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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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溪煤矿那笔可观的货款汇过来后，让最近一直紧巴巴的春风厂顿时阔绰了起来。
厂党委开会一商量，决定不能亏待了最近加班加点攻坚克难的职工们。
这天下午，厂区各处的广播喇叭同时宣布了激动人心的通知：“为表彰全体职工在平溪煤矿‘三米轴承’攻坚项目中的辛勤付出和卓越贡献，经厂党委研究决定，向全厂在岗职工发放一次性特殊奖励！并特别对在项目中做出突出贡献的个人予以嘉奖！”
大家都高兴极了，还没到下班时间，人们的心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发放奖励现场排起了长队。除了人人有份的奖金外，厂里还额外给每个工人发了半斤猪肉票和十张奶油雪糕票，这可是孩子们梦寐以求的奖品！
三线厂大多扎根在偏远地区，为了让职工们有更多的精力投入生产，不少三线厂都利用有限的资源，建起了小小的冰糕房。
春风厂的奶油雪糕配方是内迁时从原厂带来的，口味和样式都按照原产地的做法，深受职工们欢迎，在整个乐州都是出了名的。附近的当地人也想吃，就用农副产品跟职工换票，更让这种奶油雪糕票成了硬通货。
傍晚的家属院，比过年时还要热闹。
哪怕天气已经转凉，孩子们还是蹲成一排，举着奶油雪糕，小心翼翼地舔着，脸上糊满了奶油。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飘出了炒肉的香味，小卖部的啤酒、汽水也很快被抢购一空。
厂里还趁机宣布，星期六晚上会在职工子弟学校的空地上放两场露天电影，一部是抗战片《地道战》，一部是动画片《大闹天宫》。
消息一出，更是将气氛推向了高潮。天还没黑，孩子们就搬着半旧的小板凳去占位置了。
为什么是半旧的呢？因为大人们都叮嘱过，好的板凳在这种人多杂乱的场合，很可能会被顺手“牵”走了，孩子们在这方面可有经验了。
赵之凝下班赶过去时，沈红霞已经用两瓶汽水，从一帮半大小子那里“换”来了四个靠前的位置。
操场上黑压压地坐满了人，除了有厂里的职工和家属，还有许多闻讯从周边公社赶来的农民。
这年头的娱乐活动很少，好不容易有电影放映，哪怕是走上几里地，大家还是愿意专程来看的。因为是厂里出钱放映的电影，这些农民进不了核心区域，就自带板凳甚至干脆席地而坐，挤在操场边缘和后面的坡地上，照样看得高兴。
当银幕亮起，巨大的光影映照在一张张质朴而满足的脸上。
开头播的不是电影，而是十几分钟的新闻片，这是大家了解时事的重要途径。新闻播完了，屏幕暗了一会儿，电影才真正登场，《地道战》熟悉的旋律响起，喧闹的操场上渐渐安静了下来。
赵之凝看着银幕上闪动的人影，思绪仿佛穿越了时空。
她回想起了前世在纱厂当女工时，也曾挤在闷热的弄堂里，跟大家看过一出叫《别的苦女人》的话剧。
那是一个深受纱厂和烟厂女工们喜爱的故事，故事里的主角阿英积极学习，参加救亡活动。面对包办婚姻时，她勇敢地对着父亲喊道：“你打好了，你打死我也不听你的话，我绝不由你做主。我是一个人，我要自由。”【1】
那时，台上的演员声嘶力竭，台下的女工泪流满面。
正如眼前的人们，哪怕是已经看过很多次的电影，他们依然会为《大闹天宫》里孙悟空踢翻炼丹炉而喝彩，也会为《地道战》里军民利用地道与敌人巧妙周旋而叫好。
无论时代如何变化，深入群众，深入生活，这样的作品，自有其力量。
电影散场，人们意犹未尽地讨论着剧情，扛着板凳，牵着孩子，心满意足地散去。
跟在人群中，赵之凝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满足。
春风厂生产的这个巨型轴承，不仅证明了工人们的技术和价值，也实实在在地改善了大家的生活。
她想起进厂报名时对孟工说的那番话：“咱们国家要发展，老百姓要过好日子，离不开这些铁家伙。我想把它们伺候好了，让它们多出力、出好力，我们就再也不会被欺负了。”
他们真的做到了。
*
更让人羡慕的消息紧接着传来，厂里要去广城参加国际机械工业展览会了！
而且，因为在多个项目中的突出贡献，赵之凝也被列入了随行名单！
