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米伽时间河》夜游星

30、糖果色下午的镜子迷宫

　　云玖走到峡谷一半的距离时，有雨落了下来。
　　开始云玖并未在意，行驶过程中，雨水斜打在她的面罩上，留下一道道雨痕。
　　“看不清了，下雨真麻烦。”云玖心想。
　　很快，她就发现不对劲，她分出一只手擦拭面罩，竟发现那些雨痕仿佛刻在了面罩上，根本无法擦去！
　　借着将落的红色月光查看，云玖心中悚然一惊——是酸雨，而且，作战服不能抵御。
　　想想被酸雨融化血肉的结局实在可怖，云玖一边腹诽作战服的设计居然不能对抗星球的特殊降雨，一边加快速度。
　　堡垒中，本就睡不安稳的楚泓被淅沥的雨声惊醒。
　　一醒来就想旁边小玖怎么样，他坐起来，稍微清醒后，他随意看了看玩家的状态。
　　这一看让他的心狠狠沉了下去——绿雀的标识已经成了灰色，那和她在一起的小玖呢？小玖还在，可发生了什么！
　　楚泓迅速出门去隔壁敲门，走廊尽头的窗外淌着红色的酸雨，无人答应。
　　楚泓又气又急，回去穿好作战服，试着联络云玖。
　　接到楚泓发来的连接请求时，云玖犹豫了一下，才确认。
　　耳边传来他阴沉压抑的声音，如同笼罩天空的云层：
　　“你现在安全么？”
　　“我没事，正在返回。”云玖忐忑地回答，每一次，楚泓的担心只让她心中烦乱，仿佛心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难以呼吸。
　　然后没有声音了，云玖在地图中看到他开始移动——向她的方向而来，可不寻常地，他不再和她说话。
　　想到今晚睡前的分别，云玖猜楚泓生气了，因为他的生气和担心，她心中更乱，就连酸雨渗透作战服灼烧皮肤的痛感也不再察觉。
　　无尽的异星旷野中，两辆飞行摩托如一条不断缩短的线的两端，穿过酸雨的雨幕，跨越荒凉的岩石与战场，渐渐靠近。
　　楚泓一言不发，云玖也觉得没意思，却不好说什么，忍着疼痛生怕他听到异样。
　　两人能看见对方时，楚泓停下，云玖也放慢速度，直到来到楚泓面前。
　　“我没事，回去吧。”云玖想表示一切安然无恙。
　　楚泓却走向她，开始因为头盔被腐蚀的缘故，云玖没看清他在做什么，随后她大吃一惊——楚泓居然褪下了他的作战服！
　　酸雨滴落到少年仅穿单薄衬衣的清瘦肩背上，一瞬间，那种轻微如蚁噬的刺痛感也转移到她身上，让她心尖发颤。
　　楚泓手臂一扬，阴影掠过后，他的衣服披在了她身上。
　　“我不要！我没事！”云玖拽住衣领，看着他那漆黑深邃的眼睛大声地、坚决地说道。
　　楚泓的手按在她的肩上，他的愠怒未消，隔着面罩也能看到他冷峻的表情。
　　“你有事，你的衣服已经破了。”他回视她，语气不容辩驳。
　　云玖也知道，她的作战服已经大面积出现破洞，很快就要融化脱落了。
　　可是……没有作战服的保护，酸雨会直接腐蚀他的皮肤。
　　云玖固执地想要扯下衣服，说：
　　“那又算什么？我不怕，这还是可以忍受的。”
　　不料楚泓漆黑的眸底忽然闪过一道光，他不经意手下用力压住她的肩。
　　“可以忍受。”他冷冷重复这几个字。
　　“你觉得你可以承受，你不在意疼痛，无所谓——可你知不知道？你放任自己处在危险中、让自己受到伤害，我的心会为你疼！你是在伤害我，你从不在意我的心有多疼。”
　　他说到最后又笑了，笑容凄凉脆弱，如同一朵碎裂的玻璃花。却让云玖触目惊心。
　　云玖不再僵持，她低下头，知道自己已错了太远。
　　“我们回去吧，快点。”她的声音闷闷的。
