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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先生是狐狸变的吗? 驺山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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驺山棋一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做起先生来。
她原以为这辈子最多也就是给乡野村夫算算命、测测字,混口饭吃。谁承想如今竟堂而皇之地坐在皇宫里,对着一个九岁的小公主,教些她自己都不知道算不算学问的东西。
“先生,今日学什么?”
照趴在案上,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这孩子的精神一日好过一日,魂魄归位之后,脸色红润起来,连带着那股子慢半拍的劲儿都淡了几分,当然,也只是淡了几分而已。
驺山棋一摇着折扇,漫不经心道:“你想学什么?”
“先生会什么?”
“会的东西可多了。”驺山棋一合上扇子,在照额头上轻轻一点,“跳大神,驱鬼,算命,测字,看风水,还有……”
“还有?”
“还有怎么在被人追杀的时侯跑得快点。”
照愣了一愣,然后咯咯笑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看着格外讨喜。
“那我要学这个!”照举起手,像学堂里抢着回答问题的学生,“学跑得快!”
驺山棋一失笑:“你一个公主,谁会追杀你?”
照歪着头想了想,认真道:“不知道。可是先生会,那我也想会。”
驺山棋一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孩子说话总是不按常理,偏偏每一句都让人没法反驳。
既是做了先生,总不能真的只教逃跑。
驺山棋一琢磨了几日,给照定下了几门功课。
头一门,是认药材。
“你身子骨弱,又丢过魂魄,往后需得自己懂得调理。”驺山棋一将一只药锄递到照手里,“从明日起,每日清晨随我去御药房认药材,认满一百种,便教你一样好玩的术法。”
照接过药锄,认真点头:“好。”
第二日天不亮,照便穿戴整齐,站在殿门口等她。驺山棋一打着哈欠出来,看见这孩子一脸期待的模样,只觉得头疼,她向来昼伏夜出,何时这么早起过?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御药房的老太监见九公主亲自来认药材,吓得差点跪下。驺山棋一摆摆手,让他该忙什么忙什么去,自己领着照,一样一样地认。
“这是当归,补血的。这是黄芪,补气的。这是人参,大补元气,但你年纪小,轻易用不得……”
照听得认真,时不时伸手去摸那些药材,放在鼻尖嗅一嗅,然后皱着眉头说“好苦”或“好怪”。
驺山棋一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着师父认药材的情景。那时候她也是这般,什么都想摸一摸、闻一闻,师父就在旁边絮絮叨叨,说这个有毒不能碰,那个有刺要小心。
“先生?”
照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先生方才走神了。”照眨着眼睛,“在想什么?”
“在想我师父。”驺山棋一收回思绪,“他也曾这样教我认药材。”
“先生的师父,是什么样的人?”
驺山棋一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是个好人。是个……总想让我做个好人的好人。”
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伸手拉住驺山棋一的衣袖:“那先生现在也是好人了。”
驺山棋一愣住。
“因为先生在教我。”照说得很认真,“教我认药材,教我保护自己。先生在做和师父一样的事。”
驺山棋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第二门功课,是认字。
照原本是认字的,先生们教得用心,她也学得认真。但驺山棋一翻了翻她读的书,全是《女诫》《内训》一类,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些书,读来做什么?”她把书往旁边一丢,“教你如何恭顺,如何柔顺,如何做一个任人拿捏的好公主?”
照眨眨眼:“可是先生们说,这是公主该学的。”
“公主该学的,是看清楚这世上的人心鬼蜮。”驺山棋一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子,放到照面前,“从今日起,你读这个。”
照低头一看,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山海经》。
“这是……”
“讲妖怪的书。”驺山棋一摇开折扇,“什么地方有什么妖怪,什么妖怪有什么习性,怎么认出来,怎么对付。你既然能听见人心,往后少不得要跟人心里的妖魔鬼怪打交道。先认认书上的,省得日后见了真的吓哭。”
照翻了几页,眼睛渐渐亮起来。
“九尾狐……长着九条尾巴的狐狸?”她指着插图,满脸惊奇,“世上真有这种狐狸吗?”
“有。”驺山棋一淡淡道,“不但有,还都长得很好看,专爱迷惑人。往后你见着哪个女人漂亮得不像话,多半就是了。”
“那先生呢?”照忽然问。
驺山棋一一愣:“什么?”
“先生也很漂亮。”照认真地看着她,“先生是不是九尾狐变的?”
驺山棋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这孩子……”
照咯咯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分明是故意的。
驺山棋一无奈地摇摇头,拿扇子在她脑门上轻轻一敲:“好好读书。少想这些有的没的。”
第三门功课,是学咒。
说是咒,其实不过是些最简单的小法术。
驺山棋一先教她的是静心咒,不是正统道门那种,而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简化版,不需要多深厚的根基,只需凝神静气,便能让人心绪安宁。
“你如今能听见旁人心声,定然很吵。”驺山棋一将咒诀教给她,“这个咒虽不能让你听不见,却能让你在吵得受不住时,给自己寻片刻清净。”
照试着念了几遍,念得磕磕巴巴,驺山棋一便一遍遍地纠正。
“不是‘唵’,是‘盎’,舌头放平……对,就这样。”
念到第七遍时,照忽然安静下来。
她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动,小小的胸膛起伏渐渐平稳。过了许久,她睁开眼,眸子里带着一丝惊讶。
“真的……不吵了。”
驺山棋一嘴角微微弯起:“那是自然。你先生我别的不行,这些旁门左道的功夫,还是拿得出手的。”
照望着她,忽然问:“先生教我这个,不怕我用它做坏事吗?”
驺山棋一挑眉:“你会吗?”
照想了想,摇摇头:“不会。”
“那不就结了。”驺山棋一摇着折扇,“你能用它寻清净,我教这个便值了。至于旁的……”她顿了顿,“你若真有一日想做坏事,那也定然是你自己的主意。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照歪着头看她,似乎不太明白。
驺山棋一没有多解释。她只是伸手揉了揉照的发顶,轻声道:“你只需记住,无论做什么,都要对得起自己。旁的,都不重要。”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照学得慢,但她认真,学一样便是一样,从不敷衍。驺山棋一教得随意,却也尽心,那些她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传给旁人的旁门左道,竟一样样地教给了这个慢半拍的孩子。
有时照学累了,便趴在案上听驺山棋一讲那些游历时的见闻。哪个村子闹鬼,她去看了看,不过是只贪吃的黄皮子;哪户人家说撞邪,她去了才发现是当家的在外面养了外室,原配在装神弄鬼……
照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追问几句。
“先生见过最厉害的妖怪是什么?”
驺山棋一想了想,摇摇头:“没见过。”
“怎么会?”
“因为我见着的,多半都是人。”驺山棋一摇着折扇,语气淡淡的,“人心里的鬼,比山野间的妖可怕多了。”
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先生心里有鬼吗?”
驺山棋一手中的折扇顿住。
照望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探究,只有单纯的好奇。
驺山棋一沉默良久,才道:“或许有吧。只是我自己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照点点头,没有追问。她只是往驺山棋一身边靠了靠,轻声道:“那等先生知道了,告诉我一声。”
“告诉你做什么?”
“帮先生一起想办法呀。”照说得理所当然,“先生教我那么多,我也想帮先生。”
驺山棋一低下头,看着这孩子认真的神情。
窗外有风拂过,吹动殿前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悄悄地、慢慢地,变得柔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