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男情事录》无命公子

36、米婵（3）

　　芸，芸儿……
　　米甲向虚空里伸出手去，触到的却是更大的虚空。
　　我不是芸儿。
　　贪婪的需求幻想被女子冰冷地打断。
　　我不知道你说的芸儿是谁，本公主叫米婵。
　　米甲这才完全清醒过来，却看到一张有些羞恼的美人脸，明明就是芸儿，可是口中却分明地否认着。
　　米婵？
　　米甲心里一个激凌，米婵，这个他未曾一见却并不陌生的人儿，早已在芸儿口中就听过，那是西米郡的传说中无法避免的。
　　可是，西米郡一代米之圣童，在对决中败给了龙门米店的前任米之圣童，慕容不复的爱姬，连乐小侯爷都倾心恋慕的绝色女子，怎么突然又变成了当午国王花螟的妹妹，花都城的公主了呢？
　　你果然是叫米婵？米甲按捺下内心关于芸儿的猜测。
　　本公主金枝玉叶，色艺双绝，难道还要改名字么？米婵不屑地道。
　　噢，可能是那个女孩和你有相同的名字，你知道慕容不复吗？米甲试探道。
　　慕容不复？米婵的内心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是爱么？亦或是恨？
　　可是，她什么都不能说。
　　然后，她说出了让米甲目瞪口呆的一句话，其实，西米郡的米之圣童米婵其实并不叫米婵，她的真实名字叫其实是叫米娟。
　　米娟？米甲被这陌生的名字困扰了。
　　嗯，米娟是我的孪生妹妹，几乎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即使花螟也不能分清楚我们彼此，可是在十一岁那年，她在元宵灯会上失踪了。
　　米娟和我虽然是孪生姐妹，可是我们的性格却完全不同，我从小喜欢读书写字，可是我的妹妹向往的却是快意恩仇的江湖漂泊生涯，所以她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有一些剑客和幻术师教她功法，她在十岁那一年就击败过花都城的巡游校尉，花都城第二高手花信子。
　　因此我的哥哥，花都城的城主花螟异常赏惜她，可是她却在十一岁那年彻底失踪了。
　　米婵淡淡说起一段往事，却似乎是说着别人的故事，即使是悲伤，也隔了三寸的距离。
　　可是，你们既然贵为公主，花螟身为当午国帝王之尊，为何不派人寻找她？米婵在西米郡并非无名之辈，既然知道她的下落，为什么不把她带回去？米甲道。
　　我哥哥花螟开始时疯狂地在东米郡找她，可是搜遍了整个东米郡都找不到她的踪迹，我们知道她在西米郡那已经是三年后的事了，那时她十四岁，当然，我也是。
　　难道过了十四岁就不能再找了吗？米甲不知道米婵为何那么强调时间。
　　是的。米婵不假思索道，你难道不知道东、西米郡的传说吗？
　　米甲茫然摇了摇头，天地良心，他是真不知道。
　　也罢，我从你贸然从西米郡往东米郡而来便猜到了这一点。米婵叹了一口气。
　　或者你中了别人的借刀杀人之计也不一定。
　　借刀杀人？！
　　嗯，其实你一进入东米郡边境就被卫兵盯死了，我们迟迟不动手是因为不知道你功法深浅，所以等到我来到，才捉拿你，若是别人，早就乱刀杀死，焚尸灭迹了。
　　焚尸灭迹？
　　是的，其实西米郡和东米郡虽然同为郡府，表面上说是在两百年前被一个当午国王分封给他的两个王子，其实，众所周知的真相是，当年根本不是分封，而是一种抛弃。
　　抛弃？
　　是的，当年的当午国小王子突然染上了一种奇怪的病，怎么也治不好，然后老国王便集合了锄禾大陆上最优秀的幻术师和药术师给小王子诊断，却得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恐慌的结果：
　　小王子得的这种怪病并不会立即死亡，可是却会缩短寿命，会在发病的十年之后死亡，而且，这种病将在他死亡的时候开始散播，他周围百米之内的所有人畜将无一能免。
