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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糊团还丑又怎么样06 这不是我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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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鲁纪·3个月13天】
宿舍里。
老大近来有些沉默。
老三的舞蹈比赛只有两个多月就开始,投入了大量精力练习。
毕鲁提前出发去了片场,被带去和导演及主创团队打了招呼。
片场的一切都很陌生,运转的拍戏机器、来往穿梭的工作人员、镜头下的演员。
不知道结果如何,只能不断熟悉剧本。
毕鲁在片场待了两天,自己找个角落缩着,沉浸式熟悉片场的感觉。
【毕鲁纪·3个月15天】
拍第一场。
钦差钟镇在街头查访信息,看见有小童子在父母的授意下递给一个乞丐吃食,看起来很相熟,那小童子还和乞丐一起玩耍起来。
乞丐头发乱糟糟的,身架挺大,但又看着不像成年人。
钟镇疑惑,问随行的下属:“这人是谁?”
下属答:“是城里的乞丐,唤作乞儿,人又瘸又傻。以前救过一个好人家的姑娘,因此颇受了些乡民的照顾。”
这场戏,乞儿和小童子及小童子的父母只有一个远景机位,重心都在钦差这边。
毕鲁连正脸都没露出,表现出手瘸脚瘸的身体姿态和憨傻的神态即可。
为了模仿手脚不便的身体语言和傻儿的神情,毕鲁深扒了几个闻名于世的片子,照猫画虎狠下了些功夫。
这一幕拍得很顺利。
又拍了几镜闹市中乞儿一个人的背影。
【毕鲁纪·3个月16天】
钦差钟镇基本断定那清平县人人都照看的乞儿,极大可能就是本案的嫌疑人。
刚下过一场雨,钟镇调兵遣将,一行几十人去捉拿乞儿归案。
县城东南角有一座矮山,山上有座早已破败的庙宇,正是乞儿日常居住之所。
钟镇一行在闹市寻人不得,听了乡民回话,一路向破庙而来。
满山林木青翠,路到尽头,拐过一个弯,就见庙前高台上直立一位年轻人。
只见那人身姿昂扬,衣着整洁,眼神居高临下。
他看着这帮官差手握钢刀气势汹汹而来,向他们投去又厌恶、又恨憎、又如同猪狗一样下贱蔑视、又嗜血的一眼。转眼间又收回,快得像是错觉。
“cut!李新,眼神不够。再来!”
他向这群吃着皇粮的官差投去憎恶的一瞥,又很快收回。
“cut!李新,眼神要又厌又恨。再来!”
这乞儿向来者投去居高临下的眼神。
“cut!李新,你过来。”苏导坐不住了。
“你得体会,他这是一个有大仇的人!杀他全家的仇人就是个官,所以你得恨!你得厌恶!”
“你亲手宰了狗官,所以你还瞧不起这帮当差的。”
“你常年在仇恨中煎熬,人都快疯了!所以你这眼神还得有一丝邪、得恶。”
“别着急,调动!把情绪调动上来!别干巴巴杵个人在那,情感得上来。再来!”
刚下过雨,草木丰茂。
钟镇领着手下兵将一路登山,路尽头之处,地势豁然开阔。
只见有一个年轻人高立在破庙前,正是清平县的乞儿。
他今日身姿挺拔,衣着整洁。
目光相触的一瞬,连钟镇这样久经江湖的老手也不由一震。
“cut!李新,眼神不够!再来!”
……
“cut!李新,情绪还是不够!这样,你自然地发挥,调动情绪,多拍几遍。”
“cut!”
……
“cut!”
……
“cut!你的恨哪去了?”
片场里都是风里来雨里去天天跟人打交道的人精,几十遍NG后,片场的氛围都不对了。
“王全!王全人呢?”苏导吼。
副导演连忙跑过去,一叠声地应:“苏导,苏导,在这儿呢。”
苏导气急了,又得照顾片场的情绪,只能压着声冲王全吼:“你他娘怎么选的角?这么个小角色!这让我他娘怎么拍?这他娘都几十遍了!”
副导演赶忙把水杯递给他,苏导狠灌两口,尽力压制着火气,肚子上的肥膘都气得直颤。
“这么着吧,”他把毕鲁喊过来:“李新,明天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现在就直接回去,别在片场待了,你得仔仔细细把这场琢磨透了。你听好,我明天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是还过不了,那对不起,这戏我得换人拍了。”
毕鲁脸上火辣辣地烧。
只能一路走一路鞠躬,道着歉出了片场。
那边苏导把跟组的编剧全喊过来,这些都是他几十年的老兄弟,嘴上也不把门,冲他们喊:“快快,把这戏给我改了,连夜赶!让这乞丐连话也别说了,连个眼神都几十遍,再说话不他娘得拍几百遍!”
