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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信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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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言论,自他被接回天庭以来,不知道已经听了多少次。本以为自己那颗心早已麻木,对此不该再有任何反应。到头来却发觉,自己……可能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强大。
“立天族太子可是事关三界苍生的大事,陛下三思。”
“泽昊殿下并不是创世神脉二世系唯一的选择,玄元真君的遗腹子泽荒殿下血脉力量更胜一筹!”
“泽昊殿下血脉力量微弱,天资平平。若是他日继承大统,实力难以服众,难免会导致三界动荡。”
“陛下,泽昊殿下……”
听闻天帝陛下有诏,他当下动身赶到陛下所在的紫宸殿。宣诏的的仙侍轻车熟路地将他带至偏殿内帷幕后,随即悄然离去。
隔着朦朦胧胧的轻纱与薄墙,什么也看不真切。他轻手轻脚的走到拨开帷幕,走到薄墙边,琥珀色的眸子隐藏在方方正正的墙孔后,偷觑着正殿内的一举一动。
还是看不清,但能参与天界立储的神仙,想来都是九重天上那些位高权重的上神。他折返至原地,闭目凝神,将正殿内的声音一一纳入耳中。
天资平平、实力微弱、血脉不纯、性格孤僻、举止欠佳……
众神对他的评价,他认。他的母亲只是冥府一个小仙,怎配得高高在上的天帝陛下呢?若非他现在是天帝唯一的儿子,那位陛下又时日无多,又怎么会想起接回自己呢?
他不想当天帝,也没有能力当天帝。
天庭很美,霞光万丈,云海重重。朝圣楼前星辰灿烂,凌霄殿外明霞晃晃。金阙银銮并紫府,琪花瑶草暨琼葩。这里随处可见千千年不谢的名花,万万载常青的瑞草……这里是三界苍生向往的仙境,可却是桎梏他的牢笼。
他不喜欢这里。他想回冥府,在忘川河边听孤魂野鬼讲述一个个不为人知的故事;在奈何桥上看那妖魔鬼怪如何抉择生与爱;试着在寸草不生的岱山上种一种彼岸花……
“……”众神对他如此不放心,到叫他松了口气。
“就到这里吧。”泽昊心想,“做地府里无拘无束的下界小仙,也挺好的。”
他转身,毫不留恋的离开。他想褪去一身绛纱衣,摘下玉簪,脱掉珠履,交还暂代的属于储君的紫绶金章。做完这一切,也算了却他一桩心事,还他一个自由之身。
他踏步离去,内侍并没有阻拦,而是一反常态的在他前面带路。
紫宸殿乃是天帝居所,所占云庭面积极大。复道回廊,处玲珑剔透。三檐四簇,层层雕龙画凤。他并没有走过这里的每一条路,尽管他来过多次。此刻心里装着事,便没有在意脚下的路是否通往出去的侧门。所以仙侍带着他在殿外拐来拐去,穿过缦回的廊腰,走到尽头不知名的小亭时,他才恍然大悟。
“你……”质问仙侍的话还未出口,抬头,便对上亭内那双与他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瞳仁。不,应当是他与她如出一辙。
她的双瞳似山间深涧溪水,那般平静杳然。一袭白衣,永远出尘绝世。出众的气质与姣好的面容,让她走到哪都令人无法忽视。只是那眉宇间的冷冽与周身释放出的上神威压,同样让人不敢直视。
“尊上……”领路的仙侍神色恭敬地朝亭内端坐的风华鞠躬。
风华螓首轻点,仙侍朝她再鞠一躬,连退三步方才转身离去。