　　所有的幻术师和药术师都相信，那是神在惩罚罪恶的人类。
　　然后这个消息开始被严密地封锁了。
　　在三个月之后，当午国就被一分为二，老皇帝册封小王子为西米郡城主，让他带去了宫里最美的美人和他所喜爱的一切东西。
　　可是在此同时，老国王也下了一道密令，在东西米郡边境布署了十万重兵，甚至不让西为郡一只飞鸟，一只蚂蚁爬过东米郡。
　　所以才说，西米郡其实是被老皇帝抛弃的，对吗？米甲问。
　　是的，老皇帝不仅抛弃了小王子，还抛弃了整个西米郡的人民，他用西米郡的所有生灵为小王子殉葬，从西米郡被隔绝以来，人们的寿命便越来越短，越来越短，因为随着人们的死亡与接触，此时，大概所有的西米郡公民都染上了那种无药可救的怪病了吧。米婵道。
　　啊！
　　米甲发出响亮的惊讶之声。
　　他不曾知道，西米郡贫瘠平和的表面之下，竟然隐藏了如此巨大的秘密。
　　他这才明白，为什么乐鱼侯不惜化身设计骗他到东米郡，不过是他知道，只要米甲一入东米郡，便会被守卫边境的武士诛杀，便再也不能赴米洛的三年之约。
　　他也才知道，为什么西米郡的人们想吃一粒米都不能够，他也才知道，为什么西米郡的人们只能吃到自己土地上极为贫乏的可怜的几种食物，长年累月，世复一世。
　　他也才知道，为什么他在西米郡的时候几乎从来没有看到过老人。
　　原来，原来人们的寿命最长只能活到三、四十岁。
　　只因为，那是一片被隔绝的大地，那是一片人心围成的孤岛，被抛弃的绝域。
　　那么，米洛呢？米洛是不是也会在某个时刻，不为人知地就会因为这种怪病奇异地死去？
　　连他们的三年之约都等不到？
　　米甲愤怒了，一拍身边的桌子，颤抖道，这老皇帝真是罪恶滔天，他明知道小王子身患绝症，为什么还让他在西米郡立国，祸害整郡百姓？
　　米婵却幽幽道，其实我能理解那个老皇帝。
　　什么？你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米甲的怒火熊熊燃烧起来。
　　不，如果是你，你也会那么做的，米婵慢慢道，老皇帝因为舍不得小王子，又害怕小王子一个人会寂寞，所以就让整个西米郡成为他的领地，陪伴他的寂寞，虽然老皇帝对西米郡百姓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但是我却从中看到了老皇帝对小王子如海洋一般深不可测的慈爱，所以我不怪他。
　　你不怪他，只因为你是生在东米郡，而不是西米郡，如果这个真相被西米郡人知晓，他们会恨不得将那老国王食肉吸髓。米甲不忿道。
　　可是，你别忘记，我的妹妹，也是到了西米郡的。米婵道。
　　可是……
　　米甲一呆，低声道，对不起，是我心烦意乱，可是她明知西米郡是一片绝域，里面有无药可救的神秘病毒，她为什么还要去呢？
　　因为她爱上了一个男人。米婵慢慢道。
　　慕容不复吗？米甲知道自己已经慢慢接近了故事的核心。
　　不，是乐鱼乐小侯爷。
　　噢。
　　其实在东米郡的皇室里，有一种脱胎换骨之法，即使一个孩子患上了那种绝症，只有没有超过十三岁，就可以用换骨之法祛除，可是，可是我们得知米娟在西米郡时，她都已经十四岁了。米婵的声音低下去，眼睛里已经隐隐有泪。
　　可是，你们既然已经找到了脱胎换骨之法，为什么不把西米郡十三岁的小儿都集中起来给他们换骨？这样便可以一代一代地根除这种恐怖的病毒。米甲道。
　　笑话，你知道脱胎换骨之法要怎么做吗？米婵冷笑。
　　怎么做？
　　为一个小儿做脱胎换骨之法，便有可能倾尽数十位顶级幻术师和药术师的灵力，还不一定能成功，你想想，如果每个西米郡的小儿都救，哪来的那么多幻术师和药术师？而且，即使是救一个，你能保证他长大了就会有幻术师和药术师那样的成就吗？而且，即使损失了幻术师和药术师，也不一定能保证一定成功。
　　米甲心下一黯，这换骨之法，竟然如此令人闻而生畏。
