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梦魇之城 好奇心不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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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跟着你的星向前，你总会到达一个光辉的海港。”
天空寥廓。
鱼鳞样粗糙的云块遮天蔽日。
只有白色的光斑点点从哀愁指缝流出，撞在蓝色的、流动的琥珀上，碎片便攀上起伏的浪花。
云雾中，隐约可以看到从海底缓缓浮出的巨大的城池。据说里面有一座藏满财宝、由星辰砌成的宫殿。
海上雾霭迷蒙，远方的船只影影绰绰。
那是一艘豪华的船，不容分说地闯了进来，惊动了散发着深绿色光芒的星辰。那是一条很特别的船，洁白的帆，狭长的船身，轻巧快速，甲板光滑如镜。
甲板那里站着一位白衣男子，他双眉浓而长，但那双清澈的眼睛，却是十分秀逸。他鼻子挺直，那薄薄的、嘴角上翘的嘴，看来也有些冷酷。
但只要他一笑起来，就像是温暖的春风，吹过了大地。
他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此刻却有些笑不出来。
这位便是名满天下的“盗帅”、“香帅”——楚留香。
他原本是被海市蜃楼的传说吸引而来，尽管它看上去金碧辉煌，美轮美奂，但见到它的这一刻开始，心中便生出惶惶之意。
——每一处都预示毁灭的杀机与伏线。
云遮日暗，海水张牙舞爪地扑来，撞在船体上，发出古怪的哀嚎。空中一只海鸟都没有，除了无限舒展的水平线和垂死挣扎的波浪，再无其他声响。
楚留香他们已经困在这里三天了。
原本在手中把玩的白玉美人已经放在船舱内的桌子上了，在进入这片海域时，她的胸口处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在破碎的边缘摇摇欲坠。
不祥的预感几乎充斥楚留香的鼻腔，能够嗅到来自海底的腐烂味道。
——明明他的鼻子只是个摆设，原本应该无法嗅到任何气息。
这难道就是拿走白玉美人的惩罚吗？楚留香苦笑两声，不敢再看远方。
第一夜，风暴几乎掀翻他们的栖息所。
浑浊的巨浪由一个个婴孩的身体构成，鼓胀的模样看上去并不像人类，一张脸上长着数十双眼，头顶潦草胎毛下，是几十张裂开的嘴。
它任性地狠狠拍在楚留香的脸上，他下意闭上眼，却发现那仍是冰冷咸湿的海水，滴滴答答从发梢坠落。
天上降下鱼群的雨，摔在甲板上，无力地扭动鱼尾，拍打着木板，形成诡异的、令人着迷的节奏。
水面下是薄如蝉翼的“人”，猩红的嘴不断重复一开一合的动作，海藻从口腔涌出，缠绕住整个头颅。
整个世界似乎被倒灌进瓶中，乌云后是浓郁的绿色海水。
楚留香和他的船便成为观赏的物品，听着看客们发出狂妄的笑声，喉咙里尽是密密麻麻的齿。
它们的肢体搭在瓶身上，从内部看放大扭曲成荒诞、无法形容的诡异模样。
苏蓉蓉疯魔般雕刻出了一个个不应存于世间的怪物，蝙蝠与石居结合而成的肿胀肉块，红红绿绿的颜料涂抹在木雕上，明灭的烛火间似乎活过来，也像人类一样呼吸眨眼。
李红袖和宋甜儿哭着上前死命拽着失了神智想跳海的苏蓉蓉，不断呼唤着她的名字，但毫无用途，她仍执拗地握住刻刀在自己和身边搂住自己的两人身上划出一道道伤痕
楚留香从不知晓自己的知己的武功如此深厚，有数次几乎拦不住。
在天光渐明之时，苏蓉蓉的动作开始迟缓，身上那些异状逐渐消退，她抽搐了几下，便力竭陷入沉眠，时间似乎在她身上停住了。
一向最冷静的李红袖情绪已经开始崩溃，她紧紧抱着宋甜儿痛哭，原本封存在苏蓉蓉身体里的恐惧已经逃逸，它在空荡的船舱内蔓延、传染。
第二夜，天空忽然下起绿色的大雪。
未知的热毒在剩余清醒的两位少女身上爆发，她们的身体表面突然生出厚厚的肉膜，将整张脸包裹，她们的心脏逐渐衰竭，跳动迟缓。在下雪之时仿佛点燃了她们的生命力，魂魄为灯，温暖了这片空间。
楚留香试图刮开肉膜，保证她们的呼吸，换来的却是知己们疯狂地攻击，喉咙、手臂、小腿布满撕咬的痕迹，血肉模糊。
楚留香还得记得收敛自己，免得误伤了她们。
担忧啃噬着他的内脏，向来恣意的少年牙关咬紧，才不至于发颤磕出恐惧的声音。他的手稍微用力，便会颤抖，无法控制。