　　回到堡垒后，楚泓已伤得不轻，云玖找医疗包为他治疗，有几人被惊动，免不了解释一番绿雀的事情。等到第二日，众人商量决定留楚泓和云玖在堡垒中，其他人再出去打一场，就退出游戏散了。
　　他们两人时，楚泓的气消了后，和云玖分析了绿雀的事情，结合此前种种，楚泓终于说：
　　“你背后没有势力，她们才这样肆无忌惮地对你，以后……以后，我不会再带你出来了。”
　　而至此件事后，云玖对这个异时空第一阶级贵族青年的信任消磨殆尽，连同对新奇科技的期望也冷却下来，转而开始冷眼看待这个奢华美丽而残酷无情的未来。

　　在夕阳的余晖渐渐消失在天际，而夜的斗篷开始覆盖天空时，飞船平稳降落在林中别墅的庭院内。
　　云玖走下车，看着暮霭中熟悉的树林，看着池中的清波与花圃，目光又落到这幢宛如遗世的房屋上。
　　——这是安全宁静的港湾，这里不再有嫉妒，不再有阴谋暗算，不再有惊慌的逃生。
　　想起离开这里不过数天，却因为游戏中度过的时间，竟好像已过去月余。
　　诺克斯从屋内飞出来迎接他们，呱呱聒噪着，楚泓终于露出一点笑容，暗影间他的面庞更加幽深华美。
　　两人进屋换衣，用餐后，餐厅的落地玻璃窗外已是夜色深沉。云玖手里拿着一只盛牛奶的瓷汤勺，看着楚泓银白的背影消失在门旁。
　　在一种对未来迷茫的心绪中，云玖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一会，然后进入虚弥。
　　虚弥中的时间不是现实那沉默的黑夜，而是一个糖果色的下午。
　　上次她和湘君约定要听他的故事，却不料中间发生了这么多，现在她并不在桃花源的醪村，而是在西格玛庭院外的大街上。云玖缓缓走着，摸索腰间的玉佩——那是湘君给她用来瞬间传送到“空间纽扣”。
　　现在就过去么？见到湘君后她该说什么？对了，对了，蜂蜜。
　　云玖转过身，终于有了方向，向着庭院内的酒庄而去。
　　她满腹心思，自然不知身后有一黑衣的男子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云玖进入酒庄，也不看路人，径直过去正要和小熊说话，一只贴有西格玛庭院标签的酒瓶在她侧面来回晃，云玖奇怪地顺着这人的胳膊看去，竟看到侦探先生在对她微笑。
　　“怎么样，后来回去了吗？”他问的自然是上次在异星的事。
　　云玖瞪着他，口吻并不和悦地回道：
　　“你难道不知道？你明明那么神通广大。”
　　兰斯洛特笑笑，放下酒瓶，拉着云玖到客人少处，低声说：
　　“那需要查询，数据量那么大，当然是问你最快了。”
　　云玖不答，只是说：
　　“你找我有事？”
　　兰斯洛特的眼睛温润地眨了一下，说：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不知你有时间吗？”
　　“我还有事情要做。”云玖直截了当地拒绝。然后顿了顿，抛出一句话：
　　“我来找一个人。”
　　“什么人？”
　　兰斯洛特并未因邀请被拒绝而露出失望地表情，他笑容不变。
　　云玖盯着对方，却又挪开眼睛。
　　“我找的那个人，我很久不见、故作神秘。”
　　“故作神秘？”兰斯洛特似乎有些兴趣。
　　云玖不想说话，转身就要走。
　　她的袖子被拉住，又被兰斯洛特拽回来。在她开口说什么之前，图灵侦探以万年不变的笑容告诉她：
　　“有人在跟踪你。”
　　云玖一下子呆住了，她想回头，但被兰斯洛特制止住。
　　“现在和我去一个地方吧？”
　　云玖跟着驼色风衣的侦探在拓扑大道坐上巡游车，驾车的是一位戴礼帽的白兔，自称“拉普蓝蓝”。