　　而且，换骨之法，还有一个最难解决的问题，也许是因为这个问题，所以有良知的幻术师和药术师都对换骨脱胎之法避之唯恐不及。
　　什么问题？米甲道。
　　那便是如果为一个小儿换骨，便要杀死另十个小儿，取下他们身上干净的骨骼骨髓，为换骨的小儿配型，所以如果要救一个西米郡的小儿，便要赔上十余个东米郡的小儿，你听得懂么？即使幻术师和药术师愿意去做，又到哪里去找到其他小儿呢？
　　米甲不禁毛骨悚然。
　　可是，刚刚你还说可以为米娟脱胎换骨的。米甲觉得自己的手心都在渐渐发冷。
　　那是米娟，那是因为她是皇室的人，是我妹妹，是东米郡花都城的公主，为了她，莫说是牺牲数十名女童，就是牺牲一府一县的女童，又有何难？哼！
　　冷血的话语继续从米婵的口中吐出，昭显的却是贵族天生高人一等的残忍与优越。这为一人不惜残害百家的作为即使只是停留在思维，与当年抛弃西米郡的老皇帝又何其相似！
　　米甲怒道，难道你的妹妹是人，别人家的小儿就不是人么？
　　不要，你不要说得这般圣洁无辜，你可以说我残忍，可是你不能轻视我对妹妹的爱。米婵说到米娟，声音却突然低了下来。
　　为了妹妹，莫说是牺牲别人，就是拿我的骨头去换，我也不会有丝毫犹豫的。米婵轻轻地说。
　　你呢，不要以为你自己高人一等，如果你说的芸儿也患了那种病，还有你梦中叫的什么米洛，如果是她们身患怪病，而旁边还有别人也患了那种病，如果治这种病无需杀人，只要有药就可以，你手中却只有两个人的药，你是会给芸儿和米洛，还是会给不相干的人？哼！
　　米甲被米婵说得呆了。
　　如果，如果果真有那般情景，或者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将药给芸儿和米洛，又怎么会给不相干的人呢？
　　他如此愤怒，不过是担心米洛和芸儿也患了这种奇怪的病，如果不是心念米洛和芸儿，他又会如此愤怒么？
　　原来，说到底，人们只是为了自己心爱的人，原来，人，果然都是自私的，是恶的。
　　米婵却不理他，兀自道，你可知道，自从米娟走后，我就刻意把自己变成她，后来我也请了师父学习武功和幻术，我也开始身穿盔甲出入在朝堂之上，东西漂流南北征战，那是因为，有时我看到自己，我就似乎是看到了我的妹妹，既然她已经回不来了，既然她在某个意义上已经死了，那么，我就代替她活着。
　　死？
　　嗯，在我们十三岁生日过后，花螟就下了一道旨令：就是在东西米郡边界再增兵十万，即使是米娟回来，也是杀无赦。
　　啊！
　　我们，我们只是没有给她办葬礼而已。
　　其实无论是谁，只要一入西米郡，和死又有什么不同呢？米婵轻轻道。
　　可是，可是我也从西米郡而来。米甲奇异道。
　　那是因为你命好，正好遇到我巡游边境。米婵淡淡道。
　　可是……
　　米甲还有一肚子疑问，却突然被一阵脚步声打断，那脚步声有种可怕的节律，每一步都似乎踏在他的心上，让他呼吸困难脸色发白。
　　于是米甲便知道是郁垒大人来了，虽然他没有将脚步放得像那天在地牢里那么重。
　　米婵突然起身，将米甲床上的帷帐一把甩下，转身出去了。
　　米甲不由看地痴了。
　　看过米洛之后，不曾想过天下还有能令她地动容的女子。
　　可是米婵的背影，却和米洛一般无二，静若娇花照水，行如弱柳拂风，如果米洛是镜中花，那么米婵则是水中月。
　　如果，米婵是另一个米洛，那么，他该不该爱上她？
　　或者说，他已经爱上她？
　　米甲突然心乱如麻，来不及多想，耳中已经清晰地听到郁垒斯文优雅的声音：
　　属下郁垒问公主玉安！
　　免了，我知道你是为米甲而来，如果是的话，那就什么都不要说了，此事我自有主张。
　　米婵的声音仿佛来自云里。
　　米甲一听到郁垒的声音浑身都不寒而栗，内心是多希望他立刻就被米婵打发走。
　　可是，他会走吗？

作者有话说

　　传说中的瘟疫呀。鲜花呢，转圈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