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可还中听 昨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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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卿拜宁碧萱为师第二早上，天光清淡，远处可见一片黑云。说来奇怪，那片乌云极薄，隔着就能看见后方的灰蓝天空，和更上方的丝丝白云，但给人的感觉依然是十分厚黑沉重。天空中的太阳猛然亮了起来，照的那些云朵丝丝发光，看上去十分震撼。
真是好天气啊。宁碧萱打了个哈欠，睁开双眼后，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样一副天光渐明的恢宏画面。四周没什么声音，说不出的寂静，而宁碧萱却总感觉，哪里有什么不对，于是她收回观天的无聊目光，脸色严肃，却又语气淡然地对着那茫茫树海喊道：“出来吧，我已经看到你了。”
侯卿微感惊讶，眉头轻蹙。什么…宁碧萱发现他了？自己这就暴露了？
宁碧萱望着那看似空无一人的茂密枫林，坚定而又自信地厉声道：“徒弟，不要抱有任何侥幸心理。再不乖乖地出来的话，我可要吹曲请你出来了。”
听到宁碧萱的话后，侯卿不由目光一凝，眉头越锁越深。瞧宁碧萱那傲然淡漠的气势，他似乎是真的被发现了。但这怎么可能？
侯卿对自己隐匿气息技巧非常有自信。任凭宁碧萱再强，她也只有一对耳朵一双眼，看到的听到的都非常有限。这里山高林密，古木冲天，落叶纷繁，阳光和都被层层枝叶遮挡，地上连点点光斑都难以见到，况且障碍丛生，方便隐藏身形的掩体比比皆是。
侯卿每走一步都小心地控制着脚步声，又巧妙地借由着无数树干枝叶的遮挡，始终保持在宁碧萱的视觉盲区之内。他时刻都注意着距离，站位和风向，让自己始终处于在宁碧萱的下风口，还借由着那呼啸山风遮驱散自己身上散发的气味。宁碧萱是怎么发现的？他刚刚明明就没有做出任何动作，更别说发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和声响了。侯卿面色不变，内心深处却是有些震惊。
不过，以宁碧萱登峰造极的蛊术，发现自己还不是轻轻松松？对待师父，不能用常理来做判断。经过一番冷静的分析思考之后，侯卿叹息一声，缓步走出。
于是，在远处那重重树木的遮掩之后，一个身影缓缓现身，侯卿的行走动作间有一股朗朗之气。只不过，跟昨天二人初次见面时总体和睦的气氛不同，今天的气氛有些微妙。
侯卿依旧是长身伫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凡的气质。虽然宁碧萱距离侯卿还有一段距离，但她却可以真切地感受到侯卿气势上的变化，惊人的威压从他的体内散发出来，比起昨天，侯卿的内力竟强了数倍。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上去却像位仙人一般，让宁碧萱顿时生出一种想要尊敬膜拜和自惭形秽之感。
但侯卿和她见面后就一直没有开口。他的精神似乎不是很好，面目有些灰败，像是昨天晚上没睡好觉。经过宁碧萱蕴含道意的唢呐声洗礼，侯卿大天位中期期巅峰的瓶颈如同一道脆弱的沙坝，没几下就被冲破。尽管侯卿成功地突破到了大天位，可他却高兴不起来，因为那道意实在是太过于磅礴，侯卿只感到自己的心神全然被宁碧萱吹奏的唢呐声占据。这种很古怪很奇妙的感觉，昨天晚上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令他感到无比的压抑，实在是很不舒服。
侯卿眯着眼，眼眸幽深，阴影下，看不出他的喜怒。他在等待宁碧萱下一步的行动。而宁碧萱下一步的行动是……
“额,”宁碧萱尴尬地笑了笑：“这个，其实我没看到有你啦。我刚刚就随便喊喊，看看能不能真的把你喊出来。”
侯卿一阵无语，喉头适时梗了一下：“……” 他居然被这种骗小孩的玩意给唬出来了。
“昨天晚上，我没吵到你吧？”宁碧萱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没。”侯卿语气淡然。但他脸上那浅浅的黑眼圈却总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师父，您技艺精湛。依我看，现如今的江湖中中很难能找出可与您比肩之人。”侯卿慢条斯理地抬起眼帘，他的面上虽然带着淡淡的微笑，但是这微笑总好像有些渗人，仿佛带着无尽的寒意。枫林里的气息，猛然开始骤冷起来，令宁碧萱感觉后襟凉飕飕的。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明明侯卿是在夸她，但是宁碧萱却从侯卿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他对自己浓浓的怨念。宁碧萱毕竟不是不会读空气的小孩，没有继续这样哪壶不开提哪壶，而是换上满面笑容，把话题转移到了正题上：“既然你不想和为师学唢呐，那么为师尊重你的想法，你拿着此笛。”
