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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淑妃 三皇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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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庭玉轩这几日过得极不安生。
只要一闭眼,那日在御花园里的情形就浮现在眼前,照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复述出他心里的念头,像是把他的五脏六腑都剖开晾在日光下。
她怎么知道的?她怎么会知道?!
他问过身边的太监,那太监只当他是做了噩梦,赔着笑说“三殿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又悄悄去问过太医,太医拐弯抹角地问了半天,最后说“殿下若实在不安,老臣开几副安神的药”。
没有人信他。
没有人信那个傻子能看透人心。
可他知道那是真的,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冰天雪地里,无处可藏。
“不行。”庭玉轩在殿内踱来踱去,拳头攥得紧紧的,“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停下来,望向淑妃寝殿的方向。
母妃一定会有办法。
淑妃正在对镜理妆,听见通传声,微微蹙了蹙眉。
这孩子,这个时辰不在自己殿里待着,跑来做什么?
“让他进来。”
庭玉轩一进门便扑通跪下,把淑妃吓了一跳。
“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母妃,儿臣有事禀报。”庭玉轩抬起头,眼眶泛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那九公主庭月照,她、她有问题!”
淑妃手上的玉梳顿了顿。
“照儿?”她不紧不慢地将玉梳放下,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她能有什么问题?一个痴傻的孩子,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
“她不痴傻了!”庭玉轩急道,“她醒了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而且她,她能看透人心!”
淑妃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这个儿子脸上。
十二岁的少年,满脸的惊惶与不甘,看起来不像是装的。
“看透人心?”她慢条斯理地问,“怎么个看法?”
庭玉轩便将那日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他说照如何复述出他心里的话,如何说出世子和那位公子心里的念头,一字不差,句句属实。
“母妃,儿臣没有撒谎,那世子也在场,公子也在场,您可以去问他们。”
淑妃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傻孩子,你就是被吓着了。”她伸手把庭玉轩拉起来,“那傻子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蒙对了几句。什么看透人心,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本事?”
“可是母妃——”
“好了。”淑妃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回去好好歇着,别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一个痴傻了九年的丫头,能翻出什么浪来?”
庭玉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淑妃的眼神止住了。
他只好行礼告退。
可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分明看见母妃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庭玉轩走后,淑妃在妆台前坐了许久。
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眉眼精致,看不出年岁。只是那双眼睛,此刻微微眯起,透出几分与平日里不同的神色。
庭月照。
已故皇后的最后一个孩子。
那个女人死了九年,可她的孩子还活着。虽然是个傻子,虽然皇帝对她不咸不淡,可终究是皇后嫡出,终究是名正言顺的公主。
淑妃一直没把这个傻丫头放在心上,一个痴儿,能有什么威胁?让她活着便是,权当给皇帝留个念想。
可如今……
“能看透人心?”
淑妃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着妆台。
她想起那孩子小时候的样子,呆呆的,傻傻的,叫她的时候要好半天才能反应过来。那样的孩子,怎么可能突然之间就有了这样的本事?
除非……
“来人。”
一个宫女应声而入。
“去查查。”淑妃淡淡道,“那个救了九公主的女先生,是什么来历。”
三日后。
皇帝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淑妃端着一盅银耳汤进来。
“陛下累了吧?臣妾让御膳房炖的,您尝尝。”
皇帝接过汤盅,喝了一口,点点头。
淑妃在一旁坐下,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几眼。
“有话直说。”
淑妃便叹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臣妾本不该多嘴,只是,只是近日听说了一些事,心里实在不安。”
“什么事?”
“是关于照儿那孩子的事。”
皇帝的眉头微微一动。
照儿,九公主。那个他很少提起也很少想起的孩子。
“她怎么了?”
淑妃斟酌着词句:“臣妾听闻,那孩子自从被救醒之后,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原本痴痴傻傻的,如今却,却有些邪性。”
“邪性?”皇帝放下汤盅,“什么意思?”
“臣妾也是听三皇子说的。”淑妃压低声音,“那孩子不知怎的,能说出别人心里在想什么。三皇子被她吓得不轻,这几日连觉都睡不好。”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就因为这个?”
“还有那个女先生。”淑妃继续道,“臣妾让人查了查她的来历,发现根本查不清楚。她自称是云游之人,可谁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师从何人,底细如何。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留在宫里,留在照儿身边,臣妾实在放心不下。”
皇帝看着她,目光幽深。
淑妃被看得心里发虚,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臣妾斗胆,怀疑那孩子是不是……是不是中了什么邪,被那妖人蛊惑了。陛下也知道,照儿生母早逝,从小痴傻,最容易被这些旁门左道之人趁虚而入。万一那人是别有用心,想借着照儿做什么文章……”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皇帝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照儿被妖人蛊惑,所以才有了那些异常?”
