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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有只黑狗又怎么样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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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云之告别
用毕鲁的话说,时间哗啦啦推呀推。推过了大三下,推过暑假,推过了大四上的一大半。
大三学年我的排名在年级前百分之十,顺利拿到了奖学金。钱没有多少,鼓励的意义远远大于其它。
我和毕鲁都很高兴,她撺掇我去“放纵”一回。
“放纵”,这是她的原话。
结果只是在学校周边逛了逛,吃了好吃的。最后才磨磨唧唧说出她的请求,原来所谓“放纵”就是喝一罐啤酒的意思。
我笑。
“要绿色罐的,别管是什么牌子,看得顺眼的绿色罐就行。”她说。
“你喜欢喝啤酒?”我问毕鲁。
嘿嘿,她笑。
“也谈不上喜欢。我还‘活着’时,啤酒也好,酒类也好,都是被禁止的。所以在我这,啤酒就是放纵的意思。至于喜欢不喜欢?”
她摇摇头:“不喜欢,也就前面几口还有点意思。但是你知道吧,重点是它是放纵的代名词。”
哈哈哈,毕鲁xi,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那天我们在学校人工湖边的长椅上——算是我们的半个固定位置,喝了一罐啤酒。
出乎意料的是,我竟然酒量还不错。
毕鲁有一种了不得的能力,随时可以放空自己沉入到一些在我看来甚至无趣的事情上去。
她很喜欢看鸭子,尤其是“胖胖的屁股被松软的绒毛包裹住,两只脚细细支棱起来,整个身体的曲线很微妙。在水面游动的时候非常灵巧,在陆地的时候又很笨拙。非常,嗯,可爱。”此处引自这位的原话。
又是一个秋天的傍晚,又是带着寒意的风,又是人工湖的湖边,又是摇摆迈步憨态可掬的鸭子。
那天之后,毕鲁大量时间都在沉睡,将生活的主导权彻底交还给我。只有在我情绪激烈的时候,她才会醒过来。
“你再不长大,难道准备累死你的老母亲吗?”听到我的控诉,她悍然发问。
我失笑。
她的网络词汇库可谓是日新月异,连我的“老母亲”都当上了。
我知道离别的日子快要来了。
她在等待,等待一个我不知道的时机,解决一个我不清楚的问题。
大四的课业已经不是负担,我在一家不错的公司找到了一份实习,每周上两天班。
已经恢复得和正常状态的人无异,最少表面上是这样。
我已经到达过谷底,所以对前路并不怎么害怕。
每一天都向前走就很棒。前路只能更好,不会变坏。
我有些伤感又有些好奇,毕鲁在沉睡中等待着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那是很奇妙的一天。
我无意中点开一个冥想视频。
因为毕鲁的原因,我持续地做把注意力拉回呼吸,拉回身体,拉回现实这样最简单的冥想训练,所以对冥想并不排斥。
在和缓的背景音乐里,听见博主说。
放轻松
放松肌肉、皮肤、筋骨,放松身体的每一寸
让宇宙中一切光和爱的能量浸润你
把所有痛苦、难过、自责、伤心,所有负面的能量全部释放
你被光和爱的能量全然包裹着
回到你的内心深处
回到你灵魂所在之地
看到你自己
看到真实的自己
我闭着眼睛,在想象中把视线投向胸腔的位置。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心里想着:看到我自己,看到我自己。
慢慢有一点点光从完全的黑暗中透了出来。
心脏或胸腔哪里突然传来针扎一样的疼痛。
耳机中有博主的声音:“拥抱最本真的你自己。”
我突然哭了。
我被自己吓到了。
在一片漆黑中,我看到一个小小的形体蹲在角落,我知道那是我。
当我看见她,去拥抱她,传递过来厚重的情绪,让我瞬间感到又痛苦又委屈。
怎么会这样呢?当时我已经没有思考的余裕,我的胸膛发热,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掉出来,我倾倒上身用胳膊支撑住自己,哭得上气不接上下气。
我只能这样一直哭,像要把一切积压的情绪都宣泄出去一样。
又跟着博主的声音去拥抱我的思维,拥抱内在的小孩。
看见它们的存在并感谢它们,对它们说:我深深地爱着你们,我接受当下的状态,当下这个最好的我自己,并且深深地爱着自己。
视频结束后,我仍然哭了好一会才平息,直哭得头晕脑胀。
但我确实奇妙地觉得,身体变轻松了,觉得“我”变得融合了一些。
毕鲁被我唤醒了。
“我以为我快要痊愈了。”我问她。
“是这样,当你看见最真实自己的存在,一切都走向了正轨,最核心的动力已经被你握在双手上。”毕鲁说。
“我刚刚好难过又好委屈。”
“人的心,情绪,思维,身体都是一体的。你们把它们割裂得太开,相互不沟通。现在你的能量增强,又去主动拥抱,就把它们相互串通起来,所以你才能真切感受到其它部分。”
“就是说这是在好转?”
