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仙》薄裘

140、石中火 火中石 （九）

　　五千里外，乃是天火峰。
　　名为峰，却非山，分明万顷天火倒倾，将一方灰空烧成赤黄靛三色。
　　天火空悬，距地千里，当中十八条火瀑与地脉相连，远远望去，有如条条银链綴入凡间。

　　却邪剑身一振，载我破空而去，不过数息间，去势忽而放缓。
　　此处与峰峦，相距五百里。
　　天地已被火焰炙烤得微微扭曲，各种道理规则随之拧转，行于其中，似被看不见的热沼围绕，三尺之外，人我已不分。
　　我停下脚步，眺望峰巅，忽觉天袖囊微微鼓动，原来囊中果果蜂亦觉不安，紧收六足，将自己一点点缩成个圆团，不由哂然，在袖囊上轻轻拍了拍，随即右手伸出，向空中一点。
　　一线乌金光华自却邪剑尖倏然吐出，如绸似烟，轻轻一卷，末端便绕上指尖。
　　我双指并拢，在泥沼般的气息里连连划动，乌金之光如影随形，随之来来回回，游动不休，扫出一道又一道细若蚕丝的光痕。
　　待手指停下时，光痕亦同时凝定，如细线悬空，不过一息，光痕陡地一晃，无比明亮的金光自丝路根部奔流而去 ，将首尾瞬间贯通。
　　最后两道光丝相接的刹那，空中蓦地现出一面乌镜。
　　下个瞬间，镜面一闪，无数金色利箭破镜齐出，一时呼啸四起，金光大盛，如烈日当空，瞬间将这方天地映照通明！
　　镜！

　　前路五百里，亮如清溪。
　　我袖风一带，收回镜字符，四周剑鸣嗡嗡，原来是却邪剑灵似小鱼一般，在剑身中游曳不停。
　　融入千钧后，它尚是初次这般肆意纵横，难怪如此激昂，不待主人心念转动，便如帆遇风，一卷而起，霎那滑过五百里。

　　它十分威风，我十分不爽。
　　电光石火便过天涯，令之前刚刚平复的那口真气又震荡不已。
　　我低头瞅了它一眼。却邪依旧蹦蹦哒哒，跃跃欲试，似想一口气攀上天火峰顶。
　　我改瞅为瞪，连瞪三眼，总算令它发热的剑身稍稍冷却。

　　我神念流转，片刻转过小周天，待真力平复，方抬眼打量那连接天地的银索。
　　那当然不是真正的银索，而是溢出天火凝出的十八道银白火流，其中有赤焰，有流沙，有罡气，更有无数似幻似真之影。
　　这些火影飘荡不定，忽聚忽散，若凝目观望，则顷刻崩散。

　　却邪缓缓竖起，与我并肩而立，直迎天火。
　　它剑身之上，有无数银白流光跳耀流转，一点点的，这些流光逐渐消失，而光芒退处，色若墨黑，待最后一点光芒散去，剑身通体如夜。
　　最暗最深的剑锋之上，蓦地炸起一团雪白晶光。
　　这晶光煊赫无匹，如光柱拔升，一瞬绵延万丈，映照天火银索于其内，未漏分毫。
　　岳襄万仞剑。

　　万仞剑明察万里，鉴真幻，辨实伪，明正邪，现世之内，万象无所遁逃。
　　剑光到处，火流间那些若隐若现的影子脉络分明，纤毫毕现。
　　我驻足观望，面露微笑。
　　有趣。

　　这些无穷无尽的虚影，居然是天火烧出的符箓形状。
　　这些符箓笔法迥异，我一眼掠去，仿佛览尽世间所有文字，或似铁，或如柳，或高峻，或柔缓；便是符箓制式亦五花八门，框式纹路，彼此毫无相通之处。
　　这绝非某一人，或是某一宗门的手笔。
　　定有许多符修埋骨于此，其身已陨，而修为与神魂融入天火间，是以幻生出诸般虚影幻象。
　　我想到此处，不由微微一声叹息。

