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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念念再次睁开眼睛时,是在襁褓中。
更悲惨的事是——这次,她又双叒叕失去了记忆。
她三岁才会走路,府里上上下下都在背地里说她是个傻子,只有小秦氏不会。
小秦氏自己在府里受欺负,但会为了她和别人拼命,人人都说,她是小秦氏的命门。
小秦氏会温柔地一声又一声喊她“念念”。
小秦氏会轻轻摇着她,唱一首重复的童谣。
祝念念四岁那年,小秦氏被三房陷害,和一个外面的男人捉奸在床,被沉了塘。
小秦氏沉塘那天,刚好是祝念念的五岁生辰。
要是往常,生辰那天,祝念念起了床,就会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加了荷包蛋的长寿面放在床边,小秦氏还会祝她生辰吉乐。
可是今天没有,一大早,小小的人膝盖高的祝念念稀里糊涂地跟着抬着竹笼的人群往江边走,竹笼里装着小秦氏。
在水淹没小秦氏头顶的时候。
祝念念突然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
她看着小秦氏,说了她这一生中的第一句话,声嘶力竭。
“我是念念。”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句话,谁都知道她是念念,但小秦氏每次叫她名字,与其说在唤她,不如说在问她。
现在,她给了答案。
于是,在完全沉入塘里的最后一秒,她看见小秦氏的眼睛弯了弯,带着笑意离开了。
随着祝念念越长越大,她渐渐也懂得了周围人在说什么,她觉得她其实不笨,只是不习惯这副身体,就好像她是被强行塞进这具身体里。
所以,她走路才会晃晃悠悠,老是摔跤,她学人话才学得这么艰难,她一开始才听不懂周围人那些真真假假的话。
从下人和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里,祝念念听说了很多事。
比如,她其实不是祝员外的女儿,祝员外当年屈服于载诚郡王的权势,一排金锭子卖了小秦氏,小秦氏和郡王有染后没多久就怀上了她,而祝员外本人忍气吞声,怕伤到王爷的血脉,谎称孩子是他的。
比如,最开始小秦氏被王爷奸污后自缢了好几次,被丫鬟救下来,神情疯癫,一直被严加看管到生下孩子,诡异的是,生下祝念念那天,祝府这片天空上有五彩的凤凰祥云出现,小秦氏也不闹了,她开始以最温柔的姿态照顾祝念念,哪怕祝念念分明是个傻子。
比如,前几年,祝府上下一开始对她和小秦氏表面上还能维持着客气,是怕她真正的王爷亲爹找上门,万一心一软,把她们娘儿俩抬进府里,她封格格,小秦氏充作妾室,那她们母女不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可惜,一年又一年,载诚王爷在各地风流快活,却始终没回过定北县。
人人都说,王爷玩过的女人比他们吃过的盐还多,怎么会记得一个小秦氏。
于是,小秦氏和祝念念的待遇也一年比一年更差,最后,三房迫不及待设计陷害小秦氏,为的就是取而代之成为正妻。
可她棋差一着,竟不知祝员外一直在外面养着外室,而且外室还有一个金贵的儿子。
府里的女人斗来斗去,小秦氏就像从没存在过。
祝念念运气不好,七岁那年,定北县开始闹旱灾,一直旱了好几年。
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她还因为半个馒头被人打了一顿,又因为偷喝米汤挨了三棒-子。
祝念念蹲在草丛里,想了又想,把她做过的所有梦和从她出生以来记得的所有事都想了一遍,仍然饿得前心贴后背。
她犹豫了一下,决定去找点水喝,没有吃的,喝饱了也能假装不饿。
她拖着步子,走到平时常去的一处小水洼边,这处水洼地方偏僻,常有附近的小猫小狗来喝水,水质不算干净,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喝,所以这种便宜就留给她赚了。
可是,当看到水洼里的自己时,祝念念瘪瘪嘴,一副要哭的模样。
她脸上不知道被谁划了一道深得能见骨头的伤疤,在她晕过去的几天里,伤口都已经开始结疤了。
祝念念一直觉得她这张脸长得有几分像小秦氏,对自己的脸格外珍惜,可现在被人划了,她想小秦氏的时候,连照镜子睹脸思人都办不到了。
真坏。
祝念念握紧了小拳头,哼,等她长大了,一定要以牙还牙,把那些伤害过她和小秦氏的人都揍一顿,揍得他们也鼻青脸肿像她现在一样丑,不,比她现在更丑!