宁碧萱手上的这根笛子，是她昨天晚上制作得最为满意的一根笛子，虽然距离李偘送给她的红竹笛的品质还有些细微的差距，但比起店铺里售卖的普通货色来，要强上几十倍都不止。
侯卿面上的表情由僵硬渐趋柔和，毕恭毕敬双手从宁碧萱手中接过这支看上去毫不起眼的骨笛，对着从树叶间隙中射下阳光细细地看。他的眼底闪过一抹讶异，失眠的郁闷瞬间被一扫而光。这支骨笛通体雪白，选材和开孔手法都极为考究，不仅看上去很有质感，拿在手里也是刚刚好的重量，并不会感到太过压手。
侯卿敏感地感觉到了这支笛子的不寻常，他的身体轻微地一震，手指也不由自主轻微地屈伸几下。这是一支货真价实的宝笛，为他三十余年之仅见。若非亲眼所见，任别人怎么说，他也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居然会有这么完美的笛子。要知道，笛子是手工制作的乐器，而且制作的材料是天然的，所以任何一支笛子都不可能十全十美，都会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可是，侯卿对于手中宁碧萱制作的这支骨笛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能够达到这种层次的笛子，基本上属于可遇不可求的。
如果非要说这支笛子哪里不好，那就是这支笛子的外观有些随意了，这么完美的笛子，居然没有刻上一首应景的诗或者图案作为装饰。但即便如此，侯卿依然对手里这根笛子爱不释手。一支好的笛子对于蛊师来说，就像是绝世好剑之于剑客。
“怎么样？这支笛子符合你的品味吧？”宁碧萱笑道，眼神中透露出点点得意。自己制作的笛子和侯卿出尘的气质可谓是相得益彰。
侯卿诚心感谢道：“谢师父赐笛。”见侯卿在注视自己，宁碧萱微微颔首，论样貌，侯卿真是长得没话说。半侧颜的轮廓像是被溪中山泉打磨出来的，拥有那种专属男主角“目如两点寒星，露齿莞尔，言笑晏晏”的风采。侯卿对宁碧萱笑了笑，虽然这一笑纯粹是下意识的。宁碧萱却像被一根细微的小刺刺了一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忙撤开目光，心里越发别扭，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宁碧萱盯着侯卿清美脱尘的脸看了片刻，转过身去，调整表情，努力地塑造出一个清冷无欲的完美师尊形象，淡淡地道：“你喜欢就好，为师现在就把基础的五个音阶和最为简单的曲子给你演示一遍，你听好了。”
宁碧萱徐徐呼吸着，舒缓的气息均匀却又持续不断地向笛尚灌去，一缕如泣如诉的笛声，悠然响起。笛声在枫林内回旋，虽然宁碧萱没有刻意地注入内力放大笛音，但笛音却柔和地洒遍了每个角落。就算是在她身边倾听的侯卿，也没有听出一丝吵躁的感觉来，那笛声，竟仿佛是像从极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般。
几乎是刹那间，侯卿的整个心神，已经彻底地被宁碧萱笛声吸引住了。宁碧萱的笛声就像一个看不见的精灵般，悄然无声地侵入着侯卿的心灵，让他无法自拔。虽然没有任何伴奏，但这单纯的笛声，却透露出一股寂寞难明的魅力。
宁碧萱手指轻抬，双目微闭，身体随着淡淡的笛音微微节奏地舞动着，手指张合之间，气息吐吸之间，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此刻的她，不像是在吹笛，更像是在用笛子说话。笛声如同充满了灵性般，悄然浮动在枫林上空的空气中，直钻入侯卿的心里。在这一瞬间，仿佛整个天地都已然消失，只剩下那缕缠绵不绝的笛声，起伏盘旋。
宁碧萱吹奏的这首曲子旋律简单，技巧更是近乎没有，全曲从头到尾都没有用到一个“叠，打，赠”等曲笛的技法，也没有梆笛的“飞，颤，剁、花舌”等华丽的炫技。然而就是这种从头到尾都非常单一的演奏，但却偏偏给侯卿一种有别于唢呐，极度舒适的感觉。宁碧萱只需要轻轻地呼出气息，笛子便马上做出了最灵敏的反应。弱音的地方恰到好处，不暗不躁，那种如若薄烟般的意境，被完美的表达了出来。更不用说笛子本身的音色了，柔美，干净，笛声仿佛一股绵延不断的丝线，伸出手似乎可以触摸得到一般。
