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秩序乘车[无限]》喝开水烫嘴

63、列车（4） 他还没有吃

　　客厅里意外很普通，一台大屁股电视，对侧摆着茶几和沙发，玄关加了半扇博古架，将狭窄的入门玄关和客厅隔开。伍子楠绕进玄关博古架后的厨房，不多时，里头传来笃笃笃的剁肉声。

　　趁她给弟弟忙活伙食的机会，两人在家里转了转，结构很简单，两室一厅，另一个卧室稍大一些，勉强塞下两张床，双人木架床旁放着一张很简陋的铁架床，谢泽宇从铁架床上摆着的物件上看出主人是谁。

　　“这意思是……”他猜测，“那小孩睡单独一个房间，剩下的人睡这个房间？”

　　“可能是。”

　　“那她父母……去哪里了？”谢泽宇纳闷。

　　“不知道。”秋山摇摇头。

　　一圈绕下来，除了正门似乎也没有别的出口。因为伍子楠一直对他们不做理会，所以秋山试着从正门离开。谢泽宇留在客厅里，秋山放轻脚步走向正门，路过厨房时他瞄了一眼，厨房里只开了一扇窄窗用于打光，窗子上贴了防窥的纸，因而光线十分黯淡，透过发黄发脆的报纸渗进来的光线从侧面打进来，模糊地映出伍子楠低头切肉的侧影，厨房靠墙的地方摆满了堆到天花板的架子，架子上摆满圆形的罐子，但因为光线不佳，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地上放着一个框，框里伸出的零散肢体，从轮廓来看，像是手脚。

　　切肉声停下了，秋山停下脚步，抬眼看见伍子楠逼仄冷酷的目光，她侧身注视秋山，染血的刀刃反射出刺眼闪光。

　　“你要去哪里？”她阴沉沉地说。

　　“你弟弟好像饿了。”秋山对她笑了一下，语气温和，“我想看看有什么能给他吃的。”

　　提到弟弟，伍子楠的神情松动了，她点点头：“我知道，我在给他准备吃的。他还小，总是容易饿。”

　　秋山说好，又瞟了一眼大门，在伍子楠的注视下慢慢退出窄廊回到客厅。

　　“怎么说？”谢泽宇很紧张。

　　“走不了。”秋山摇头，心里倒不怎么觉得泄气，如果他的猜测没错，这里相当于是一个尚未成型的站点，没有哪个站点能这么轻易离开。

　　伍子楠还在里头笃笃剁肉，两人站在黑暗的客厅里，琢磨起下一步该怎么走。

　　谢泽宇没什么思路，目光漫无目的的落在房间里，竹篮被塞回床下，只露出一点点边缘，随着弟弟的酣睡正在轻微震动，竹篮边上搭着几只细长的虫脚。他发了一时片刻的呆后，突然问：“你说她剁的是什么？”

　　秋山没应声，想起房间里的双人床和框子里的手脚，决定还是不告诉谢泽宇这件事为好。

　　从目前所见的情况来看，似乎伍子楠的任务就是重复养育弟弟，直到弟弟从襁褓变大，到时候她可能会将成年的虫体带到楼下的花园里。

　　也就是说，他们想出门的唯一机会，就是帮着伍子楠将弟弟喂养至成体，然后在伍子楠打开大门的时候离开。但有一点秋山没太想明白，伍子楠将他们俩带进来又不让他们离开是为了什么，是要做弟弟的食粮吗？但从那框中的手脚来看，似乎也轮不到他俩献身。

　　秋山理清思绪，和谢泽宇说了说，谢泽宇也没什么想法，为今之计似乎也只能坐在这里，等着伍子喂好弟弟。等也是等着，谢泽宇等得着急，在屋里寻摸了一圈，找到根铁锹和拖把，权当用来给两人壮胆。

　　两人一人盯弟弟一人看厨房，背靠背，没人说话。肉眼可见的，弟弟在沉睡中逐渐变大，虫身骚动的频率和幅度在变大，人头虫身的怪物在梦里发出尖细刺耳的啼哭。于此同时，厨房里忽然发出稀里哗啦的一阵乱响。

