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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通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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淙淙彻暮,檐雨如绳。
正应了端阳水,端午前后的雨水绵绵不断沥沥淅淅,从上游携带了不少委身流水的浮萍,顺流而下,在两江汇聚的地方消失在漩涡之中。
下了一整夜的雨,一扫日间的闷热,早起又是阳光明媚的日子。屋檐下的雨水还在滴滴哒哒的落个没完,长年累月的在地上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石窝,周边都是染湿的青苔。
宿醉的时穗迷迷糊糊的被穿透窗户缝进来的阳光唤醒,他闭着眼睛皱着眉头,缓缓抬起酸软的手臂放在额头上阻挡阳光。
身体很沉重,就快要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唔,好重……”
他动弹不得的躺着,头晕的不愿睁开眼睛,只呢喃,将身旁悠长呼吸着沉眠的李蘅璋唤醒。
“穗穗?”
他正压在时穗身上,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面色柔和的有些惊讶。他的臂弯环在时穗的腰间,他动动手指,触碰的是不着寸缕的肌肤,有些微凉。
‘昨晚,原来不是梦?’
他惊喜的稍微挪动身子,身下的人一声嘤咛。
时穗猛然惊醒,看着身上压着的人,可不就是昨天才认识的俊美男人?
惊恐的看着他,大脑宕机的厉害!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满脸惊愕又狂喜的李蘅璋,努力的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
昨夜喝了酒,大家都醉了,然后呢?被他带回来照顾……
“李兄,不,不好意思,昨晚喝多了……”
李蘅璋看他的模样,便知道他还是没有想起自己来。心中有些失落,打定了主意要死缠烂打的再次走进时穗的心里。
对话好像回到了初始。
被子里的他捏捏赤裸的腰肢,在对方敏感的腰窝划过,吞咽了口水,动动喉结,不怀好意的说:“不是壮士?”
时穗倒吸了一口凉气,对上对方狩猎一般的视线,只觉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凄凉。
“仔细算来,李兄也不算吃亏……”
他注视着对方,小心翼翼的觑着他的表情,看他有些不悦,又试探的说:“不如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晨炮)
“昨晚我一次,今早你一次,就当扯平了。
“扯平不扯平我说了算。”
“你……”
时穗哑口无言,咬咬嘴唇,心想:自己理亏在前,在他病治好之前,我还是住店里吧。
………………………………
尔茶喝的不多,早早的醉酒睡了过去,良好的生物钟让她到了时辰就醒来了。
她扶着额头,忍着头晕,穿戴好,看时辰还算早,便端着洗漱用品来到李蘅璋的屋前。
高峙已经站在门口守着了,抬抬下巴示意尔茶把东西放在一侧。
尔茶好奇的问:“怎么?”
高峙拉着人往前走了几步,小声说:“昨夜爷是和少爷同寝,此刻怕是……”
话音未落,只听得屋内传出声声隐忍的喘息。倒不是屋内有多激烈,而是他们俩都是久经训练的武士,耳力一向很好。
尔茶有些脸红,心中大喜,指了指屋内,笑道:“爷和少爷……”
高峙点头。
尔茶双手合十,虔诚的念叨了:“感谢上天,有情人终成眷属。”
她喜笑颜开的放下手,把东西放在一旁,拉起高峙腰间的短匕首上挂着的穗子,打趣道:“你平日做什么都一丝不苟,怎么这穗子都破成这样了还在用?”
高峙稍作迟疑,说:“没寻到好的。”
尔茶把穗子解下来,拆穿他憋足的谎言:“这穗子都用了好些年了,比这好的多了去了。”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打着黑底暗红白茸莲蕤制样,挂着黑红双流苏的络子,替他换上。
“这个破的就扔了吧。”
高峙赶忙抢过去,一把揣在怀里,防备的说:“哪里有送出去的东西还要拿回去的道理?”
尔茶摆摆手,故作镇定的说:“得,随你处置。”
见高峙紧张的很,她故作轻松的靠在栏杆上,说:“少爷就这么把爷忘了,到底是好是坏?万一哪天突然想起来了怎么办?”
有些事情高峙与尔茶心照不宣,但都不愿意捅破中间那层窗户纸。
看起来天下大定,实则暗流涌动,虽然做不到兼济天下,却也做不到真正的独善其身。
他们心中有大义,是超越儿女私情的大义。一旦把事情挑明了,把情爱放在明面上,就会想要的更多。也许下次碰到关乎生死的情况,想要的就是活下来,而不是舍生取义。
天下未定,何敢言家?
高峙顺着新挂上去的流苏,无奈的说:“以静制动,希望元士先有所收获。”
“那个叫卢思晗的你认识?”
