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男情事录》无命公子

31、红枫树下

　　呵呵，米洛，这就是调教出来的弟子么？嗯，还算有些门道，可是以枫叶为武器，不是稍嫌煞风景了么？
　　米甲睁大了眼睛，便看到自己射出去的数百片枫叶被来人折扇一挥，便纷纷落地，铺在那人脚下，愈发显得那人纤尘不惹，明眸皓齿，玉冠紫带，恍若天人。
　　米甲不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自己以奇异之体修炼三生神功一整个夏天，不知晦朔不闻春秋，连米洛都为自己的进境啧啧称奇，说在西米郡当日江湖，他已经可以排到前十名的，即使遇到麻雀这样的高手，想在二十招之内取他性命也非易事。
　　而来人又是何方神圣呢？居然一出手就破了他的漫天花雨。
　　枫叶是用来欣赏的，却不是用来厮杀的，这深秋时节，本就悲凉地紧，若再动刀兵，岂非太令人恻恻？！
　　你，你到底是谁？米甲被来人的风貌所慑，微微问道。
　　噢，原来你还不知道我是谁，米洛，原来你都没有跟他说起我呢。来人一笑，目光转向米洛，里面居然满满都是温柔，却并不走近，只是斜倚了一株枫树，静静地看着米洛，然后突然从怀中掏出一管箫来，呜呜咽咽欲断还休的箫声悠扬地充塞了天地之间。
　　在清凉如水的箫声之中，来人亦曼声吟道：
　　汉宫零星有限，隋坞点缀无穷，三秋事业付东风，秋阳深林一梦；
　　几处远山斜石，谁家停车坐爱？古往今来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
　　一曲唱罢，米甲觉得天地之间的红枫似乎都随着歌声荡漾，又是一番奇景。
　　而来人，却并不看他，只是目不转瞬地看着米洛。
　　米洛看到来人的瞬间，就不禁呆了。
　　因为来人不是别人，却正是她的夫君----龙门米店真正的主人乐鱼侯。
　　我，我没有想到你会来，米洛道。她又能说什么呢？背着夫君和别的男人踏秋，毕竟是不能声张的事情，何况是被他逮个正着。
　　呃，米洛，你真的是有些变了，呵呵。乐鱼侯注视着米洛，嘴角浮现一些笑意。
　　哦？米洛道。
　　或者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如果你做了不好的事情，在面对我的时候你会脸红，而且会心虚，而现在，我却看到你的内心只是充满了寂寞，你似乎连害羞的兴致都没有。乐鱼侯慢慢道。
　　嗯，我也不知道我为何会变成这样，也许每个人都是会变的吧。米洛轻轻道。
　　你呢？你不是在混沌山里修仙吗？现在进境怎么样了？米洛道。
　　哦，其实我从上次回来，就决定不再修仙了，我也想开了，人怎么能成仙呢，像我修习到不老的境界，大概就算是极致了，所以我不再想修仙了，可是米洛，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再修仙之后还要离开你么？乐小侯的眼神里飘过一丝异样，笑着问米洛。
　　米甲呆呆地注视着乐小侯和米洛，有一个瞬间，他仍然只是看到自己的卑微，或者他们才是真正的璧人吧。
　　不知道，或者我从来不曾知晓过你的想法。米洛道。
　　不，你错了，假如你想知道，其实我是愿意把我的所有想法都告诉你的。
　　我之所以离开你，便是想知道在我不在的时间里，你是否真的会完全忘记我，和他在一起。乐鱼侯说着一指米甲。
　　可是过了整整一个充满诱惑的季节，那是整整的一百天，古人说，百年侯得同船渡，百天修得共枕眠，我在离开时就对自己说，如果过了一百天，你与米甲之间仍然是清白的，那么我就回来，做你温良体贴的郎君，在这一百天里，我只做了一件事情，就是看看自己有多思念你，又有多爱你，现在我知道了，我对你的爱超越了所有一切，所以我回来了，在这片红枫之下等你来，米洛，我只想告诉你，你在这枫叶之下是多么美，美若天人，米洛，我爱你。
　　此言一出，米洛和米甲都不禁呆了。
　　我爱你，米洛。
　　米洛，我爱你。
　　这些字眼，曾经是米洛整个少女时期渴望从眼前这个男人口中说出的誓言，可是这个男人却始终没有说出来。
　　当他终于感觉到对自己的爱的时候，当他赶来实现那个誓言的时候，他可知道自己的身虽然没有给米甲，可是她的心却已经跟着米甲走了。
　　他又可曾知道，自己这番来看红枫，正是要看完这场红枫，就彻底将他忘记，然后和米甲在一起，一起面对慕容不复和麻雀的冬季攻势。
　　那么，他出现的到底算不算晚呢？
　　米洛嘴角浮现一丝苦笑，然后她说，如果这一百天之内，我已经将自己给了米甲呢？
　　乐鱼侯的眼中闪过一抹悲凉，他说，如果你已经将自己给了他，我会放你和他走，就像我当初找到你的时候，问你愿不愿意和我走一样，我也问你，愿不愿意再留下来，如果你要走，我不会阻拦。
　　如果我那时还能留下来，你还会收留我吗？因为如果那样，我毕竟，已经是有了别的男人的女人。米洛竭力不让眼中的泪落下来，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最终还是要面对乐鱼侯的眼睛，自己却是无法对乐鱼侯狠心，这些年来，即使不是爱，也有亲情存在的吧。
　　然后米洛便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深秋，自己和弟弟还在街上流浪着讨食，流浪过的人都知道，冬夏对于流浪的人来说，都是每年的大劫，因为每次寒潮，每次热浪过后，都有许多流浪的人会死掉。
　　就是在那个深秋，米洛也觉得自己和弟弟可能便是撑不过那个冬天了，自己还好，可是天生皮肤若透明的虽然满脸污垢却遮掩不住明亮眼睛的弟弟，总是让她泪流满面，是弟弟，让她在最脆弱的时候都坚持了过来，可是这个临近冬天的秋寒，却让她无比沮丧，或许，自己也是太累了吧，或许，就这样死去吧。
　　又能怎么样呢？
　　即使是去卖，自己也才只有八岁，而弟弟才四岁，谁家妓院会疯了去收留两个疯小孩子呢？而且自己与弟弟一身污垢，如此丑陋，几乎不辨男女。
　　是那个秋露深重的清晨，空气寒冷地几乎可以发出轻微的爆炸声，她抱着弟弟神智不清地在官道边上的丛林中昏睡着，几乎能感觉到死神在悄悄地降临。

