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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梦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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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周洲都不知道自己反复打电话过去是想干什么。
直到久响无人接的电话,用苏承槐那低沉磁性的声音代替了人工广播,他藏于心底深处的那些话,自然而然地就说出去了。
“苏承槐……”
可是才说了三个字,耳边就嘟了两声,连续两次,他下意识把手机拿到眼前,显示半途插进来的来电是蒋樱。
当前页面还停留在和苏承槐的通话页面,他顿了顿,抱歉地说:“抱歉,我妈打电话进来了,我先把你的挂了。”
苏承槐非常地善解人意:“嗯,我的事不急,你挂吧。”
周洲怔了几秒不到,挂了苏承槐的电话,而后右划接听来自蒋樱的电话。
“粒粒,你现在有时间吗?”蒋樱那边说。
“有。”周洲同样言语简洁。
“妈妈能拜托你一件事儿吗?”蒋樱又问道,问完不等周洲回答,她又补充,“如果不是……妈妈也不想找到你身上。”
“您先说。”这种事他只能先抱歉,不会说体会了几天的母爱,就把之前十几年的冷漠给忘掉。
“你上次不是想问我,我得的什么病吗?”蒋樱说。
“你现在又想说了?”问这句话的时候,周洲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面上更是没什么表情。
但,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却逐渐收紧了,清瘦的手背爆起了几根青筋。
嘴角更是抿得紧紧的,唇瓣都透着苍白。
他心中的梦,好像,就要破碎了。
蒋樱有些迟疑了,周洲的态度,让她有些忐忑。
可是,她已经拖了很久了,眼看着就快到十一月份,医生下的最后期限。
她就快……等不下去了。
“你听过肾衰竭吗?”
这是蒋樱的原声。
随着蒋樱这句话的落下,周洲只觉得,他心脏都冷硬了一瞬。
九号那天,他离开蒋樱病房前,偷听到的一段对话,此刻如同魔咒般回旋在耳畔。
“你确定,亲儿子的肾,会有用?”
“当然。小樱,你可别告诉我你心软了?”
“放心,我还年轻呢,还没跟你过够,不会心软的。”
“那就好,不过,那孩子我瞧着不太像是会同意换肾的态度。”
“没关系,小孩子嘛,缺少母爱,我多磨一磨就好了。”
听到这里,他就堪称惊慌失措地离开。
幼年时期,每当他问到妈妈去哪里了时,周俊贤给他的描绘里,蒋樱只是太向往浪漫,被困在瞿江镇太久,被压抑得狠了。
所以后期才会反弹得厉害。
可从来没讲述到,她还是个为达目的不计后果不择手段的人。
呵,挖肾,多么恶俗狗血的桥段,没想到会有一天降临到自己身上。
“一开始只是肾虚弱,妈妈没当回事,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一次我昏倒在房间,还是你段叔送去的医院,之后便查出来因为前两年的肾虚弱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病情恶化了,形成了肾衰竭。”因为捉摸不透周洲的态度,蒋樱委婉了说法,先是说了一大串,半点没有提及周洲。
因而,当肾衰竭三个字一出来,再加上在此期间周洲一直沉默着没说话,她心底摸不准的情况下,终于露出一丝心急,半隐晦半直白地道出真正目的:“妈妈给你说这些也没别的什么意思,就是想问问你……”
“周俊贤知道吗?”周洲轻柔打断了她。
“嗯?他知道什么?”蒋樱下意识反问回去。
“我爸他知道你要挖他儿子的肾吗?”周洲嘲讽道。
说完这句话,他沉积了这么些天的阴郁,终于破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来势凶猛。
蒋樱这些天的关心,织就成一个美梦。
而今,这个美梦,终于不用他自欺欺人地维持了。
他所贪念的温情,以今天为界限,彻底与前些天隔绝开来。
此刻,蒋樱只是蒋樱。
挖肾两个字一出来,蒋樱有好一阵没说话,呼吸声通过听筒透过来,却始终没有话语传递。
良久,那边终于开口道:“粒粒,你也是我儿子。”
周洲回得很快:“所以,你这个十多年没见的母亲,想用仅十几天就想唤回我的‘良知’,从而给你捐个肾玩玩?”
听到这里,蒋樱温柔不下去了:“周洲,我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僵。”
见状,周洲也温和不下去:“我听到了,那天晚上。”
蒋樱还没反应过来,追问了句:“听到什么?”