临出发前的这几天，赵之凝几乎成了女工宿舍的名人。相熟的女工们纷纷找上门，眼里闪着渴望，递过来零零碎碎的钱票和各式各样的请求。
“之凝，听说那边有那种带花边的衬衫，就是《大众电影》里的这种，你能帮我带一件吗？”
“能不能帮我看看有没有关于焊接的书和杂志？我们这里的太旧了！”
“小赵师傅，听说广城的手表便宜又好看，方便的话帮我带一块？”
赵之凝拿着个小本子，一一记下大家的嘱托。
她发现，广城这两个字，在1981年的春风厂职工看来，有一种说不清的魔力。
虽然“东南西北中，发财到广城”的口号已经开始流行，但是对这些捧着“铁饭碗”、习惯了厂区安稳生活的三线职工来说，南下打工淘金还是太过遥远和冒险的事情。
他们羡慕和向往的，是那片先行一步的南国热土上琳琅满目的商品。
出发的日子转眼就到。
在省机械工业厅的统一组织下，乐州市的代表团在省城集中，登上了南下的火车。
春风厂和一机厂的人虽然同属一个代表团，但气氛微妙。面对周厂长的主动招呼，一机厂的张厂长只是淡淡地点头。
这次展会的规模不小，很多外商都会参加，部里和省里都非常重视。乐州的展位面积本来就不大，还要两家工厂共享，任谁心里都会不舒服。
不过，张厂长想到一机厂为此次展会准备的新产品，又觉得信心满满，看到春风厂的人也没那么在意了。
周厂长不清楚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春风厂为了这个展会同样准备充分，就看到时现场见真章了。
车厢里嘈杂拥挤，列车哐当哐当地向南飞驰。
窗外熟悉的景色渐渐远去，稻田、鱼塘、芭蕉树开始映入眼帘，空气也变得温热潮湿起来。赵之凝脱下原本穿着的工装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衣，依然觉得有些闷热。
“各位旅客，广城站马上就要到了！”
列车广播响起，车厢里顿时一阵骚乱。人们纷纷起身，迫不及待地收拾行李，即使明知是终点站，还是生怕来不及下车。
赵之凝背起行囊，跟着队伍走下火车，眼前的景象让她眼花缭乱。
广城火车站庞大而繁忙，站台上人山人海，南来北往的旅客摩肩接踵，各种方言俚语混杂在一起，汇合成一股喧闹又充满活力的声浪。
人们的打扮五花八门，除了她这样初来乍到的外地人，的确良衬衫、印花连衣裙、喇叭裤、夸张的□□镜等都随处可见。
更让她惊奇的是，出站通道里，竟然有一座缓缓运行的电动扶梯！
这对于从未见过自动扶梯的赵之凝来说，简直是科幻小说般的场景。
她看着人们泰然自若地站上去，随着扶梯缓缓上升，一时有点不知所措，差点绊倒。还是王科长拉了她一把，示意她学着别人的样子站好。她紧紧抓住扶手，感受着脚下移动的阶梯，既紧张又新奇。
这现代化的设施，与她前世所见的种种景象，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时空交错感。
挤在人群中，带队的领导反复提醒大家：“大家跟紧了，看好自己的随身行李！钱包行李都拿好了，这里人多手杂！”
赵之凝很快就亲眼见识了什么叫“人多手杂”。
一个穿着时髦的外地旅客正在东张西望，浑然不觉挎在肩上的军绿色帆布包，已经被人用刀片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的钱财早已不翼而飞。
还有妇女尖声大喊：“我的孩子！谁看见我的孩子了？！”瞬间引起了一阵混乱，虽然后来孩子被找到了，似乎只是被人流挤散了，但赵之凝还是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行李。
车站广场上，各种小摊贩们见缝插针，兜售着茶叶蛋、肉包、泡面之类的东西。
有举着周边城市牌子的拉客仔，卖力地吆喝着“有没有人要去莞市的？马上开车了！”
还有眼神游移的人凑近外地模样的旅客，低声问：“要外汇券？”“电子表要不要？便宜卖！”
这里混乱、野蛮、嘈杂，充满了不确定和危险，但同时又暗自涌动着一种抑制不住的生机。
这里跟地处内陆的乐州截然不同，就像一片刚刚被开垦的南国热土，一切都在疯狂无序地生长着。
赵之凝深吸了一口气，这是独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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