“姑……姑姑……”
仙侍离去时踩在回廊木板上的哒哒声,终于将他从失神的状态里拉回。他朝着风华,抬袖,作揖。
“坐。”风华开口,声音沙哑的不像话。初见时,她的嗓音分明清泠而富有磁性,如泉石相击,风吹林木。如今,她的声音却像是饱经风霜、垂垂老矣的老者那般,干涩嘶哑,给人一种说话的人随时会在只言片语间咽气之感。
“您?”泽昊大惊,上前两步,察觉到不妥后骤然刹住步子,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
“无妨,不过是上次受的一点小伤。”风华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他想为什么。她不会回答,但有必要止住他的疑问。
“受伤?姑姑身系三界安宁,万望保重凤体!”泽昊瞳孔一缩,而后急切开口。言辞恳切,目光诚挚。
泽昊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眉间早已经皱出个川字。他年纪尚小,英俊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肉,所以眉宇间的川字几乎是硬挤出来的。风华望着他紧张的神情,心底涌上一丝莫名的情绪。
泽昊真的很担心,担心这个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亲人。
自母亲去后,他在冥界里没有亲人,只有朋友。被接回天庭后,诸神因为他的身份对他敬而远之,以至于他连朋友都没有。围绕在他身旁的,多是各怀鬼胎的小神小仙,个个圆滑世故。所以他总是想起了那日降临冥府的三极仙子,那位传说中的三界战神。
她踏白云而至,经年幽暗的地府中亮起了久违的金色光泽。空中漂浮的一簇簇或绿或蓝的鬼火,在金色光芒的威逼下渐渐黯淡。就像朝阳冲破云层,以天空为幕布,灿烂的霞光随着红日高升而细细晕染开来,将笼罩着天地间的黑暗与薄雾一一驱散。
来人一袭看上去普通不过的白衣,那是天界最推崇的服色,与地府的喜着的黑衣对比强烈。他常听人讲,九重天的的神仙,都是衣袂飘飘的玉人。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风华凌空而立,衣袖无风自动,腰间悬挂的神兵释放出无尽的神威,让地府内素日不觉于耳小鬼哀嚎叫冤声都暂止。冥府神仙在阎王的带领下乌压压跪了一片,她就像落入黑漆漆乌鸦群中的白羽仙鹤般卓尔不群。
冥界阴暗,此间神仙们又穿着融于黑暗的玄衣,看上去刚刚面色不善,甚至是凶神恶煞。不过比起奈何桥边过的吐着长长的舌头的吊死鬼、无头士和忘川河内蠕动的残肢百骸,这些冥界神仙可以说是五官端正、眉清目秀了。毕竟比起地府里的残缺不全、到处乱飘的魂魄和下等鬼差牛头马面人,他们好得有着正常人的面孔。
她淡淡开口,空灵而冷冽声音自空中荡开。像是高悬九天的瀑布,自巍峨耸立的山上奔流而下。行人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沉沉的雾霭,只能隐约看见飞瀑未藏入云雾的一段。但那水自高处跌落,撞入山谷河流怀抱中的嗡鸣,却是断断续续传入耳中,提醒着驻足者,这一切并非虚妄。
众人闻言起身,阎王马上上前等候吩咐。那来自天庭九重天的上神身份尊贵,从地府里一众大人物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态度中可见一斑。
四下静极了,素日被鬼哭狼嚎之声充斥的冥界何曾有过这般寂寂。他在迎接上神的队伍末尾,低着头,一言不发。
“阿蛮。”
“!”