“对。别着急”,毕鲁说:“别问为什么,用你的心体会。”
“我记得你很久不能为自己哭了不是吗?有时候憋得狠了还得去看虐心的东西,借着别人才能哭出来。情绪是自我的核心,如果你不能发自内心地为自己哭泣,你情绪的管道就被堵塞住了。”
是的,我又开始习惯性思考了。
深呼吸,拉回思维。静下心去体会。
那个心里的我真的好委屈,她传递给我的就是很多很多委屈和很多很多痛苦,又黑漆漆的。
我抱着她哭了好一阵后,感觉畅通了一些,黑暗也减退了一些。
在体会中,我突然想起了自己以前的行为。
我的舍友们是有充沛的爱的能力的人,她们有喜欢的明星,能真心祝愿他们好。
我在旁边看着,发觉我做不到。
我羡慕甚至嫉妒那样的存在,活得那么自由潇洒,受人喜欢,被人真心祝福,像是有主见又很自由的风。
我理解了那个给不出祝福的自己。
如果一直以来我的心里都是这样,在无边的黑暗中又委屈又难过,从哪里有余力去给予祝福。
我看见了压抑的不被理解。
在我被抑郁缠绕的期间,在我不被理解的时候,甚至是被要好的小伙伴不理解,我心底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喊,却又不敢大声喊:
你们为什么不能好好看一看?我真的没有矫情,我真的已经用尽了全力,这就是我的现实。
时间久了,我开始自我安慰: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真实,我不能期盼别人去站在我的立场上理解我。
但在我的内心深处,仍旧有一丝丝小小的奢望,希望有人能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对我说:你真的辛苦了,你不是在矫情,你不是在装,你在努力,你很勇敢。
直到这一刻。我知道我不再需要别人的理解。
我抱住内心的自己,从被我放逐在黑暗中的自己身上,感受到她传来的委屈和痛苦。
我深深地理解了我自己。
我知道这一路走来的所有过程,我知道我被扭曲的情绪和思维埋没的窒息,我知道我的辛苦,我知道我没有矫情,我知道我很勇敢地战斗并且走了出来。
我不再需要被人理解去证明自己。
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已经足够。
我去感知并且拥抱这样的自己。
像毕鲁说的,“看见真实”的力量。
在我平复下来后,毕鲁才现身。
她对我说:“不错嘛,小子,真正理解自己。以后也要经常去连接感知,心、身体、思维、甚至灵魂,都是一体的,要能看见这个真实。”
顿了顿,毕鲁说:“最后我再向你说明一种情绪,埋藏得很深,你自己没有发觉,叫‘愤怒’。”
“先别急着否认我,愤怒是最基本的一种情绪,在对自己、对他人、对外界中都有重要的价值,是人战斗和斗争的意志。人和人的边界感就是在斗争中逐渐建立的。”
“我要告诉你的是,愤怒不仅仅只有面红耳赤,争吵打斗这一种对外显化的形式。还有更加隐蔽、对内的一种形式。”
“之前跟你提起的人生坐标,‘我不好你好’这一类人最经常把愤怒倾泻向自己,你就是这样。”
“愤怒是锋利的武器,勇士把愤怒化作刺出的长矛,而你把心中的愤怒变成刺向自己的利刃。不论是你对自己的疯狂自责、愧疚,还是扭曲的思维,人际关系中的无底限,其实都是你在向自己施加惩罚,是你为自己定的刑。”
愤怒?
愤怒?
我尝试着用心去体会愤怒。
如果我对自己的自责和愧疚都是愤怒,如果越陷越深的思维是愤怒,如果认为自己低微到尘埃是愤怒,我为什么愤怒?
我不是一个发怒的人。
“我好生气,为什么不能按照心里所想去做呢?”一个声音远远传过来。
嗯?
我愤怒在哪里?
“为什么不能努力行动,你知道的,只要行动一切问题都会解决。”那个声音又说。
我为什么愤怒?
“因为我不喜欢这样生活,我想更自由自在地活着,我想更勇敢地活着,我想要去向……”
去向哪里?
“成为真正强大的人,有宽厚的肩膀,有矫健充满力量的四肢,有熊熊燃烧的意志,我想去到自由,我想去到我想去的地方。”
所以什么是愤怒?