一旁的副导演王全脸色也不好看,这会不知道怎么在心里骂娘呢。一多半看在张颜面子上选的角,忒小一角色就大掉链子。
毕鲁径直回了下榻的酒店。
才下午三四点钟,人生正儿八经第一场文戏,以被导演赶回去告终。
毕鲁急忙叫停相关的感受情绪。
要不说人这种生物体是个高级的机器,发出叫停的指令,就可以叫停。
那是因为从心底里,毕鲁和李新都明白,这些无谓的感受,别人的眼光,对事情本身没有任何帮助。
而他们都想赢。
那么一切不利于目标的因素都可以摒弃,包括情绪。
毕鲁进房,踩掉鞋,把房间的窗帘全部拉上,只留一丝缝隙。
沙发和窗台间有个空隙,毕鲁缩进这个缝隙,背靠着窗台。
抬脚将沙发踢远,两条腿叉开随意坐着。
先平静应激的情绪。
深而长地呼吸,将注意力转移到当时当刻的身体和呼吸上。
告诉自己停止这些应激的情绪反应。因为它们没有用,它们对演好这场戏,对走出李新的困局都没有作用,所以必须停止。
用想象建立一个情绪上的安全罩,将此时此刻、此地此身之外的一切事情,全部隔离在外。
此刻,只有平静的呼吸。
二十分钟后,毕鲁又回到了李新往常的平静状态。
从第三者的视角看,毕鲁知道,这场戏必须真正激发演戏者的情感,才有完成的可能性。
只有真正由心而发的感情,才能带动观看者,给予他们真实的情感体验。
这是李新要成为演员,必须迈出的一步。
虽然这一步来得太突如其来,但已经别无选择。
首先要拥抱自身的情感,李新,一切都是真诚,一切都可显现。
被上帝之手抹平的情感的海面,是你的一个部分,是你自己。
必须得承认它的存在。
月光洒下,你在高高的灯塔上,海面是银灰色的,跳跃着无数闪闪碎光。
你必得承认它,必得拥抱它。
必得释放它。
你是安全的。
以李新为名的生物体的你是安全的。
你所释放,所做的,是代替一个名为李久安的书生去表达。
他无家无己,和他日夜相伴的,只有深似海的仇恨,只有他十五岁之前短暂的快乐记忆。
十年饮恨,他为自己拿回了公道。
你得帮他说说话,你得代他说,这些他说不出口的话。
你得代他释放他的苦、他的痛、他的恨、他的害怕、他的渴求。
你不是他,你是安全的。
别怕,这些不是你的情感,那些黑色的岩浆,那些刺耳的厉叫不是以李新之名,而是以李久安之名出世。
在这个漆黑的酒店房间里,就如同你在他漆黑的心房里。
李久安就在这样漆黑的,一个人的世界里孤独生活了十年。
你帮他说出来。
你代替这个叫李久安的手瘸脚瘸的乞儿说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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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不是我在说话,这是李久安的话。
【毕鲁纪·3个月17天】
苏导把毕鲁的戏安排在第一场,工作人员都竖起耳朵,片场气氛凝重。
钟镇与官兵们一路前行,行至路头,谁知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视野豁然开朗。
迎面是个早已破败的荒庙,但有人居住,周围收拾得倒齐整。
庙前高台上有人。
钟镇先注意到他的姿态,两手后背身姿挺直,颇有气宇轩昂之感。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钟镇心下一震。
那青年眼里既目空一切,又仇深似海,隐隐透着股邪恶嗜血,钟镇一个激灵,背上起了一层寒毛。
那人只瞥过来这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快得好似没有发生过。
他的脸上突然挂上如孩童一般痴傻单纯的笑容,像硬安上去的一层面具,徒生一股惊悚之感。
正是清平县命案的主要嫌疑人乞儿。
按苏导和编剧们新改的剧本,到这里已经可以停止了。
剧本还没对外公布,毕鲁不知情,按照原来的继续往下演。
苏导没有叫停。
那年轻人脸上的笑容又倏地消失,他伸手向前做个邀请的姿态。
对钟镇道:“钟大人,大伙都说你是民间的青天,果然名不虚传。今日无酒无茶,待客不周,失礼。”
乞儿拱手行了一礼,又说:“但晚辈盼望着跟您说说话,不然怕也没有什么机会了。”
正说着,他脸上的笑容突然拉大,飞上颧骨,目光里却毫无笑意,竟是一副癫狂之相。
钟镇定定神,冲乞儿颔首。
又挥退手下,缓步向前。
乞儿震慑于钟镇这幅镇静自若的姿态,收敛了些癫狂。
他抬头四顾,天上微云,青竹翠树拔地而起,鸟鸣声声。
“我父亲是个乡下的秀才,自来守礼。他为我取名“久安”,希望我能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母亲是村子里的绣娘,为人温柔良善,辛勤操持一应家务。”
“我家在村子一角,有南山采菊的美景和惬意。”
“父亲在村中教导孩童收取束脩,每日粗茶淡饭,与朗朗读书声为伴。他曾说,这是和神仙也不愿意换的好日子。”
“可惜……”
李久安说着,抬头看向钟镇。
钟镇这位钦差大人名字起的威武雄壮,其人却面白无须,生得一副斯文模样。
李久安上下打量两眼,嘿嘿笑了:“那狗官也是您这般长相,瞧着人模人样,谁知皮子底下都装的什么脏臭的勾当。”
“他杀了我全家!我爹!我娘!甚至家里养的鸡和狗也不放过!”