“臣妾不敢妄下定论。”淑妃垂下眼睫,“只是事关皇家血脉,总要小心为上。若那女先生真是良善之人,查清楚了反倒还她清白;若她真有什么问题,也好及早防范。”
皇帝看着她,忽然问:“三皇子告诉你的那些话,你可曾核实过?”
淑妃一愣:“这……”
“你可曾问过当时在场的其他人?”
“臣妾……”
“你可曾亲自见过照儿,与她说过话,确认她是否真如你所说那般邪性?”
淑妃的脸色微微变了。
皇帝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淑妃,你的心思,朕明白。”
淑妃的心猛地一紧。
“皇后走得早,照儿是她留下的最后一个孩子。”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朕这些年待她确实淡了些,但那不代表,朕能容忍旁人往她身上泼脏水。”
淑妃慌忙跪下:“臣妾不敢!臣妾只是担心——”
“担心?”皇帝转过身来,看着她,“你是担心她,还是担心她若真的好了,会威胁到你儿子的地位?”
淑妃的脸霎时变得惨白。
“陛下明鉴,臣妾绝无此意!”
皇帝没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目光不怒自威,压得淑妃几乎喘不过气来。
良久,皇帝才开口:“照儿的事,朕自有分寸。那个女先生,朕也会派人查清楚。在查清之前,不许任何人妄加议论。”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
“尤其是你。”
淑妃伏在地上,浑身发抖:“臣妾遵旨。”
淑妃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她咬着牙,扶着宫女的手一步步往回走,心里又惊又怕,又恨又不甘。
皇帝居然这样护着那个傻丫头?皇帝居然为了她训斥自己?
那个女人都死了九年了,她的孩子凭什么还能让皇帝这样护着?
“娘娘……”身边的宫女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淑妃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
“没事。”她冷冷道,“回宫。”
走了一段,她又忽然停下。
“去查。”她压低声音,“查那个女先生的底细,给我往死里查。还有那个傻丫头,给我盯紧了,她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宫女应了一声,匆匆离去。
淑妃站在原地,望着御书房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皇帝不让她动,她就不动了吗?
她在这后宫里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一个死了的皇后,一个痴傻的公主,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先生。
想跟她斗?
走着瞧。
消息传到驺山棋一耳中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傍晚。
她正在寝殿里翻一本杂书,听见敲门声,头也没抬:“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太监,是照派来的人。这孩子虽然反应慢,做事却周到,知道宫里有些话不能明说,便派了个信得过的人来传口信。
太监把御书房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完便垂手站在一旁,等着吩咐。
驺山棋一翻书的动作没停,只是听完后,嘴角微微弯了弯。
“淑妃娘娘被训斥了?”
“是。”
“她可咽得下这口气?”
太监一愣,没敢接话。
驺山棋一也不需要他接话,她合上书,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四合,宫墙重重叠叠,望不到尽头。
淑妃,三皇子。
她原以为上次的事已经够让那些人长记性了。没想到,有些人就是不长记性。
“回去告诉照。”她淡淡道,“让她这几日小心些,别一个人乱跑。去御花园采药的时候,记得叫上她八皇姐。”
太监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还有,”驺山棋一转过身来,折扇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让她不必担心,有我在,没人能动她。”
太监走后,驺山棋一在窗前站了许久。
夜色渐渐漫上来,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她望着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隐鳞啊,人心这东西,比什么妖魔鬼怪都可怕。妖魔鬼怪,你还能看得见、摸得着;人心里的恶,却藏得深深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往往已经晚了。”
师父说得对。
但她师父也说过另一句话。
“不过没关系,藏得再深,也架不住有人能把它挖出来。”
驺山棋一摇开折扇,遮住半张脸,眼尾微微上挑。
挖人心这种事,她最擅长了。
第二日,照和庭小萱照常来上课。
驺山棋一靠在假山旁的石头上,看着两个小姑娘从远处走来。照走得慢,庭小萱便也放慢步子等她,时不时回头说两句什么,照便点点头,依旧是那副慢吞吞的样子。
走到跟前,照抬起头,看着驺山棋一。
“先生。”
“嗯。”
“昨天的事,我都知道了。”照说,语速很慢,却很稳,“父皇训斥了淑妃娘娘,她会不会更生气了?”
驺山棋一看着她。
这孩子,明明能听见人心,却总是用最单纯的目光看人。
“会。”她如实道。
照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那我小心些。”
“嗯。”驺山棋一补充道,“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或者告诉你八皇姐。”
庭小萱在一旁拍着胸脯:“放心,有我盯着呢!”
照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然后她转向驺山棋一,认真道:“先生也小心些,淑妃娘娘查你呢。”
驺山棋一挑眉:“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的。”照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她派去查你的人,心里在想什么,我听得见。”
驺山棋一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
“好好好。”她用扇子轻轻点了点照的额头,“有你这双耳朵在,先生我倒是省心了。”
照被点得往后仰了仰,却不躲,只是笑。
日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假山后面,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