　　谢泽宇凝神细听，尽管十分微弱，但是在孩子的啼哭声之下，他还是模糊捕捉到了非常小的哽咽和啜泣声。

　　“你听见了吗？”他游移不定。

　　“什么？”

　　“我怎么觉得，伍子楠好像在哭啊。”谢泽宇戳戳秋山。

　　秋山愣了愣，两人再听的时候，声音却消失了。很快，伍子楠提着一大筐东西匆匆从厨房走出来，在走近房间之前，谢泽宇注意到，她很快地抬手蹭了蹭眼角。

　　两人看着伍子楠走进房间，篮子放在地上，掀开盖布，里头都是大块的，剔除了骨头的生肉，伍子楠弯腰把虫子抱出来，动作轻柔地放进装生肉的篮子里，弟弟伏在生肉上，虫身蠕动几下，那张抹着大片腮红的幼童脸很快低下头，扎进生肉中大快朵颐起来。

　　伍子楠拍着虫身，像是怕他呛着似的。如果弟弟不是这么一个怪物模样，房间里的场景，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姐姐在照顾弟弟。

　　弟弟很快将生肉吞噬殆尽，似乎意犹未尽，他扭过头来，阴冷地盯着伍子楠，伍子楠的身体瑟缩一下，神情明显地流露出不情愿，但是身体似乎完全违背了她的意志，缓缓将手，送到了弟弟面前。弟弟满意地笑笑，张开嘴要咬，伍子楠一动不动，只是闭上了眼睛。

　　“唉——”谢泽宇看不过眼，站起身想拦，但来不及了，怪物很快咬下她几根手指，嘎嘣嘎嘣地开始咀嚼，伍子楠鼻尖渗出冷汗，神情流露出极大痛楚。

　　秋山不忍地别开目光，谢泽宇深吸一口气，喃喃骂了一句，看那虫子又张开嘴，他想也不想，操着铁锹直冲上去，一脚将那虫子踢开老远，虫身重重撞上柜子，发出咚的巨响。伍子楠像吓傻了，愣愣跌坐在地，似乎仍没有理解正在发生什么。

　　谢泽宇扶她坐到床上，手忙脚乱地扯下襁褓一角为她包扎伤口，边包边跟她说话，语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让它咬干什么啊？”

　　伍子楠没说话，谢泽宇身后，狂怒的弟弟像终于缓过神来，人立而起，稚童的下半张脸裂出两只巨大的颚，朝着谢泽宇的脖子咬来。

　　“谢泽宇，身后！！！”秋山大吼起来。

　　谢泽宇一惊，回头看向身后，两只大颚已然近在眼前，他呆了一呆，手忙脚乱低头去找他的铁锹，但来不及了，尖锐的大颚陷入皮肤，谢泽宇面色苍白，只来得及绝望又徒劳地抬起手挡在脸前。

　　秋山面色巨变，一切发生得太快，他来不及做任何事情。

　　就在此时，厨房里忽然响起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一直愣在原地的伍子楠霍然醒神，迷离空白的神情重新变得麻木，她推开谢泽宇，剪刀似猛然合拢的双颚切断了伍子楠来不及缩回的手，手臂啪嗒掉在床上，鲜血从创口涌出来，伍子楠疼的满头冷汗，一条细长的舌头窜出来，将断臂卷进嘴里咀嚼，掀开的嘴唇能看见沾满牙齿的鲜血和肉沫。

　　谢泽宇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看见伍子楠还在拿自己的身体在饲喂弟弟，咬紧牙关，一把操起铁锹，狠狠砍在虫子身上，锵的一声，金属和坚硬的外壳撞出火星，谢泽宇震得手臂发麻，踉踉跄跄倒退两步。这样的攻击甚至没有吸引到弟弟的注意，怪物头都不回，喉咙里滚出含糊的低咆，秋山细细辨听，忽然意识到弟弟在说什么。

　　他还没有吃饱！

　　意识到这点，秋山一跃而起奔向厨房，厨房地上放着一篮一篮未处理的肉，按照部位分门别类的放好，手脚、内脏、被剔下的骨头、肌肉脂肪。秋山胡乱提起离他最近的篮子，正欲转身，耳边忽然响起混乱尖叫！

