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 44 章 ...
-
1981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暖和一些，女排夺冠的热度未减，依然让人心潮澎湃。
当赵之凝从温暖的广城回到乐州时，火车窗外的景色已从南方的翠绿变为北方的苍黄。但是，蓬勃的生机却在田野间悄然涌动。
她身上还穿着出发时那件薄外套，此刻站在北方的风中，竟也不觉得哆嗦。
站前广场两侧，摆摊的明显比去年多了不少。卖烤红薯的老头吆喝得起劲，远远就闻到了红薯的香气。
旁边还有个妇女蹲在地上，面前铺开一块布，上头摆着各式花哨的发卡、尼龙袜，见人经过就低声问：“刚到的货，要看看吗？”
这一切，已经与一年多前她出来时不太一样了。
应付完记者的采访，挥手告别了周厂长等人后，赵之凝得到了出差后的调休，心情终于放松下来。
“之凝，这儿呢！”舅舅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赵之凝踮脚望过去，只见舅舅正推着一辆半新的自行车，挤在人群里朝她挥手。
等赵之凝挤过去，舅舅一把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行李，咧嘴笑道：“路上还顺利不？你舅妈从昨儿就开始念叨，说你车票是今天的，非得让我早点来等……”
他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赵之凝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辆自行车：虽然看着是旧车，漆色有些斑驳，但钢圈锃亮，车把手上还精心绕了几圈塑料带。
“舅舅，这车是……”
“嘿，前阵子托人从县里买的二手货。”舅舅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声音却透着欣喜，“虽说是旧的，但大梁结实，轮轴也没毛病。你舅妈说了，现在地里活儿多，有辆车方便多了，去驮个化肥、卖点菜啥的，再也不用人挑肩扛了。”
他拍拍后座，示意赵之凝坐上来：“走，先回家！你外婆炖了鸡，一直温在灶上呢！”
回村的路仍是那条颠簸的土路，但感觉却完全不同了。
舅舅蹬得又快又稳，风吹起他棉袄的后摆，露出里头的新毛衣，竟有几分意气风发的意思。
舅舅一边蹬车，一边叨念着：“今年分田到户后，大家伙儿那劲头啊！以前看到田边的杂草，随便踩两脚就算了。现在看到自家田里的杂草，指定要用锄头挖出来，连草根都得丢远点。自家田地，伺候得比孩子还细心！”
他的声音随着蹬车的节奏一起一伏，“你还记得村东头那片坡地不？往年都荒着的，长满了杂草，今年全被抢着开出来种了花生。桂花婶还在田埂边插了一排红薯苗，说是半点地都不能浪费。”
赵之凝忍俊不禁，关切地问道：“大家都这么勤快，收成怎么样？”
“嘿，说出来你都不信！”舅舅的声音顿时高了八度，“咱家分的那五亩地，打的粮食比去年翻了一番还多！交完公粮后，剩下的堆了半屋子！你舅妈乐得好几个晚上没睡好觉，整天摸着粮食傻笑。”
赵之凝听着也很高兴：“那太好了！”
不过，快到村口时，赵之凝却看到田里有个老农蹲在地头唉声叹气，她疑惑地问道：“他家没分到田吗？”
舅舅叹了口气：“那是李三叔，他家壮劳力少，心里急，化肥撒多了，烧了苗……唉，收成差了一大截。”
赵之凝也跟着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
一进院子，她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院子里金灿灿的玉米棒子编成串，挂满了屋檐，墙角堆着小山似的土豆和红薯，房梁上吊着好几串红辣椒。最显眼的是厨房边上那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一看就知道装满了粮食。
舅妈从厨房出来，脸上笑开了花：“哎哟！咱们的四级工回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赵之凝被这个称呼逗笑了：“舅妈，别逗我了！”
“实话还说不得？”舅妈一遍帮她拿行李一边说，“你都去广城参加那啥外国活动了，还是工人能见大世面！”
屋里，外婆正坐在炕头缝补衣服，见赵之凝回来，忙放下针线，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南方饭菜不合口味吧？今晚给你炖了鸡吃！”
闻言，赵之凝偷偷吸气，把在广城吃撑了的小肚子缩回去。
晚饭，家里的欢乐气氛达到了顶点。
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大盆金黄喷香的鸡汤，里面是肥嫩的鸡肉和香菇，红烧肉油亮亮地堆成小山，炒鸡蛋又滑又嫩……