　　却邪向后横倒，一柱光剑顷刻敛尽。
　　下一霎，它以柄为轴，乌金剑尖簌簌疾转，眨眼之间，有个符箓已在剑锋游走成型。
　　待最后一笔落下，此符稍停半息，而后轻轻一挣，脱开剑锋，仿佛团金色柳絮，轻轻向上飘去，直向银白流火而去。
　　它似泡沫般柔弱，明明吹弹可破，然而一路翩翩而行，流沙粝尘击之不碎，焰潮罡风卷之不毁，这般越飞越高，越升越远，终于潜入十八条银锁中交汇处，静悬其间。
　　我扬头望向那枚符箓，眨了眨眼。
　　蓦然之间，符字纷迸。
　　凶焰黯去，流沙俱息。
　　目之所及，唯有金粉漫漫，随风升落，如萤火也似，沿着符箓横撇竖捺脉脉流动，细勾其中每一笔，轻描每一意，一字一字，皆染透金色，
　　字符虚晃之势悄然而止。
　　此时此刻，天上地下，布满符箓。
　　它们静悬于昔日与今朝之间，千姿万状，高高低低，齐齐转向我。
　　我立在下首，双手抱拳，躬身致意。
　　此符为“会”。
　　李阁与诸同道相会于此。
　　纵隔千百年，仍是一场幸会。

　　千万符箓齐齐轻鸣，仿佛春色乍收，转瞬隐没。
　　火焰再起，风声又作。
　　却邪长啸间，虹光如练，自我足下一瞬铺展。
　　虹练尽头，便是天火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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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自虹练上跃下直入天火峰中，举目四望，方瞧出原来此峰分为两重。
　　现世中的一半，火光冲天，群峰倒悬；而虚空内的另一半，则山含瑞气，树木森森，乃在虚空之内，恰似山峰倒映湖心，湖内湖外完全相同。
　　此时此刻，我便身处虚空山峰间。
　　虚空……
　　我略略皱眉，虽然之前便觉得定不会如此走运，但是眼下更是确认，小雪一定不在此处。
　　嗯，也好，一想到小雪那副尊容，体内真气动荡得更加厉害，伤势莫名加重两分，罢了，待恢复如初再说。

　　天火峰在现世的部分凶险无比，修士踏入九死一生；我所在的虚空山中，看似颇为宁谧平静。
　　这自然只是表象。
　　虚空所以为虚空，是因为其与现世仅隔一线，而这一线之间，便是天堑。
　　入此间者，心神稍有轻移，会被卷入时间罅隙，便是元神真人也不会轻易脱险，是以行于虚空的修者，心当如剑，刚极韧极，毫无偏倚。
　　此乃三千界皆知的至理。
　　不过纵然如此，天火峰的虚空之侧，依旧静好太过，当不至于折损许多修士，更休提其中还有元神真人。
　　这又是何故？
　　我思忖着，低头去看掌中那渐渐散逸的会字符，渐有了悟。
　　原来如此。
　　这无穷无尽的符箓所遮掩的，正是这样一处虚空林峰。若堪不破这符箓幻境，便是冲破烈焰罡风，也只能踏入那片现世汹汹山火。
　　外界那些符箓看似杂乱无章，百家千式，实在浩瀚难言，并非寻常元神真人能破，难怪二十年来，无人能全身而退。
　　不知谁人布下这等符箓。
　　……二十年前最后一名来自天海天的元神真人取得此皮之后，再无人成功……
　　嗯，天海天以符修门派居多，难道是当年那位修士？
　　又为何这般做？

　　正在此时，前方树丛中忽然一动，似有异状，却邪见状按捺不住，激飞而起，就要向下劈落。
　　……说反了，当是剑如人心，心如此剑那还了得？
　　我速速招手让它下来，这逆子拒不奉召，剑锋一簇乌黑金芒吐了又缩，缩了又吐，吓得漫山草木簌簌直抖。
　　直到我冷哼一声，这逆子，啊，不，却邪，又上下蹿了数次，这才晃晃悠悠的重回腰间。
　　我在剑柄上弹了一记，走到草木旁，低头垂目，只见七只花色灵鼠彼此以口咬尾，聚成一个团，正蜷在地上浑身战栗。
　　腰间却邪又蹿了两蹿，显然照见此等情形高兴得不行。
　　我见状不免唏嘘，唉，想我李某是何等严肃稳重之人，不知为何教养出来的人与物一个比一个叛逆，奇哉怪哉。
　　……严柏不错，嗯，就剩这一根独苗了。师弟啊师弟，你可切切不能被茹苓拐沟里去。
　　想到此处，我摇摇头，脚下绕过灵鼠，向树林内行去，因为神识仍旧不稳之故，不便以灵识罩行四野，只能一路上下观望，所见虚空灵物倒是繁多，各呈奇象，可惜皆非我所求，并无问生皮踪影。