“见过一次。”
高峙回忆着,蹙眉分析说:“当日萧月娘去店里耀武扬威,扔下一百金让少爷滚出长安。少爷认为是爷刻意隐瞒身份玩弄于他,伤心的去携妓夜饮。”
尔茶点头:“这我知道。”
“爷在秦淮楼找到少爷时,女扮男装的卢思晗正和少爷躺在一起。”
尔茶惊讶的张大嘴巴。
高峙继续说:“听少爷的意思,是喝酒的时候认识的。后来才知道,少爷中毒,便是因缘巧合碰上了她才能解毒。”
尔茶蹙眉,面色不善:“随后冬至日少爷逃离火场,又正好被她救了,这也太巧合了。”
高峙点头:“此事确实疑点颇多,只是这里人多口杂不好细细询问。晚些时候我再去问问元士先。”
尔茶点头:“卢思晗交给我,我倒要看看她这只千年的狐狸还要玩出什么戏法儿来。”
她按下决定:爷好不容易才找到少爷,曾经的事充满了血腥和眼泪,想不起来就罢了。从现在开始便是新生,谁都不能将他二人拆散!
…………………………
听到屋内传来李蘅璋敲击的暗号,尔茶把新准备的洗漱用品端进去,只放在桌上,隔着屏风把里间看了个囫囵。
“准备两身衣裳。”
“是。”
尔茶带着笑意退出来。
时穗离开之后,病情时好时坏的李蘅璋痴痴傻傻,随身也带着时穗的衣衫,夜里必定是要枕着衣衫才能勉强入睡。
他听着关门声,走出来端着东西走进去,尽心尽力的为时穗擦拭:“知道你面皮薄,屋里就我们俩,还躲呢?你浑身上下哪儿是我不知道的?”
时穗无法反驳,咬着下嘴唇委委屈屈,只觉得自己真是天下第一的不争气。
他看着熟练的为他清理的李蘅璋,心中没来由的暖流而过。
为什么我看到你就觉得鼻头发酸心里也是酸涩的堵得慌,特别想哭?特别想扑到你的怀里,听听你的心跳?为什么我会知道你不爱吃辣为什么我会听到你中毒命不久矣便心乱如麻?
为什么会觉得与你共赴云雨是那样的熟悉,就像是久旱逢甘霖,迫不及待甚至做出一连串出乎意料的事情来?
他的视线碰撞上了李蘅璋糟糕的手腕,那是多次重叠的陈年旧伤,他心疼不已的捧着他的手,指尖划过手腕的伤痕。
眼里噙着水汽,疼惜的问:“疼吗?”
李蘅璋有些惊异,转而浅笑摇头:“不疼。”
又拉起他的手腕,在同样的地方有一道细长的伤痕,他吻了吻,问:“还疼吗?”
时穗傻愣愣的看着伤处,双眼无神,苦笑:“要加钱。”
‘爷你看够吗?不够,得加钱!’
脑海里这句话撞击了千疮百孔的心灵,李蘅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平复内心,把时穗抱在怀里。
肌肤相贴,两颗心只隔了两张皮肉,愧疚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时穗恍然的有些迷惑,他推开李蘅璋,又如常人般,有些害羞的拉起被子遮住自己。
“那个,商量个事儿呗。”
李蘅璋看他时不时的异样,心道:一会儿还是跟元士先说说这情况。看起来穗穗会时不时的陷入曾经的记忆里,但是自己却茫然无知。
他抬起手打断对方期盼的眼神:“不行!”
时穗不依不饶:“我还没说什么事呢。”
李蘅璋一脸义正言辞:“我一个好好的良家男子,被你睡了,你得负责!”
对方一脸的不知羞耻理所当然,看的时穗只想抡起拳头打过去:你特么技术好成这样,说你良家男子谁信谁傻逼!
他腆着脸好言相劝:“李兄你看,我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
“我不介意做三房。”
时穗os:我特么……
又努力的思索措辞,略作思忖,笑靥如花的说:“算起来还是我吃亏些……”
李蘅璋一本正经的说:“那我娶你。”
半点不给对方拒绝的机会,郑重其事的把枕边的白茸莲蕤玉坠放在他的手心,说:“你送我一个艾粽囊,我送你一个白茸莲蕤玉坠,以此为信。”
“啊?”
时穗把玉坠扔在一旁,连忙推辞,拒绝说:“我已经成亲了,重婚会进班房的。”
李蘅璋面无表情的凝视他,看得他脊背发凉,心里发毛,心虚的又把白茸莲蕤玉坠捡回来,讨好的说:“要不我,我暂且收下?”
李蘅璋的眉眼才有了一些舒展。
“你睡我一次我睡你一次,你送我一个我送你一个,两清!”
他蹦起来,双脚触地,双腿发软一个踉跄。他就地扶着床沿,迅速抄起自己被扔在地上的衣服,三下五除二的穿好,拔腿就跑。
李蘅璋看着落荒而逃的人,心中一阵温热,连每逢雨季就隐隐作痛不良于行的双腿都似乎痊愈了。
门板被他摔得来回晃动,他坐在床沿,手里拿着时穗昨日贴身戴着的艾粽囊,发乎内心的微笑,甜蜜涌上心间。
做工比之前那个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嗅了嗅,心中怅然若失。
重新开始,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