但这时的祝念念没想到,她再也没有长大的机会了。
后来,她莫名其妙被载诚认回,被叫做“格格”,结果好日子还没享受几天,就被那个杀千刀的无为道长说成旱魃,载诚挥挥手,表示他可以“大义灭亲”。
再后来,她被活埋,灵魂被困在无为道长设计的阵法里,眼睁睁看着地宫里人们互相残杀,易子而食,到最后,没有人活下来,个个都是杀红了眼的恶鬼。
地宫之上,无为道长洒下的一颗种子开始生根发芽,树根一直蔓延,扎根,再深入,源源不断地吸收着这座城市的煞气,再输送到包裹着她灵魂的凤凰玉里……
几年后,载诚在槐树旁建了一座神树娘娘祠,编造了一个神树娘娘的故事。
于是祝念念又操起了老本行——扮神,虽然她的灵魂被困在地宫范围里,不能走远,但残存的神识飘到娘娘祠里听听人们的心声也比闷在地宫里强。
鸦片战争以后,本就国力衰竭的大清王朝更是危如累卵,载诚早死了百八十年,正在地宫里养尸呢,祝念念的娘娘祠自然也无人修缮,破破烂烂。
只是,偶尔还有行人进来过夜。
百年来,祝念念听得最多的三个愿望分别是“发财”“当官”和“发财当官”。
这一晚,一对父女进了神树娘娘祠。
父亲模样沧桑,衣服补丁摞补丁,担着个杂货担,是个货郎。
而他牵着的一个七八岁女儿,衣服也是破破烂烂,只一双眼睛亮亮地盈着水光。
那父亲在娘娘像前恭敬跪拜,心里默念着,娘娘在天有灵,保佑我发财,再也不受这苦日子,换个美娇娘,最好再有个大房子……
祝念念残存的一缕神识附在神像上,也许是受到煞气浸染,她莫名烦躁愤怒起来。
……呵,果然,贪财好色喜新厌旧才是人的本性。
她冷笑,丝丝缕缕的煞气从神像四周无声无息地散开,顺着人的一呼一吸间,进入人体内。
夜里,父亲睡得很沉,发出打雷般的鼾声。
冷清月光照进破庙里,拉长了影子。
平日里慈眉善目的神树娘娘此刻显得高大冷怖。
睡在旁边的小女孩偷偷爬起来。
她学着父亲的样子,双手合十,虔诚地祷告。
“娘娘,求您告诉我,我梦中这首童谣是什么意思。”
她的请求天真到令人发笑。
但紧接着,祝念念笑不出来了。
她听到,小女孩一字一句地轻声唱道:
“头耷耷,眼蒙蒙,嘴藐藐,傻小姐,不知愁,吃饱饱,睡乖乖……”
稚嫩的童音回响在不大的娘娘祠里。
不知什么时候,从神像右眼流出一行血泪。
祝念念从来不知道神像也会流泪。
正如她不知道她此刻为何浑身战栗。
……
未见青山老,但见君如故。
————完————
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离别。——《普天乐·咏世》张鸣善,轿子衣着等有参考论文和资料。
以格格角度写的番外到这里剧终,后续还会有一些反派没交代的伏笔的解密,至于小秦氏还会不会出场,我还没想好。
如果有看不懂的可以再回看前文,改动了一点点,接下来继续推剧情。
终于写完了,睡了,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