　　好像无数人在耳边一同惨叫，秋山浑身一震手脚发麻，手里的篮子跟着跌落。粉白的肉和黄色的脂肪翻倒一地，血水横流漫过脚面。秋山缓过神来，环顾四周，与一双阴冷凶狠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中年女人阴沉沉地瞪着他，女人头发花白，脸颊瘦削，被血污了大半看不清面容，但唯独那双浸泡在血色里的眼睛，阴毒冷酷地让秋山遍体发寒。

　　那双……不、无数的眼睛人从四面八方瞪着他，一模一样的女人头颅摆满了整个架子，数不清的女人冷冷地盯着他，嘴唇开合，异口同声地说：

　　“他现在这个年龄不能吃这个，对身体不好。”

　　右侧的架子上，同样放着无数男性头颅，男声以不容置疑的口吻：

　　“喂他吃我们的身体，去掉骨头。骨头会害我儿子卡住嗓子。”

　　“快点去喂我的儿子！让那个遭瘟的丫头回来干活！”

　　男女齐齐呵斥，声音似乎有不可思议的魔力，秋山的神情逐渐麻木，顺从地弯腰捡起装满骨头的篮子，走到案板前，笃笃笃地切起了肉。

　　直到失去手臂的伍子楠面无表情地推开秋山，秋山才猛然回神，谢泽宇站在厨房前，衣服上全是斑斑点点的血。

　　一切又再一次开始。不同的是，房间里的虫子变得更大了，无数只脚爬过地面的声音细密清脆，从门的缝隙里，能看见它在烦躁不安地来回爬动，贪婪的目光不时落在外头的两人身上。

　　两个人都沉默着，伴着笃笃的切肉声，谢泽宇忽然说：“我开始在欺骗自己，她已经变成了怪物，她不再是我们认识的人。面前的这个人，即使长着和伍子楠一样的脸，也只是一个只有本能的鬼而已。”

　　“但是刚刚她……”谢泽宇的声音颤抖起来，他顿了顿，竭力压抑住某种痛苦的情绪，“她救了我。”

　　秋山不做声地听着，谢泽宇此时此刻的挣扎同时也是他竭力在回避的问题。

　　即使每个鬼都曾是普通人，但他们在变成鬼之后，还是他们之前认识的那个人吗？怨念和憎恨扭曲了他们的灵魂，那愿望呢？

　　秋山得不出答案，他不知道希希如今想做什么，也不知道希希所做的是否是正确的。甚至不知道一切的真相是什么。同时，他也不愿去想象，当自己一直所坚定的东西与希希所希望的背道而驰时，到时候，他该怎么做。

　　“她救了我，被那个虫子咬断了手。我知道……我知道她是被那些头召唤了要保护弟弟，才推开的我。”谢泽宇攥紧拳头，声音沉下去，“但那不是她想做的，是不是。我觉得她不是这样一个会为了家庭和弟弟付出一切的人。尽管我不了解、她也没跟我说过她家里的情况。但是我觉得，如果她此时此刻具有意识，她不会觉得高兴。”

　　秋山轻轻应了一声，扭头看向谢泽宇，谢泽宇佝着腰，背影看起来有点蔫，有点怂。但是秋山忽然觉得，有一些东西改变了。

　　“我是不是有点自说自话？”谢泽宇勉强笑了一下，“抱歉，突然说起这个。”

　　“没有，我觉得你说的对。”秋山望着他，他沉默片刻，半晌说，“她不相信我，其实才更正常。列车就是这样的地方。”

　　列车上，相信他人往往只能招致死亡，伍子楠这一路，相信过他这么多次，即使看到了照片和车票，她也仍对他保有一定程度上的信任，没有在一开始就将他陷于死地。对于这点，秋山已经足够感激。

　　“我没什么用，不能带她和宁姨离开这里。但我起码不能让她就这么被列车控制。我要让她摆脱这里。”谢泽宇望着厨房，声音很轻，神情却很坚定，“我想完成她的愿望。”

　　秋山略略睁大眼睛，像是没想到谢泽宇能说出这样的答案。谢泽宇被他看得有点不安，他别开目光，神情黯淡：“……也是，凭我的能力，也不现实。”

　　秋山却笑了起来：“不。”