“你明明可以,你为什么不做?你明明可以挽起马缰,学着骑马,总有一天你可以在草原上奔驰。你明明可以挽起长弓,练习射箭,总有一天目之所及就是箭之所抵。你明明可以劈开海潮,你明明可以攀登山峰。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做,就说你不行?”那声音嘶吼道。
“为什么你从一开始就放弃了?为什么要躲避?为什么你沉沦?你听不见我的痛苦吗?你听不见你心里的声音吗?”
我才感到有愤怒的火从我的脚底烧起,一直烧上我的天灵盖。
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愤怒中燃烧。
愤怒我看不见我的真相,愤怒我放弃了自己的主导权。
所以这是我对自己的惩罚吗?我也痛恨那样的自己吗?
羞愧顺着我的脊柱向上爬升。
毕鲁突然出声打断了我,说“停下来,别被情绪主宰,去听一听你的心的声音。”
我的心?
难道不是愤怒吗?
我的心是平静的。
她说:“这些愤怒是积累许久的情绪,也是整个王国子民的怨念。”
“不要活在羞愧中,”她说,“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要陷入情绪的深渊。”
“情绪是自我的指引,为你提供信息,也让你释放一部分能量。”
“更重要的是行动,你要承担起来,我们是一体的。你要承担起控制权的这一部分责任来,这是你永远的责任,不要把你的控制权交出去。也不要诋毁自己,不要说你不行。”这是来自我的心的声音。
愤怒的火苗仍然在我的身体里燃烧。
让我不知所措,又觉得有几分分裂感。
我和我的心,我的思维,我的身体,甚至我的灵魂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和过去的我又是什么联系?
我到底是她们的君主还是她们的一体?
我知道,我又陷入习惯性的思维中。
闭上眼睛,重新陷入深深的呼吸,我停止思考,而感受她们。
黑暗中有淙淙的水流流动,相互交游。
我感觉有些平静,又有些伤痕累累。
我想到毕鲁对我说的话:思维只是一个工具。
我不去思考这个问题,也不去想我和这个存在是什么关系,不用思维为我整理出一个地位。
我从思维中走出,去体会因为冥想哭泣着去拥抱的感受,体会愤怒的感受,体会我自己的存在。
好一会后,我平静下来。
我还没有答案。
不过在未来的经历和体验中,如果我能看见真实,如果我能倾听自己的心和身体,我想我会找到答案,就像毕鲁所说“清晰看见树的枝干和根之间的连接”。
“没错,体会你的心、情绪。思维只是工具,工具没有能够解决这些基本问题的能力。让你的心、自我自然而然地去流淌。”毕鲁说:“行动,活在今天,感知情绪,拥抱自我。”
“我要离开了。”毕鲁说。
“嗯。”我点点头。
“你可以明天再走吗?”我问她。
毕鲁疑惑为什么。
“因为我们总是在下午和夜里出去散步,我想在我最喜欢的早晨送你离开。你给了我早晨起床的能力。”
毕鲁笑着说好。
第二天早晨,天气晴朗,校园里树叶缤纷。
我穿橘红色的高领薄毛衣,棕色夹克外套,深蓝色牛仔裤和白色的鞋。
这个配色或许扎眼,但我相信衣着得体的重要性被过分高估,远远比不上心情愉悦。
我打理整齐头发和衣着,清洗干净双手脸颊,久违地旷了一次课。
一路来到小湖边的长凳上。鸭子在早起的晨光中修整羽毛。
“我会忘了你吗?”不由得有些伤感。
“随着时间的流逝,记忆逐渐模糊甚至消失是肯定的吧。”
“别跟着情绪走,”毕鲁打断我的伤感:“把你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自我和心上,不要跟着情绪走。链接情绪是去看见自我的真实。”
“到现在还训我?”我嘟囔。
毕鲁笑。
我最后一次按照毕鲁的指引,将注意力拉回,集中在心上。
离别的愁绪散开。
我体会到平静的感激,感谢她带给我的指引。
我不恐惧无力于这份离别,因为离别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
毕鲁看我缓过神来,冲我挥了挥手。
第一次我似乎看到一团光从我的身体溢出。
她来到我的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的脑内传来“要加油呀”。是毕鲁的声音。
这团光消失了。
我一个人在湖边坐了很久,什么也没有想。
太阳移动,地上的影子跟着移动,鸭子掸掸羽毛下水了,又上岸了,岸边的枝叶随着风摆动。
我饿了,要去吃饭,还要去上课,要做陈老师布置的作业,还要去实习。
我要继续我的生活了。
毕鲁,谢谢你。
眼泪终于从眼眶中跌落。
毕鲁,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