　　我停下了脚步。
　　天火峰甚为广袤，这般大海捞针毫无意义，须得换个其他法子。
　　想那问生皮本是上古灵兽死后残留之皮，在极热或者极寒之境被炼化千年，自汲灵机方可大成。
　　……自汲灵机？
　　有了。
　　我伸手探入天袖囊，从中拽了小块鲸息，信手抛入高空，又将却邪也一道扔了出去。
　　鲸息甫一现身，整片林海突地定住，旋即仿佛被无形巨掌抚过，无数草叶茎片由外及内，一息反卷；下一瞬，百余道灵光自齐齐现世，形状诡谲难言，皆是驰骋虚空的奇禽异兽。
　　它们争先恐后撕开空隙，直扑鲸息。
　　高空之处，却邪遥遥横立，直待许多灵光悉数迫近，剑锋陡敛。
　　下一息，万丈乌金之光横贯虚空，
　　天地顷刻俱暗。
　　虚空禽兽刹那僵直，羽毛倒竖，毛皮高耸，如此停滞瞬息，突然间齐齐掉头而去。
　　天光刹那再亮。
　　我凝目四望，已觑见自鲸息与大地间，泻有一线似有若无的灵机，其径向密林南角投去，当即纵身而起，一个起落，来到密林深处，果见一片百罗树下，有片尺余大的灰色，薄若蝉翼，其上覆了一层薄薄绒毛，正随风声上下起伏，状似呼吸。
　　问生皮。
　　我环顾四野，见这块皮毛周围摆满了各色榛果，不知是否被其吸引而来，亦不以为意，袖风微动，欲取此皮。

　　就在此时，草丛间风声大起，一物猛地来袭。
　　却邪正高照空中，不等我念动，剑光如电，早已斩落。
　　此剑快极迅极，便是寻常元神真人亦难避让，孰料就在劈下的一瞬，来物身上陡然一亮，在间不容发向旁撤去，竟堪堪躲开这一剑。
　　却邪剑鸣骤厉，光芒大亮，便要再落下第二剑。
　　此时我已瞧清来物，举手阻住剑势，敛袖望去。

　　不远处有头茶壶大小的灰色灵兽，似狸又似猿，满身灰皮晶莹剔透，覆了层细细绒毛，它蹲在半倒草丛间，浑身不住打颤，一双尖耳倒背紧贴脑后，显然惊惧至极。
　　我瞧它片刻，又低头去看地下那张问生皮，但见其色纹理，与眼前这头灵兽如出一辙，正在沉默，耳边忽然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响。
　　有什么东西从它爪中跌落，滚入草丛间。
　　——那是个圆圆的，棕色的榛果。
　　我的目光再度投向问生皮周围的各种果实，心下恍然，袖子慢慢松落。
　　灰色小兽目光从我身上离开，开始盯着这枚掉在草丛里的果子，它身体还在发抖，却还是忍不住一点一点挪动身体，伸爪慢慢去够那只榛果。
　　我站在那里，看着它伸出短短的爪子将榛果一把抓起，迅速抱在怀里，又重新躲入一根粗大草茎之后打哆嗦，毛茸茸的头和尾巴都露在外边。
　　它颈间有物事隐约发亮。
　　我定睛细看，原来是块避字的符箓，当是避开危难之意，想来就是此符发威，令其躲开却邪一剑，只是到底斯剑过强，不仅这块符箓从中间裂开，连小灰兽半边身体也略见塌陷。
　　我伫立少顷，伸手招下鲸息，点点剑芒聚上指尖，旋即双指并起，在鲸息上滑动数下划出一符，向那处草木间轻轻掷去。
　　符箓到处，草木间七色光华流转，倒伏的草木花叶一一直立，小兽塌陷的身体重又鼓起，连它颈中那块裂开的避字符箓亦缓缓合拢如初。
　　小兽渐渐停止了抖，头从草从扬起，眼睛亮亮的看向悬在空中这个彩光熠熠的字，似乎有点想去够，爪子伸出来，又缩回去，只蹲在那里不眨眼的看。
　　我向它一笑，“这是个复字，如今你可认识两个字了。”旋即招呼却邪，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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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番天火峰无功而返，看来明日还需去究长渊走一遭。
　　嗯，纪尘泽这蜜药还得继续喝几天。

　　我思忖着，自天火峰间一跃而下，风声中回首去望身后漫天流火，又想起小兽颈间的那个形制古朴的避字。
　　分明是天海天符修的传承。
　　看来当年说此人取走问生皮当是以讹传讹，或者其故意散播谣言，而银白流火间无数符箓字自也定是其手笔无疑。
　　此人虽有怜悯灵兽之心，却陷了不少同道进去，行事乖戾，难以描述。
　　非我之道。
　　……不过应该是有个有意思的人。

　　念及此处，我不禁莞尔，当下御剑而起，重返千锈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