这在两年前，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奢侈！
“怎么这么多菜呀？”赵之凝有点惊讶。
外婆不停地往赵之凝碗里夹菜：“现在咱们家不缺粮了，管够！多吃点，看你瘦的！”
舅妈脸上泛着红光：“之凝啊，你是没看到交公粮那天的场面！马书记就在现场，亲自看着一车车粮食入库，激动得手都抖了！”
事实上，分田到户实施的第一年，红星公社的小麦亩产从原来的100斤增至300斤，红薯亩产从700斤增至3000斤，大家开始不饿肚子了。【1】
舅舅抿了一口酒，忍不住插话道：“今年咱们村37户人家，有35户都杀了年猪！去年这个时候，全村只有大队长家里杀了一头猪，其他人家连荤腥都难得见着。”
外婆抹着眼角：“我这把老骨头，总算熬到好时候了，还记得以前……”
老人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泪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种对于饥饿的深刻记忆，赵之凝同样永远不会忘记。
饭后，赵之凝打开了从广城带回来的行李，变魔法似的掏出了礼物：给外婆的厚外套、给舅舅的手表、给舅妈的围巾，还有给三个孩子的电子表和塑料玩具。
三个孩子从没见过这么花哨的玩意儿，都扑了上来，眼睛瞪得溜圆。
他们只会用笔在自己手腕上画个表，时不时假装看一下：“嗯，还有两分钟就下课。”
现在竟然有真的电子表，他们都要乐疯了！
简直迫不及待想要去上学，跟小伙伴们炫耀一下！
舅妈也抚摸着围巾，爱不释手，又担心地说：“这得多少钱啊？太贵重了……”
赵之凝笑了：“舅妈，这些东西在南方很便宜的。就说这电子手表，市里的百货大楼要卖一百多块，广城那边才卖十块钱！”
舅妈惊讶道：“十块钱？这么便宜？那要是多带些回来……”
她没把话说出口，但赵之凝已经听懂。
说实话，当时赵之凝也想过这事。
前世，她在沪城看到过不少做买卖的人，知道倒买倒卖有多赚钱。
一倒手就赚十倍的差价，谁能不心动呢？
不过，赵之凝压低声音：“听说这些都是走私货，摊主想尽快出手才便宜卖了，现在到处都在打击投机倒把……”
外婆心有余悸地点头：“之凝做得对，咱们老老实实种地、做工，心里踏实。”
*
1982年的春节，柳树湾弥漫着前所未有的喜庆气氛。
大年三十早上，赵之凝被村里的热闹声吵醒。
到处都是杀鸡宰鹅的声音，家家户户厨房飘出诱人的香味。小虎像个小侦察兵似的在村里跑了一圈，回来汇报战果：“二蛋家炖了鸡，铁柱家炸了肉丸子，桂花婶家蒸了糯米肠……娘！咱们什么时候炸糖油糕啊？”
在赵之凝往后许多年的记忆中，这顿年夜饭是她吃过最满足的，是那种身心都得到极大抚慰的满足。
饭后，最让孩子们期待的环节到了。
外婆轻咳一声，从怀里掏出四个红纸包：“来，这是你们的压岁钱。”
三个孩子眼睛顿时亮了，排着队接过红包。小虎迫不及待地打开，看到里面包着整整五毛钱，高兴得跳了起来：“哇！好多钱！我可以买好多鞭炮了！”
最后一个红纸包，外婆把它塞到赵之凝手中，赵之凝惊喜地摸了摸：“我也有？”
外婆笑了：“怎么会没有呢？在外头再能耐，回到家还是孩子。”
屋子里，大家围坐在炕上，听着赵之凝从广城带回来的收音机播放的音乐。
“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在希望的田野上》的旋律响起，歌声飘出窗外，飘向覆盖着白雪的田野，飘向繁星点点的夜空。【2】
舅舅跟着哼了两句，突然说：“以后咱们说不定能买台电视机吧？听说县里能收到节目了。”
“净想美事！”舅妈笑骂着，心里也不禁浮想联翩，万一哪天家里真能买上电视机呢？
屋子外，村里不时响起鞭炮声。舅妈感叹道：“听听，这家家户户都在放鞭炮哩！以前哪舍得这么烧钱啊，今年可真的不一样了！”
望着屋里一张张洋溢着希望和喜悦的脸庞，赵之凝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想起前世战火纷飞的岁月，想起这一年多来经历的种种，想起了最近收到的耿小虎寄来的信。
那孩子已经习惯了逢年过节给她写信，这次信上传来了好消息：“赵姐姐，你们造的收割机，已经在农场里用上了！爸爸和杨叔叔都说，真好啊，我们终于用上了自己造的好机器！”
“想什么呢？”外婆递给她一杯热茶。
赵之凝接过茶杯，微笑道：“我在想，这一切真好。”
外婆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满屋的人们，点点头：“是啊，这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这个夜晚，赵之凝和无数国人一起，迎来了一个崭新的春天。
前方的道路或许仍有坎坷，但希望的种子已经种下，正如这首传遍大江南北的歌曲所唱：
“我们的未来，在希望的田野上……”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