为了恭迎上神,地府小差的紧身行衣也换成了宽松的公服。双手在宽大衣袖下绞来绞去,暗示着手的主人早已神游四方。在这冷不防的叫喊中,他回过神来。
人群不知何时退去,让出一条不宽不窄的道来。道旁人人垂首,恭敬万分,白衣上神稳步而至。琥珀色的瞳仁骤然放大,袖中绞动的双手也怔怔止住。浅色的眸子里映着如云般洁白飘然的身姿,还有来人那锋利的五官,锐利的眉眼。
“泽昊……”
印象深刻的眉眼与眼前人英气五官慢慢重合,但风华那嘶哑的嗓音提醒他早已物是人非。
冥界地府中,那个奉命而来的风华上神,只在那个时候目光是属于他的。哪怕那目光清醒,冷峻,深邃,锋利,没有参杂半分感情色彩,但却确确实实越过众人,真真实实落在他身上的。
而后他被带回天庭,几乎再没有见过这位名扬四海八荒的亲姑姑。他得到的所有关于她的消息,皆是某战大捷,战神风华剑锋所指,叛军闻风丧胆。或是战势胶着,叛军兵临城下,恳请战神风华率兵驰援。偶尔听说战神回宫,便匆匆赶去,在她领命而出前远远看她一眼。
时隔日久,再次见到她,她却是这般虚弱的模样,整个人清减了许多。英挺的五官愈发立体,瘦削的脸庞上已无一丝血色。薄唇惨白,眸光黯淡,周遭的威压尽失。往日只当她是迎风而立、飘然出尘的神仙,如今却好似风一吹就折腰的芝兰。
“我觉得你很合适。”见泽昊没有坐下,立在一旁听候训示的模样,风华单刀直入道。
“……”他不是什么聪明人,但也算不笨。
“天帝之位,非你莫属。无关血脉天赋,性格使然。”风华平静开口,声音可以说是难听,但在泽昊听来,却胜过世间最美的歌喉。
“坚忍大度,有容人用人之量;本性纯良,有福泽苍生之心;不骄不躁,有稳中求胜之性。求君临天下者,必以心怀天下者为先,余下次之。”
“做三界的主人,应该事事以苍生为先。这滔天的权势意味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三界百废待兴需要的是宽严并济之主,不是良善至诚之君。”
“我……”泽昊抬头,对上风华那双黯淡无神的眸子。看上去虽然清澈如初,却到底是失去了光泽,或者说是……灵气。
“三日后的东海之行是个机遇,好好把握,莫要让你父亲……”风华似有所觉,眸光落在那长身玉立的侄子身上,顿了顿,在他期待的目光中加上了句,“和我失望。”
“姑姑相信我能做好吗?”他握紧宽大衣袖下的双手,不安的征询道。
似乎是想起来什么不好的事情,风华沉默良久,带着难以抑制的悲伤开口,嗓音嘶哑的令人心疼:“重要的从来不是别人怎么看,而是你怎么看,你怎么做。”
又想起那个言笑晏晏的红衣姑娘了。于是她旁若无人的低头,温柔的摩挲着腰际悬挂的注生珠。昔日玲珑剔透的玉珠,此刻泛着死鱼眼般的苍白。细微的裂痕无法捕捉,但温软的指腹却能清清楚楚的感受到那看似平滑珠面上下隐藏的凸凹。
泽昊安安静静的站在那,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一向面容冷峻姑姑脸上突然出现这般温柔如水的目光,他着实是吃了一惊。
他在天庭地位不尊不贵,在众仙眼里可有可无,想要打听点关于她的消息,可以说难如登天,所以他并不了解这位他敬爱的姑姑最近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这位名为风华上神让他改头换面,重获新生。让他不再是地府中身份尴尬的私生子,不再是三界神仙的谈资,不再是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登位的污点。她让生于黑暗的他和故去的母亲,都有了在阳光下行走的权利。
她是恩人,亦是亲人。是领他入上界神籍的严厉长辈,亦是授他仙家口诀的老师。她是叱咤风云的三界战神,身份尊贵的上古神祇,是唯一记得他早就无处追溯而随口一提生辰的神。
寝殿内的一面墙上摆满了四海物什,是她每年都差人在那日送来的礼物。风华上神的礼物自是不差,但那礼物背后情意,又岂能用价格去衡量?
即使见她次少时短,但少年的敬慕,如同埋入地底的新酒。光阴流转,岁月变迁,昔日埋酒的少年已然长成白发苍苍的老翁。他小心翼翼的自土中挖出那罐深埋的酒,还未揭开酒封,就闻到了四溢的芳香。
时光是抚平创伤良药,亦是检验感情这块真金的烈火。恩情难偿,信仰难解。
未来的及尝,老翁已经醉倒在这醇厚的酒香之下。正如他愿虔诚拜倒的在神明神座之下,成为忠贞不渝的信徒,不死不休。
“侄儿明白了……”他终是停止了纠结,松开紧握的手,抬袖对着因坐于玉簟之上而矮他半身的风华一揖,“必竭力而为,成功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