“那狗贼!我拼命跑,从山坳摔下去,摔断了一只手和一只脚,侥幸捡了一条命。”
“他以为从此就高枕无忧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李久安狂肆大笑。
冲钟镇说:“你猜那狗官怎么死的?”
“我亲手,拿着斧头,把他宰了,” 李久安一字一顿,眼睛直勾勾盯着钟镇。
“你以为他是在河边被人宰的吗?”
“我就在那庙里,在满天神佛的见证下,亲手,一刀,一刀,把他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天道这狗老儿!我爹从前教我,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我爹说命运不可抵抗,只能承受。”
“但受起来太苦了,” 李久安抠着胸口的皮肉,“我的心像被油炸一样,像被刀割一样,整整十年,日夜不休。”
“我没有办法,爹,我没有办法。”
李久安又静下来。
钟镇如同一座高山,沉默地屹立着,不发表言语,也不被撼动丝毫。
“你很好,”李久安说:“让我感觉我不是个疯子。”
风轻轻拂动他的发梢,李久安极力掩饰缺陷,转身背向钟镇而立。
风里只有低不可闻的一句“下辈子投生,只愿做个……做人太苦了……”
片场静极了。
苏导愣了愣,才喊“cut”。
情感有太强大的力量。
由真心生发出来的情感,通过声音传遍片场,大多数人竟都听得闷闷起来。
“好!就按这个状态来,再拍几条。”苏导远远地喊。
再拍时情绪还在,但明显已经分心了,达不到第一条旁若无人的状态。
拍出来后,和第一条对比着看,总差着点意思。
“就这样。”苏导喊了停,又把毕鲁喊到近前,叮嘱他好好记住第一条的状态,好好琢磨。
【毕鲁纪·3个月19天】
这一场拍夜戏。
乞儿脱去乞丐服装,筋骨精壮。
在雷雨大作的夜里,在满天神佛的注视下,他高举斧头,手刃了仇人。
有一景。
导演从整个布景的后方切入视角,只听机括声咯咯咬合,庙中角落怒目金刚像中有人走了出来。
又一景。
从上方俯拍乞儿高举斧头的场景。闪电炸裂,室内一片光亮,乞儿高举斧头,目眦欲裂,重重砍下去。
侧面镜头里,血液喷在他面庞、脖颈。
仰拍的视角中,金刚怒目,佛祖低眉,静静看着人间又一出暴行。
又一景。
瓢泼暴雨迎头浇下,乞儿站在荒野河畔,他上身未着一物,头冲着雨水扬起,双目轻合,脸上竟是极安心单纯的笑容。
雨水冲去了他身上的血液,在他脚下汇成一方浅浅的血色水洼,又被暴雨转瞬冲刷干净。
【毕鲁纪·3个月20天】
天亮后继续拍。
是李久安被押解去刑场的一幕。
他斜斜靠坐在囚车里。
沿路有不少熟识的乡民,人群烘着低低的议论声,但这些已经与他无关了。
李久安看见曾经救过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梳着妇人头,冲他轻轻福了福身。
他不忍再看,转过头却看到日常常与他送吃食的张大哥和张大嫂,还有同他玩耍的毛豆。
李久安突然冲着小孩一乐,还是熟悉的乞儿的笑容。
毛豆被逗笑了,在他的笑声中,镜头缓缓上移,照映着一片青天白日。
下午,苏导又临时决定补拍了几条乞儿的背影。
顺着钟镇的视线看去,乞儿佝偻着身躯一瘸一拐走向街角尽头。
钟镇收回目光,余光处,镜头实焦,乞儿在人声尽处挺直了肩背。
苏导宣布李新正式杀青的时候,属于李久安的勇气彻底用完。
情绪被压回海底,毕鲁像虚脱了一样,手脚都在发抖。
苏导拍拍手,喊停了起哄声,工作人员又各就各位投入下一幕的准备中。
毕鲁去向苏导道谢,被大导赠言“做得不错,还要多下功夫。”
又去向合作的演员、工作人员一一道谢。
回到宾馆后,顾不得吃饭,毕鲁一头栽进床铺,沉沉睡去。
【毕鲁纪·3个月21天】
回程的车上接到老二打来的电话,他昨晚就打过来,毕鲁睡得太沉没有接到。
“哥听王全说了,你演得还不错。比哥强,我刚开始演那时候,被骂得可太惨了。现在在回去的路上吗?回去好好休息。”
“嗯,二哥,”毕鲁长长呼出一口气,“总算没搞砸。”
回宿舍后又是一头扎进床铺睡觉。
一多半的精神在沉睡,一小半晕乎乎飘在半空里。
听到老大和老三推门进来的声音,也听到他俩在客厅低声说小四之类的话。
日落西山时,毕鲁从床上爬起来洗澡、做饭,和老大老三一起吃了饭,做了简单的运动,精神才算归位。
晚上把编号002角色拍摄的相关细节和心得做了整理和总结。
心里松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