　　“啊？”谢泽宇有点茫然。

　　秋山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神情有几分释然：“……你说得对。”

　　谢泽宇怔了怔，还想追问，秋山却没再说下去了，只和他简单地说了说伍子楠的过去。尽管秋山刻意避开了其中的许多细节，但仍旧听得谢泽宇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就下列车找到她父母以及渣男给他们一人一拳。

　　“养弟弟不会是伍子楠的愿望。”秋山说，“可能更多的是厨房里那些东西的控制。”

　　献出身体以喂养幼子的父母，即使只剩下头颅，也要用头颅命令长女与他们一样去，前仆后继地为那个只会吞咽和破坏的孩子做出牺牲。

　　“把它们都烧了？”谢泽宇猜测，“厨房里应该会有油什么的吧。弟弟不好下手，它的壳很硬很硬。”

　　“可以试试。”秋山说，“但我很在意为什么父母和弟弟可以复制出那么多，伍子楠却只有一个。”

　　谢泽宇思索片刻，也没得出什么答案。两人没有什么大的头绪，只能先依照方才谢泽宇的建议，尝试销毁掉厨房里的那些头，或许这能让伍子楠恢复一些自己的意识。

　　在两人对话的过程里，伍子楠已经又喂了一次弟弟，她受伤的部分似乎在缓慢再生。秋山在玄关的柜子里找到油和打火机。如今差的只是一个时机。一个能将父母双方的注意力全吸引去幼子那边，而顾不上控制秋山的时机。不需要很长，几秒就够。

　　很快，伍子楠第三次处理好材料，走进房间。第二次他吃的内脏，秋山听见那两颗头说“它需要营养”，第三次，吃的则是骨头，理由是“它可以更快长大”。

　　谢泽宇守在房间里，心里很忐忑，秋山没有给他明确的指示和方法，只是告诉他见机行事。如今，那虫子已经长得将有半人粗，两只大颚挥舞起来能将他拦腰切断。说不怕是不可能的。

　　但他需要作出改变，他也必须做出改变。

　　伍子楠提着一篮犹带碎肉的骨头走进房间，虫子尖叫一声，极速爬动着朝篮子冲去，伍子楠后退一步，垂眼望着他吃东西，神情没什么波动。

　　谢泽宇盯着正咀嚼父母骨肉的弟弟，越看越不舒服，它的脸竟然会跟着身体的年龄一同长大，刚开始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它还是张幼童的面孔，如今轮廓越发明晰，唇上也生出绒绒的胡子，已有少年人的模样。

　　一篮骨头转瞬见底，谢泽宇握紧铁锹，大脑却一片空白，不知道能有什么样的方法可以伤害弟弟以转移父母的注意。身体是不行了，那个躯壳不是他手上的铁锹可以破坏的。那其他的呢，眼睛、嘴？

　　最后一根骨头被嚼成碎块咽进肚里，谢泽宇掌心满是冷汗，他握紧铁锹，大吼一声算是给自己壮胆。接着上前一步，挡在伍子楠面前。

　　大不了就是和这破虫子打一架。谢泽宇恶狠狠地想，颇有阿Q精神地冲弟弟色厉内荏：“别过来啊，我跟你说，你同类我用拖鞋都拍死多少只了！”

　　他说这话本来是想给自己打气，但没想到，在他说出口之后，弟弟不断摆动的虫身竟当真停在了原地，那高高昂起的头也渐渐伏低，整个身体往后退去。

　　谢泽宇浑身一震，又惊喜又纳闷地想，莫非这玩意真的感受到自己拍死过的蟑螂的怨念，吓得不敢动了？

　　那可太好了！

　　他乐了一声，深受鼓舞地握紧铁锹上前一步，刚想再说点自己打蟑螂的战绩，肩膀突然被人搡了一下，谢泽宇猝不及防，踉跄着往旁边跌出一步。他站稳后，回过身来，不可思议地看着伍子楠平静地走上前去，任凭虫身将她团团缠住。

　　“你疯了！”谢泽宇失声。

　　就在此时，守在厨房门口的秋山，也敏锐地发现，厨房里那些沉默的头颅，纷纷开始骚动。

　　那些头颅的眼睛亮着贼光，兴奋地窃窃私语：“要开始了……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