,不料也有些意思,言行之间也是落落大方,就升了些兴趣,立在旁边恭听。只是才不过半刻,就被人看到,行礼见过,走到个榻前坐下,置了琴于案上,众人见他气度从容娴雅,皆赞道:“玉真*举荐之人,果不属凡品。”却听得一旁随后跟来的李穷歌取笑道:“话也不用说得太快,到底是他的琴好,还是我的琴好,也请听过再做定夺。”
众人也听得出那李穷歌话里带刺,连忙打圆场要罚他喝酒,穷歌也不推脱,一口喝干了,遂往一张榻上躺去,醉眼朦胧望向那公主,做了个请掌琴的手势。
盈缺便也不与他客气,自管起了调来,不多时,便有流水淙淙之声落在园间,于这暑气之夜中惹来无尽清凉。
那时节正是葡萄熟透的季节,那园中也照样搭了青竹架子,一个个草龙珠硕大浑圆,红紫紫亮晶晶,惹人垂涎地挂在那里。众人耳中听着琴音,闻香而动,便伸手摘了下来,只用袖子擦了擦,就塞进嘴里,倒置那本用来招待人的瓜果点心于不顾,只吐落下一地残破的醉颜红。
众人吃喝玩赏的正在快意处,那小夏侯听得风声寻来,不料远远见那盈缺被众人簇拥在其中受赞,顿时心中颇不乐意,好似喜欢的物件被别人抢去似的,一跺脚就要冲上前去夺回,却被侯在廊下的几个丫鬟妇人拉住,那小夏侯心里气恨,再加上小孩子好胜心强,就道:“你们拉住我干什么,盈缺会弹琴,我也会舞剑。”
前面穷歌和盈缺皆做女样,那鸨儿见了原本就有趣,这时又看到那小夏侯也是颜色姿容美若好女的少年,转了转眼珠,就哄他道:“你要去凑你那好兄弟的场子,做个男子样寻乐子,就须掏钱。”
那小夏侯寄宿在别人家里,就是宿资也都是那盈缺的兄长垫付的,自己哪来的钱,就苦了张脸说没有。
那鸨儿见他进了自己下的套,便嘿嘿笑道:“没有无妨,来来来,我给你也作个丽色装扮,好让你们两个芝兰玉鹤在这里琴剑和鸣。”说毕,就拉了进里屋去。
再说那边那盈缺一曲方罢,不经意间抬头,刚见那小夏侯换了一身衣服出来,此时正化成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女,朝众人抱了一拳,笑眯眯道:“我也来凑一份子!”
众人酒意玩笑正酣,也就不计较他言语唐突,顺手一拉,就引了进来。
那小夏侯正如他父亲所言,虽经不得实战推敲,好在手脚却是灵巧得很,只翻手一推,便将那拉他的人略在一边,手里也不知道何时多出了一把剑来。而那少年公子大惊失色地往腰间一抹,空空如也,佩剑早已经到了别人那里了。众人皆拍手赞夏侯好身手,那小夏侯神色间就更是得意,将剑尖点在空中,脚下翻腾跳跃,手中也舞得风生水起,几圈剑花下来,把那些趁着酒意的看客直唬得目瞪口呆。
那公主一面琴音不歇,一面只迷离了眼望着他的心上人,只觉得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是好看。也是一时有些痴了。
那两人误打误撞,自此以后,竟在这勾栏之处得了些花花声名,一时引得不少为躲避政乱而故意沉迷酒色的纨绔子弟偕了重金来看闹。那两人也是生性豪迈之人,于是就干脆忘了前事,只沉醉于这些靡靡声色之中,只任得光阴荏苒而过,转眼便到九月。待回过神来,才知外面的世道,早已变了天。
*注:玉真,比喻仙人或美好的人,这里是穷歌同学的艺名(这家伙称呼还真多啊,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