　　可是在她突然清醒的瞬间，却看到了乐鱼侯。
　　十年前的乐鱼侯便和现在无分毫不同，因为早在那时他便可以不老。
　　那个男人，虽然出现在官道上，可是身上却没有一点尘埃，他的眼神就像是十五的满月，什么是神丰玉貌，什么是玉树临风？
　　米洛在落难以后，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与富贵有任何关系，可是在遇到乐小侯之后，她的确又重新做回了公主，就连她的弟弟，也从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有的小乞丐摇身一变而成了万众瞩目的米之圣童，得以学会三生神功。
　　人们只知道米洛和她的弟弟是乐小侯从很早时候就从远方接来的神秘人物，没有人知道在遇到乐小侯之前米洛和弟弟凄惨到几乎饿死街头的境遇。
　　可是乐鱼侯连一个谢字都不用米洛说。
　　乐鱼侯不但给她和弟弟锦衣玉食，还亲自指点他们武功，一招一式，并教会弟弟许多神奇的幻术，至于米洛自己，乐小侯更是一点一点教会她琴棋书画、天文地理。
　　如果，如果生命之中没有乐鱼侯在那个秋露广被的凌晨出现，米洛几乎不能想像自己会是怎么样的生活，或者，是早就死去了吧。
　　米洛从不想欠人太多，于是从十四岁开始，她很多次想把自己给乐鱼侯，可是又怕乐鱼侯嫌弃自己身份低微，于是只能用一些晦涩的暗喻，可是乐鱼侯却视而不见如若不闻。
　　过了很久米洛才知道，原来乐小侯的心早在遇到她三年之前就被另一个女子掳俘了，那个人叫----米蝉。
　　米婵竟然还是乐鱼侯的师妹，美若天仙，和乐小侯青梅竹马，可是却在某一天背叛了乐小侯，投靠了乐鱼侯最大的对头，也就是慕容不复的爸爸慕容丕，最后还失身予慕容不复。
　　只有米洛能清晰地记得这件事情对乐鱼侯的打击有多深邃。
　　传说中伍子胥一夜白发，有没有人可以在一夜之间便老十岁？
　　有没有人在一夜之间说可以丧失掉对生命的所有相信？
　　虽然乐小侯的容貌和初见时仍然没有什么不同，神丰玉貌，可是米洛却看到画像上的以前的乐小侯有着极为飞扬不羁的眼神，那是一双天马行空的眼睛，那是一双小视四海的眸子，那是一抹欲平天下舍无其谁的狂傲，锐利如鹰，清傲如月，却又苍茫如海。
　　可是米洛所见的乐鱼侯，到了那个时候，眼中的锐利和狂傲早已不知所踪，所剩的却只有了苍茫。
　　可是有一天，乐鱼侯从外面满身是血的回来，将米洛吓了一跳。
　　因为她知道乐鱼侯匪夷所思的功法，她甚至亲眼看到乐鱼侯曾经将一座小丘移动起来将一片小小的湖泊填平，这样的功法，虽然不比传说中的移山填海，可也足以傲视整个西米郡。乐鱼侯却是公认的武学奇才，他在十九岁的时候就能和慕容丕大战两百回合而不败。
　　自进入乐府以来，米洛还从来没有看到乐鱼侯身上有任何血污，更何况那样遍身是血。
　　米洛匆忙给乐鱼侯准备洗浴，却听乐鱼侯的喉间轻轻吐出四个字：米婵死了。
　　米婵死了。
　　于是一个男子的心也随着死了，虽然他贵为侯爷。
　　我杀的。
　　这是那个晚上乐鱼侯说的第二句话，然后便再没有更多语言。

作者有话说

　　一些前因。呼唤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