笛音随着一声悠长的尾音，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侯卿却依然还没有从那美好的意境中清醒过来。他保持着静默，仿佛被这柔美的笛声感染到，不忍发出一点细小的声响。天光依然黯淡，但弥漫的雾气，却显现出一种圣洁的光芒。枫林里的阳光似乎变成了一种实质的存在，照拂所至，云雾如同被桨扰乱过的碧波一般四向荡漾。大部分的雾气散了，还有些如烟如缕的气息滞留在绝壁之前，在那些零落无比的小枫树间穿行着。
然而接下来侯卿的试奏，却让宁碧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侯卿气息微吐，轻轻地吹响了手中的骨笛。他吹奏的是和宁碧萱同一首曲子，只是好端端的一首曲子，却被他吹得面目全非。本来应该飘渺如烟的引子，被他吹得响亮无比，而且颤音居然又慢又不均匀，行板本来应该是悠闲自在，结果却急躁无比，甚至本来应该一口气吹完的句子，却要硬生生地断成两句，听得宁碧萱心里好一阵难受，偏偏侯卿还吹得一脸陶醉，事后还得意洋洋地问她自己吹得曲子可还中听。
宁碧萱的表情非常微妙，她看着侯卿颀长的身影，陷入了沉思，心中寻摸着，待会该怎样既不伤感情，又能让侯卿明白她的意思，毕竟“别学以音律御蛊了，你的笛声已经可以杀人于无形了”这话实在是难以启齿。宁碧萱只得故作莫测，顾左右而言他：“你的手型不对。而且气息不稳。吹笛子哪有你那样的手型的，又扁又僵，双手要像小耙子一样，四个关节都向外自然弯曲，你看你那是耙子吗？那是铁锹好吧。”宁碧萱忍不住吐槽道，她吐槽完，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还是有些重了，连忙咳嗽两声。
“就这些吗？”侯卿似乎没注意宁碧萱这些小情绪，他学着宁碧萱的手型，若有所思地问道。
“哪有这么简单？还有好多呢，要以臂带肘，以肘带腕，协调一致，这样才美嘛，就像这样！”宁碧萱一边说，一边将胳膊缓缓抬起，又缓缓落下。侯卿连忙模仿宁碧萱的动作，但他的动作却有形无神。以臂带肘，以肘带腕是一种基本的力量运用方法，但真正能把这八个字像宁碧萱一样运用完美的，少之又少。就是学霸侯卿，也只能学个形似而已。
宁碧萱云淡风轻地继续笑着道：“你要着重练习对于气息的控制。你吸完气之后，会有一个瞬间的停顿，在这个停顿的过程中会产生用气和吸气之间两股力量的对抗，这种对抗力的存在不仅仅可以很好的保持气息的深度，同时还能够使得气息更加的持久和流畅，因而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你用气的时候要尽力利用好这两股力量的对抗力，这样才能够做好对于气息的控制。然而这种状态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能够找到的，需要开展一定的练习才能够得心应手地运用。正所谓平淡之中藏真理，修炼之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如此多的大道，沉溺其中只会自悟。你也要适当的体会尘世中的纷纷扰扰，说不定沉下心来，生活中不在意的小事，反而会有让你豁然开朗之感。”
山风微作，侯卿微微一怔，看来，他是时候做出些改变了。
侯卿心中灵光一现，一双眼眸也随之亮了起来：“师父说的是。”他赞同地点了点头，神色诚恳地道。他也深知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他什么都会一点，但又都不精通。师父的意思，应该是挑一条适合自己的道路，专心致志才能有所成就。虽然自己在学习上一路高歌猛进，但终究有几份根基不稳。师父不愧是微言大义，三言两语就看出了自己的阻碍，并且指点迷津，给出了解决办法。
“谢谢您，受教了。”侯卿抿着嘴唇，轻叹一声，吐出一口浊气，心悦诚服地道。还好，他碰到了师父。他仿佛在万千的道路中，找到了一条最适合自己的，本来挡在前方的一层砂纸，此时被戳破了。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不管是断音还是连音，也不管是长音还是短音，都应该认真的对待。侯卿的眉眼微微弯起，笑意如水般流淌在眼角眉梢，那一瞬间流溢出的神采足以打动所有人的心，因坚定的信念而生的光辉比什么都要来的耀眼动人。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可还中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