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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试探 这就是我了 ...

  •   阮笑笑两手空空地踏进门槛,发疯胡闹之后只剩下心有余悸。她苍白的手指上还沾着黏腻的糕点渣,掌心里全是冷汗,紧张之下,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屋里的陈设简单到了极点,靠墙一张灰白色的木床,床腿虫蛀的痕迹清晰可见。

      正中央的四角方桌,瘸了一条腿,用碎瓦片垫着,上面歪歪斜斜摆着茶壶。壶身积着厚厚的灰,至于里面有没有茶水,就不得而知了。

      阮笑笑自顾自地坐上了长凳,手往桌面一撑——满手灰尘,厚得能写字。

      “……”她嘴角微抽。

      赤司释一祈站在窗边,逆光勾勒出少年清隽修长的轮廓,衣袍虽旧,却被他穿出了几分春秋名士的风骨,脊背笔挺,下颌微扬,哪怕身处陋室,周身那股矜贵的气度也丝毫不减。

      “你都不打扫的吗?”阮笑笑麻木地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

      “这里除了你,不会有人来。”

      赤司释一祈不紧不慢地走到床边,修长的手指扯了扯那床缝缝补补的床幔。

      他垂下眼睫端详了两秒,眼底没有丝毫不舍,只像是在打量一件碍事的旧物,巧妙地掌控着力道,只听“撕拉”一声。

      那面原本还能勉强遮挡几分光线的蚊帐,被他干脆利落地扯了下来。

      “劳烦,自理。”

      赤司释一祈把布条团了团,嫌弃地丢到阮笑笑手边,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晚上会被蚊子咬这件事。

      阮笑笑看着地上那团破布,嘴角抽了抽,“……”

      这个大少爷,是真的一点儿都不食人间烟火啊。

      生活还是很艰难的,这里比她刚开始那堆稻草,已经好太多了好不好?真是同命不同人。

      “我看你的中文不错,就是一张口容易露馅儿。”阮笑笑收起心里那点小情绪,弯腰捡起床幔布条,准备拿来擦凳子。

      赤司释一祈拿起桌上的茶盏,微微倾斜,清水缓缓倒在她手里的布条上,动作优雅从容,像是在为人斟茶,而不是在给一块破抹布浇水。

      “这样更效率些。”他语气平淡。

      “……”阮笑笑想把抹布砸他脸上。

      感情是真把自己当成随叫随到的佣人了?

      士可杀不可辱。

      “秦国的历史,你了解多少?”

      赤司释一祈给自己倒了杯水,茶盏边缘破了个小口,里面别说是茶叶了,连茶叶渣都没有。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水的动作却依然赏心悦目,指节分明的手稳稳托着杯底,唇瓣轻轻贴着缺口处,仿佛浑然不觉那是个残次品。

      阮笑笑蹲在地上勤勤恳恳地擦着长凳,闻言动作微顿,眸底掠过抹深色。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谨慎,“你知道多少?”

      “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可以了。”赤司释一祈眼睫微抬,

      清水在他唇边泛起浅浅的水光。明明只是杯白水,可他那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温雅气质,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练就的。那是世家公子从小耳濡目染的底蕴,是上位者骨子里的教养与从容。

      论心智,论手腕…

      这个人甚至能甩出她的同桌好几条街。

      好像他生来就注定光芒万丈。

      阮笑笑拉回飘远的思绪,深吸一口气,“先说好,我是理科生。上次翻历史课本还是高二联考的时候。”

      “你的成绩应该不差吧。”赤司释一祈偏了偏头,墨发从肩侧滑落,衬着那张过分精致的面容,竟有几分不真实的俊美。

      “这算是恭维吗?”

      “就算没有历史,我记得你们中国的国语课程,也是要写论文的吧。”赤司释一祈唇角微弯,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揶揄。

      阮笑笑也懒得擦了,丢下抹布,用自己的脏手给自己也倒了杯水、仰头一饮而尽,水珠沿着下巴滑落,她随手一抹,“语文课,作文。”

      “多谢,纠正。”赤司释一祈微微一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笑意,却让阮笑笑从骨子里觉得——

      这个人,真的很可怕。

      她来这里才多久?如果他是之后才来的,再加上这屋里的灰尘…他已经能用这样蹩脚的中文和自己顺畅沟通了。

      刚才她扫了一眼四周,根本没有竹简。

      即使能找到这个时代的书籍,连她一个本土人都看不懂上面的小篆,他就更别提了。

      换句话说:他的中文,除了之前本来就有的底子,全是通过和她对话学来的。

      这样的天赋,实在让人不得不防。

      她的同桌就是个过目不忘的天才,可她在这个人身上感受到的压迫感,比那个同桌还要可怕百倍。

      “我记忆中的历史,分为东西周时期的秦国和秦朝。”