　　他们在彩虹城下车，在街边的棉花糖小摊，兰斯洛特买了一只粉色的棉花糖送给云玖。
　　之后他们走过一座座猫儿穿梭的彩虹桥，来到红白条纹帐篷搭建的哈哈屋前。
　　“就是这里？”
　　云玖举着吃了大半的棉花糖，看着门前哈哈镜中葫芦头的自己问道。
　　“就是这里。”兰斯洛特说着已迈入屋内。
　　云玖跟了进去，忍住强烈的好奇心没有回头看——这是兰斯洛特叮嘱她的，一路来她一直在想是谁派人跟踪自己。
　　不会是楚泓吧？他在生气，但他还是会担心自己。
　　或者瑞波莉她们？还有……墨夜？她再想不到其他人了。
　　奇怪的是，哈哈屋里没有其他游客，空荡的走道上，兰斯洛特高大的身影在前，云玖回顾两侧的哈哈镜，全是自己扭曲的丑照，不过也很有趣。
　　他们拐了两个弯，大概来到中心地带，眼前竟然是一座镜子迷宫，迷宫挡在前方，不可绕过。
　　一瞬间，云玖感到一阵恍惚，现实与虚幻游戏的来回切换已经让她的记忆开始变得混乱，在轨道巡游飞船上，她也曾站在一座镜子迷宫前，那是现实……采薇……
　　“走吧。”兰斯洛特招呼发呆的云玖，走进入口。
　　云玖追上去，她觉得奇怪，但并不害怕，问：
　　“你带我来这里究竟为什么？”
　　英俊的侦探只是对她竖起食指示意噤声，而后指了指外面。
　　云玖领会了，她安静听了听。
　　“我什么都没听见，你想在这里抓住他？”她压低声音。
　　兰斯洛特没有说话，只继续往前走，云玖跟上，两侧不同角度的镜面反射着两人的影子，光怪陆离。云玖记得自己上次如何艰难辨识可以踏足的地方，而此刻身穿风衣的高大侦探不假思索地轻松穿行。
　　兰斯洛特忽然停住，云玖没有注意一头撞到他的后背。
　　“呃……”云玖后退一步。
　　正想说什么时，她听到了极轻的步履声。
　　跟踪者来了。
　　——一个无名的神秘追踪者，她对此人一无所知。这个信息掠过心头，竟让她感到脊背发凉，好在她相信兰斯洛特，很快静下心。
　　在镜面中，云玖看到兰斯洛特微微勾起唇角，然后他继续向前。
　　她心想，兰斯洛特是计划要绕到那人背后么？
　　却不料，侦探带她走出了迷宫。外面是一座半圆形露台，有一只人高的文须雀站在那里，对两人拍翅膀庆贺道：
　　“恭喜走出迷宫，您可以选一份礼物带走。”
　　从文须雀的翅膀里转出三张卡，云玖凑近一看，分别是：食物卡、服装卡、家具卡。
　　“家具？我连房子都没有啊。等等，我们两个人，是不是可以领两张卡？”云玖在文须雀面前竖起剪刀手。
　　“你忘了我不是玩家。”兰斯洛特交叉双臂，在一旁提醒。
　　两人闲话时，在迷宫中的跟踪者走了几圈仍然没有找到出口，他冷静下来在面前的镜子上做了标记，过了一会儿，他再次走到了这里。
　　“怎么回事？”数次尝试后，这位受人委托的跟踪者已经将整个迷宫的地图画在心中，他发现——根本没有走出去的路！
　　游戏设计绝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联系自己的委托人身份，便想此事绝不简单。
　　最后，万般无奈下，黑衣的跟踪者——事实上他的身份是一名专门从事企业信息侦查的侦探，举起枪把自己送到了重构所。
　　这已经是后来的事了。云玖向图灵侦探先生问过家园系统后，就选择了家具卡，他们从露台一侧的楼梯下去，转过头竟是一座石头城堡般的建筑，早已不是来时的马戏团帐篷。
　　云玖想先到家具城看一圈，跟踪者已被甩掉，兰斯洛特与她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