周洲走到窗边,俯身抱起了小妹,手掌一下又一下地在它猫头上抚摸:“离开那天,你当时那个眼神确实有打动到我,当时你表现出来的情绪,一直想听那个称呼。呵,我多有良知啊,都已经走到电梯口了,又不嫌麻烦地往回走,然后就在病房门口,听到了你和那个男人的对话。”
“亲儿子的肾当然会有用啊,可是,你除了名义上血缘上能跟我扯上亲儿子这个关系,我都不知道,十多年没见,你好不容易见我一次,打得居然是这个想法。”
“虽然这样,但是,蒋樱,我还是得谢谢你,辛辛苦苦花十几天,圆我小时候的一场遗憾。给了我,一个美好而又短暂的梦境。”
“现在梦醒了,我也不跟你多说。”
“你去问周俊贤,我现在还是未成年,很多事情做不了主……反正,他这些年不也还在对你念念不忘吗?”
最后那句话,纯属是恶心周俊贤。
这么多年,对着这样一个女人心心念念。
以及,为此还美化了蒋樱在童年的他的心里的形象。
挂了电话后,周洲把小妹放下,怀中忽然空了起来。
连带着,他心底的空旷也被放大。
从一开始,他没有敲门进去质问蒋樱开始,就应该已经能料到这个局面。
明明没有开窗,一墙之隔外呼啸的风吹也吹不进来,可周洲却感觉自己浑身都冰冷,仿佛置身寒天洞里,一片一片的梦境碎片,带着生成的尖锐冰刺,割着他鲜嫩柔软的血肉。
一下不够,再来一下,直到剔除里面的骨头,只剩下一摊糜烂的腐肉。
“叮咚,我有一个秘密,悄悄告诉你——”
忽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室内安静,也同样引起周洲的注意力,他低眸看去。
是苏承槐。
他没有去接。
电话响到自动挂断。
几秒后,一条信息窜入进来。
【苏承槐:没有显示的正在通话中,怎么不接电话?】
周洲面无表情心底里回复:我不接电话还要给你报备一下吗?
下一秒,又一条代替了上一则内容。
【苏承槐:是……出什么事了吗?】
周洲:“……”
他有时候都惊讶于苏承槐的细心程度。
可是,还是不想动。
有那么一刻,周洲觉得时间就此停止了。
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没有人通他的悲欢……
“叮咚~”
“叮咚~”
“叮咚~”
连续有几条信息在他手机上显示,周洲本来还很伤感的情怀,接二连三地破防了。
蒋樱的事情他早就有所预料,只不过当真相被剖开的那一瞬,他又不是金刚不坏之身,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动容。
【苏承槐:我看到你发的那条朋友圈了,那句“我醒了”是什么意思?】
【苏承槐:周洲,虽然我不是你男朋友了,但对你的喜欢依然存在。】
【苏承槐:如果可以,你把我当成树洞。】
【苏承槐:我很乐意倾听,甚至将此称之为荣幸。】
周洲情绪淡淡地看完。
停留在第二条信息上的视线,比其它三个多了那么几秒。
什么叫虽然现在不是他男朋友?
从来就没是过好吗?!
然后,他才静下心来。
脑子里想着,如果微信也来一个新功能已读不回,估计那边的苏承槐又会忐忑不安。
他为什么已读不回?是不是又不同意我追他了?我要不要再去论坛上问一问?
噗嗤——
被自己的脑补逗笑,周洲努力收了收嘴角,敛起快要收不住的情绪。
这会儿的周洲并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没怎么反感苏承槐论坛上的事儿了。
长时间没回电话也没回短信,许是知道自己多半是不会再回,苏承槐那边后续也渐渐没了动静。
周洲发了会儿呆,想到某个可能,他又一次点进论坛。
苏承槐的上一条论坛体还是说自己是个“卑微”不令人反感的追求者上。可见,槐爷并没有再次去论坛上“找答案”。
周洲有些新奇,随后一个链接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主要是标题取得简洁而又通俗。
——校草和槐爷的定情之地。
他点进去的时候,手指都颤了一下。
链接点进去,显示的是一张图片。
那张图片是一张他没有任何印象的照片,可以确定是偷拍的。
上面的两位主人公,一个是他,一个是苏承槐。
两人走在校园里,根据旁边的树木绿荫判断,应该是校医室和教学楼那段路之间。
两人不在一个横切面,照片上的他,落后于苏承槐一点。
这张照片,怎么说呢,拍得距离虽然有点点远,但他的笑实在太挂相……打眼一看,他活像个求而不得的舔狗,乐此不疲地跟在苏承槐屁股后面。
而咱们槐爷,一身正气向前,心硬得像一块磐石。
再衬着一侧的绿景,特别像小情侣吵架现场……
周洲认真回忆了一下,翻翻记忆里能和照片上那个场景对得上号的画面……不知道是不是苏承槐很少情绪外露,他对照片上的画面居然还有印象。
且,印象深刻。
很快就知道照片上事件的始末缘由是什么了。
从开学几天的相处,他就大体地算是摸清了苏承槐是一个怎样性格的人。所以,才会在那天,苏承槐掉头就走看身影似乎还含有一点点恼怒情绪这件事,觉得好笑又新奇,总也忘不掉。
不过……定情之地,是不是有点夸张?