      阮笑笑收敛心神,缓缓开口,“最有印象的是商鞅变法,以此为开端,秦国废井田,奖励耕战,推行县制。对外则是连横和远交近攻。这些都为后来秦国的统一奠定了基础。”

      赤司释一祈安静地听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茶盏的缺口。

      “时间节点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公元前221年,秦国先后灭了韩国、赵国、魏国、楚国、燕国、齐国,结束了春秋战国以来长期的混战割据。”阮笑笑说着说着,语气渐渐平稳下来,像是在做一次课堂汇报。

      “嬴政统一六国后,自称始皇帝,总揽大权。他在中央设三公九卿,地方废分封、行郡县制,颁布秦律,统一货币,书同文,车同轨。北击匈奴修长城,南开灵渠平百越。”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对方的表情。

      赤司释一祈神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秦朝的历史并没有持续多久。后世众说纷纭,有说他是千古一帝的,也有说他焚书坑儒、常年征战、实行暴政的。总之秦始皇死后,陈胜吴广的农民战争,再加上刘邦、项羽的揭竿而起,直接拖垮了这个帝国。”

      阮笑笑向来会审时度势。

      她很清楚什么样的人适合当敌人,什么样的人,如果没有必要,绝对不要和他为敌!

      很显然,这个人是第二种。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把知道的全盘托出,“至于嬴政的个人经历,我当年确实搜集过一些,用作作文素材。但真假难辨,时间节点也不一定准,你听听就好。”

      赤司释一祈微微颔首,无声示意她继续。

      “他在赵国出生,也就是这里,父亲是秦国的公子子楚,母亲曾经是商人吕不韦的姬妾。后来吕不韦为了结交子楚,把自己的妾送给了对方,这才有了嬴政。”阮笑笑说得很小心,措辞谨慎,尽量没有用“你”来指代对方。

      说到底,她连这个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嬴政从小在赵国长大,跟着母亲的姓,叫赵政。他九岁归秦,十三岁父死继位,却一直被相父吕不韦把持着朝政,二十二岁才加冕亲政。掌握大权后,他重用了王翦、李斯等人,先后灭了六国。”

      “只有这些吗?”

      “嗯。”

      “难为你了。”

      “……阮笑笑的小脸一僵。

      她怎么感觉这句话是用来骂她的?

      赤司释一祈并没有打听到什么有用的当下信息。不仅如此,他还收获了一长串的“任务清单”。

      任谁被丢到这么个乡下地方,接受一圈贫穷洗礼,心情都不会好到哪里去,好在他前两天已经默默消化了。

      至于回去怎么跟二嫂告状,他连稿子都打好了。

      “所以你来找我,只是因为这个身份?然后,抱大腿?”

      阮笑笑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大大方方地承认,“当然了!不过你竟然知道抱大腿这个梗?你的中文不差嘛,哪里学的?”

      “来的路上,跟司机学的。”赤司释一祈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阮笑笑的笑容有些僵硬,“……”。

      这个家伙,还不够他凡尔赛的。

      “说了这么多,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她偏头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试探。

      冤有头债有主,将来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回到现代找他?

      “我不是叫赵政吗?”赤司释一祈淡淡一笑,并不打算多说。

      他很清楚对方那点小心思,也清楚对方回不了现代。

      阮笑笑被噎了一下,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不想说算了。”

      “既然来了,就帮我打扫好房间再走吧。”

      “……”,阮笑笑低估了对方的厚颜无耻。

      他是完完全全把自己当成丫鬟了?

      “笑笑。”

      “嗯?”阮笑笑眨巴着双眼,不解。

      赤司释一祈唇角微微上扬,笑意从眼底弥散开来,像是碎了一池春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吗?”

      阮笑笑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在说什么呢。”

      “你有个好父亲。”赤司释一祈的神情忽然认真了几分,那双好看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那晚的事情是我不好,我跟你道歉。事情已经发生了,我现在也没办法弥补,但我会尽我所能,在这个时代护你周全。”

      他伸出手,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揉了揉她的发丝,动作里带着几分别扭的温柔,“算是我给你的承诺。”

      阮笑笑笑了。

      这算是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吧?

      她歪头打量了他一眼。

      夕阳从破旧的窗棂间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那张脸生得过分好看,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拔如刀削,薄唇微抿时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清冷,可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又藏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

      “你如果在我们学校的话,我们的校草都得换人。”

      “校草?”赤司释一祈微微挑眉,显然对这个现代词汇并不熟悉,但结合语境也能猜出七八分,“你这是在夸我生得好看?”