黑暗的恐怖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人，直到所谓的“偶然事件”也让自己长眠。
楚留香似乎能够看到远处那露出海面的巨大石柱，在上面似乎站着密密麻麻的人群，黑压压一片，他们表情虔诚痴狂，一个接一个跳下去，摔成一大滩奇怪颜色的液体。
晦涩、古老的音符将每一片雪花染上“神明”的颜色。融化后并不是清澈的水，而是一小块绿色粘液。
在难以计量的无数个时间循环之后，终于对外传送出了祂的思想，向敏感者的梦境播撒恐惧，专横地召唤信徒前去朝拜和释放祂。
梦魇之主便沉睡在他的领土，任何没有携带信物试图闯入的无知狂徒，皆要付出无比惨痛的代价。
楚留香不知道自己会落入什么样的结局，浓郁的瘴气中，太阳和月亮像是被扭曲了，变态的威胁和危险潜伏在这片难以捉摸的疯狂天幕之下。
船仍在笔直地、向着祂召唤毫无悔意地前行，无论楚留香如何调整方向、破坏桅杆，都是徒劳无功，嘲讽着他的无知和不自量力。
远处蜃海深处的城门大开，发出阴郁的笑声，伴随着欢喜的乐曲拖长节奏，内敛地炫耀着他们的信仰。
以他们几个倒霉蛋为祭品，来取悦梦魇之城的主人——蛮荒古老的支配者、从未被世人所知的神明。
日光逐渐沉入晦暗，仿佛一只在波涛中闭合的眼球。
第三夜，终究是降临。
楚留香的胸腔中回荡着波涛相互谩骂的声音，他有些疲惫地站在甲板上，麻木地注视着汹涌的波浪，不可名状的低语在他耳畔回荡，蛊惑他跳入深渊，与祂们永远在一起。
就在楚留香即将迈出那一步时，远处的异常拽住了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绵长的水平线尽头似乎隆起一个鼓包，速度很快，待它靠近一些，他才发现那东西居然是一个竹筏。
在海里出现一片竹筏已经够离谱了，更离谱的是在竹筏下能够看到四个小孩子样子的生物，但它们也只是长得像罢了，那红得发黑的皮肤、有着巨人观般肿大的身躯，怎么看都没法说这是正常的。
随着竹筏靠近，楚留香透过水面能看到它们长得离谱的胳膊，几乎与鲛人的鱼尾差不多，红色爪子更像是蹼，游动速度极快，几息之间便来到自己的船只面前。
在竹筏上站着一位身材修长、穿着浅色衣衫的少年。
他的肤色比四溅的浪花还要苍白，潮湿的水汽如轻纱般笼罩着他过于精致的面容，像是天上仙坠入凡间。
浅笑爬上同样苍白的唇，眼底却只有白茫茫一片雪原，若是四目相对，里面蕴藏的冰霜便能轻易覆盖他人的灵魂。
夜风微凉，发尾垂落勾在斗篷边缘，修长的指尖拨弄两下，带着无意识的旖旎风光——好像这世间，没有人能够对着这样谪仙说出拒绝的话。
就连对自己容貌很自信的楚留香见到少年的全貌后，都情不自禁赞叹，若是他与自己站在一起，蓉蓉她们必定是不会选择自己的。
“不知公子从何而来？是否也被困在这里？”
“在下楚留香，若是遇到困难，可以同行。”
少年的掌心不知何时握着一柄剑，看起来平平无奇，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但它出现在少年手中，本就是不寻常的事情。
“稍等片刻。”
少年轻声回了一句，转身一剑劈向蜃海中的城池，没有华丽的动作，只是普通的斩下去，远处幽暗的领域瞬间被剑气点亮，隐约可以听见从城池中传出连绵不绝、撕心裂肺的哀嚎。
做完这超出普通人认知范围之外的事后，他仅仅撩起长袍，足尖点在竹筏上，一跃而起，动作轻盈如一片洁白的羽毛，落在盗帅面前，没有一丝声响。
楚留香正在心中感慨这位少年轻功超群，自己恐怕使出全力都无法追得上他时，忽然听到他开口，那声音也是极悦耳，足以融化人与人之间相隔的冰雪。
“我叫白渝，叨扰了。”
“我和非常重要的家人走散了，出去之后，麻烦你帮我留意一下了，香帅。”
“没有问题，那位是……”
“她叫温玺锦，是我挚爱之人。”
少年笑意加深，刚刚还冷酷无情的眼里只有忠诚和爱意织成巨大的罗网，将自己困住，毫无挣扎之意。
注：罔象，一种生活在水里的食人妖怪，形状像小孩子，皮肤红里透黑，红色的爪子大耳朵长臂膀。
（见于《庄子》陆德明注，《东京赋》薛综注等）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梦魇之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