看了会儿自己被谈恋爱的事,周洲是越看越觉得他们写的居然还有那么一丝丝诡异的道理。
总得来说,还挺甜,如果对象不是他的话。
又一次放下手机,开始发呆。
时间慢慢过去。
周洲一直陷进蒋樱到底会不会打电话给周俊贤的怪圈里,门铃忽然响了。
他直接起身,穿着拖鞋去开门。
门铃声一直没有断开过,他听得都快烦死了,却在手拉开门的那一瞬,整个人怔住了。
来人,是苏承槐。
他第一反应是将门关上。
事实上他也成功关上了,只不过,刚关上,门铃声就又响了。
他咬了咬牙,手掌再次按在门把手上,犹豫着要不要开。
门外的苏承槐没有说话,铃声孜孜不倦地响着。
似乎,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令他妥协。
等了有十几秒的样子,周洲果断地往下摁,拉开门,并先发制人道:“大清早的你干嘛?我电池不要钱的吗?”
苏承槐从进门开始,手就垂在两侧,听完周洲的话,他指了指房间里面,温声道:“好,我不按了,那我能进去说话吗?”
大概意思就是,只要不放他进去,他就能一直按。
听得周洲太阳穴连抽了两下,只好侧身让开位置。
“苏大爷光临寒舍,鄙人真是受宠若惊,不知您老有何事贵干?”周洲双臂环绕,靠着玄关处阴阳怪气地问道。
“好好说话。”苏承槐淡淡地看回去。
“……”周洲语塞了片刻,而后说道,“大清早的,你这么冒昧的打扰,不太好吧?”
苏承槐温馨提示他:“十一点多了,不算大清早。”说着,他往上提了提手中的保温桶,再次开口道,“给你带了点东西,你应该洗漱了吧?”
周洲:“……”
好像还真没有。
救命!他居然是以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去给苏承槐开的门。
虽说他作为被追求者,不需要在意外表这些,但,仔细想了想,还是很别扭。
周洲深深地看了苏承槐一眼,之后便回房间洗漱去了。
脱离了有人的环境,周洲情绪淡了下来。
打开水池,他接了捧水往脸上泼。
水是冷的,泼在脸上冰冰凉凉,他脑子里那些纷繁复杂的思绪,好像被这一捧水,泼醒了。
想起苏承槐那句话,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居然发了一早上的呆。
正想着,肚子里一阵咕噜声响起。
周洲缓慢而渐渐的,抬起手捂住脸,参差不齐的指缝间并没有严密地遮挡住他的脸。
浴室里开了暖光,温暖的光线印在他身上,手上滴滴答答还残留着水渍,清瘦的五指,骨骼间的锐利棱角被柔和了光晕。
使得他整个人,都暖了几分。
早上那点残留在他心底最后的郁结,随着时间,随着有人的造访,好像一点点被击碎。
人的一生,并不只靠某一种情感生活,也并不只有某一种情感。
更何况,蒋樱于他,本就没有多深的感情。
洗漱完,周洲从浴室里出来,视野里,苏承槐已经非常贤惠地取出了保温桶里的饭菜,并挨个整齐地摆在了餐桌上。
周洲看得脚步顿了片刻。
怎么说呢,此刻的苏承槐在他眼里,贤妻良母上身,而他就是那个修整完毕准备出门上班的丈夫……
等等,周洲同学,请停止你的脑洞。
吃饭期间,周洲是很安静的。
除了勺筷碗间的碰撞,全程一句话也没说。
苏承槐也没有说话,只不过眼神偶尔会看一看周洲。
从周洲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开始,他一早上的平淡情绪,忽然不安起来。
直到现在,看到周洲安静而乖巧地坐在他对面吃饭,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他浮躁了一上午的心,终于稳稳降落。
吃完饭,苏承槐收拾碗筷前问了句:“饱了吗?”
周洲手放在餐桌下,悄悄地摸了摸肚子,有点鼓,嘴上却说道:“还行。”
某人隐秘的小动作,在站起来的苏承槐的视野里,自然没有秘密可言,甚至可以说是一览无余。
但苏承槐并没有揭穿他,只是在回话时,唇边挂着清浅笑意:“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