      “不然呢?夸你中文好?”

      赤司释一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身走向那张灰白的木床,撩起衣摆随意坐下。

      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他却面不改色,“总归是比你的英文好的。”

      “……”阮笑笑。

      她和这个人八字不合!绝对的!

      “你小心半夜里有老鼠。”

      他偏头看她,逆光中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那太好了,可以有老鼠肉吃。”

      阮笑笑被噎得无话可说。

      她之前睡在稻草堆里,半夜被老鼠从手背上爬过惊醒,尖叫着跳起来,差点儿把她三魂七魄送走了。

      人和人的区别,真的是比人和猪的区别还大!

      阮笑笑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你刚刚说,你会在这个时代护我周全,这话算数吗?”

      赤司释一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问出“太阳从东边升起吗”的傻子。

      “算数。”

      “那好。”阮笑笑一拍桌子,灰尘扬起,她又咳了两声,“我要吃红烧肉。”

      “……”赤司释一祈。

      “还要吃糖醋排骨、酱牛肉、桂花糕、蟹黄包子——”阮笑笑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起劲。

      “停。”赤司释一祈抬手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说的这些东西,且不说这个时代有没有,就算有,你觉得我买得起?”

      阮笑笑愣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补丁摞补丁的粗布麻衣,又看了看赤司释一祈那件虽然干净但同样破旧的衣袍,再环顾四周这间家徒四壁的屋子。

      忽然之间,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她,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高中生,手机里的外卖APP还有三个没取关的店铺。

      他,一个一看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少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了不知道多少年。

      现在,他们俩坐在这间连蚊子都嫌穷的破屋子里,讨论买不买得起红烧肉。

      “噗——”阮笑笑没忍住,笑了出来。

      一开始只是肩膀轻轻颤动,后来越笑越大声,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赤司释一祈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只是眼底的冷意不知不觉淡了几分,像是在看一场莫名其妙的闹剧。

      “对不起对不起~”阮笑笑笑够了,抹着眼角的泪花,“我就是突然觉得,咱俩真是太惨了。”

      “嗯。”赤司释一祈难得没有反驳。

      “你之前到底是做什么的?”阮笑笑擦干眼泪,歪着头打量他,“我看你肯定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的孩子,富二代?官二代?”

      赤司释一祈沉默了片刻,“不是。”

      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远处不知名的虫鸣。

      “你不说算了。”阮笑笑以为他不想回答,摆了摆手,“反正我也不——”

      “赤司。”

      “嗯?”

      “我叫赤司释一祈。”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秘密,“赤司是姓,释一祈是名。”

      阮笑笑眨了眨眼,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

      释一祈。

      释一祈。

      “好长的名字。”她诚实地评价道,“叫你释一祈?还是叫你赤司?”

      “随你。”

      “那…赤司君?”阮笑笑试探着叫了一声,总觉得有些别扭,“你家里人怎么叫你的?”

      赤司释一祈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我二嫂一般喊我阿祈。”

      “那你二嫂一定很疼你。”

      赤司释一祈黑线,“那我多少能理解自己现在为什么在这里了。”

      故意的吗?

      魂淡二哥…连他的醋也吃!

      他就说他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他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暮色渐浓,光线一寸一寸地从地面退去,爬到墙上,又爬到屋顶,最后消失不见。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淹没了方桌,长凳,木床,也淹没了两个人模糊的轮廓。

      阮笑笑摸黑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推了推那扇摇摇欲坠的木窗,窗外灰蒙蒙的。

      “这个时代没有电。”

      “嗯。”

      “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外卖,没有风扇,没有暖气…”

      赤司释一祈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我们用空调,不用风扇。”

      “……”阮笑笑。

      赤司释一祈平静道,“你不用太感慨人生,因为我基本没有愧疚的心理。不看红绿灯,闯到马路上的人是你。”

      “你不怕吗?”黑暗里看不清阮笑笑的表情。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站在窗边,一个坐在床上,沉默了很久。

      “怕什么?”

      “回不去。”阮笑笑的手指攥紧了衣角,眼神黯淡。

      “我怕。这里没有人权,人像货物一样就被打死发卖了,说是命如草芥也不为过。可是怕也没什么用,我不知道回去的路,哭也哭过,闹也闹过了,日子还不是得照样过。”

      她转过身,面朝黑暗中赤司释一祈所在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不管怎样,你愿意护我,我真的很开心。”

      只会说空话,画大饼的男人最没用了!

      赤司释一祈看着她虚伪的小脸,打断了她的戏码,“想太多容易睡不着。”

      “……”阮笑笑。

      这家伙,真的是软硬不吃!

      他就不能稍微有点儿愧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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