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照灯花燃》重关暗度

28、成何体统

　　不同于玄都仙府四季之景分明，云洲留仙门烟云缭绕，总是白雪皑皑。
　　门派依山而建，占据半条留仙山脉，大小山峰不下百座。门中弟子操纵飞剑和飞行法器，遨游云间，自由来去。
　　但飞行高度受限，默认不得超过留仙门地势最高的日月宫。直到彻底离开留仙门范围，才算解禁。

　　若要拜访日月宫，需攀爬长长山道，不得使用任何飞行法器，如此才算敬重。
　　日月宫便是东君居所，最适合俯瞰留仙门和云洲九国。

　　留仙门从前只是云洲无数宗门里，一个不甚起眼的中型门派。九国也曾战乱不断，后来陆续归附东君，奉他为国师，听他安排调遣，从此不起干戈。
　　如此辉煌伟大的功绩，绝非只靠修为高深就能做到。

　　通天仙途，出身、勤勉、悟性缺一不可。就算样样齐全，也要再向天道借几分时运。
　　东君是当之无愧的天道宠儿。修界公认最接近飞升的修士。
　　他每次闭关，云洲九国便有许多大事等着他决断。

　　朱红殿门紧闭，长老和各国使者立在殿外，陆续向殿内人汇报。
　　曲泠站在最后，无聊地望着碧空流云，心里想着自己还未炼完的那炉丹药，听他们为各国起义叛乱、国与国的疆域划分等等小事争得面红耳赤。
　　无论谁问他意见，他都能圆滑地糊弄几句，过耳不过心。

　　每当场面接近失控，殿内便响起一道威严指示，言简意赅，却不容置疑。
　　声音重重叠叠地回荡在山间，仿佛覆盖天地，无处不在。
　　只用一句话，就能让众人连连应诺。

　　如果东君是垂帘听政的君王，曲泠就是王上的内务总管。国事不归他管，家事才是他的职责范畴。
　　留仙门中不少长老替他委屈，他却不觉得委屈。
　　因为他心里有种隐秘的直觉：博爱仁善的九国国师东君，其实并不如何在乎“国事”。

　　等到众人解决了各自的问题，得到了明确答案，心满意足地陆续告退，曲泠才轻声开口：
　　“师尊可要去玄都仙府看师妹？”

　　殿内那道声音静了静，再开口时变得温和许多：“是该去了。她近来如何？”
　　“院长说，小师妹闯后山偷到了试卷。还说如果小师妹下次再有这种想法，最好知会他们一声，他们也好早做准备。”
　　那道声音不以为然，淡然道：“不是大事，随她开心。”

　　“闯过后山之后，师妹和青帝家的后辈打了一架。”
　　殿内东君笑道：“也不是大事。她总归吃不了亏。”

　　“双方不用法器的比斗，她便摘下‘寒蝉雨霖铃’，打输了。”
　　“敢摘‘雨铃霖’。”殿中静默片刻，传出一声轻笑，“出去久了，心思野了。阿泠，带她回来。”
　　威压倾泻而出，如大海翻涌。隔着厚重殿门，曲泠依然感到彻骨寒意袭来，急忙运起灵气抵抗：
　　“是，师尊。”

　　曲泠不敢耽误。他峰中有一炉丹药还未开炉，新来的弟子还在等他，但现在他只有一件事：接回柳花燃，越快越好。
　　山道崎岖，事不由人，一行五人气势汹汹，与他狭路相逢。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位身穿墨蓝剑衫、玉冠束发的女子。后面四人脚步整齐划一，目不斜视，抱剑跟随她。

　　他们迎面遇见，总有人要稍作避让。
　　曲泠虽性格温和，在留仙门极受欢迎，但毕竟是东君亲传弟子，宗门中一峰之主，地位超然，自然没有给别人让路的习惯。
　　他见了这位女修，却立刻停步侧身：
　　“大师姐。”

　　女子淡淡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四位弟子依然目不斜视，仿佛没有看到他。
　　这位大师姐的严肃做派，曲泠早就习以为常。
　　在留仙门，司律堂弟子只听司律长老差遣，不必向东君之外的人行礼。

　　铁面无私的司律长老朱冰姿，貌若双十年华，朱唇雪肤，然眉眼冷寂，如裁冰剪玉一般，令人见之忘俗，却生不起一丝亲近之意。
　　也正因如此，很多人认为她最像东君年轻时。

　　曲泠让了路，等对方先过。
　　只听朱冰姿道：“师弟行色匆匆，欲往何处？”
　　曲泠不愿多说：“师尊交代了一些事。”

　　“什么事？”
　　“去玄都仙府，接柳师妹回来。”
　　朱冰姿冷冷道：“在外求学，学业未完，怎可半途而废？”
　　曲泠滴水不漏：“这是师尊的吩咐。”

　　朱冰姿皱眉:“她又惹了什么事？”
　　“小孩子打闹而已。她与青帝家的孔雁翎师妹打了一架，师妹一贯如此。师姐可要去见师尊？各国使者方才告退，师尊此时应当无事，大师姐请吧。”

　　朱冰姿岿然不动：“若只是打架，师父不会管她，反要去给她扫尾，岂会让她回来？”
　　“这就不得而知了，我只管听命行事。”曲泠不轻不重地刺她一句，“师父做事自有道理。作为弟子，怎可随意揣测师父的心意。”

　　此刻换一个人，听他抬出东君，自然识趣地不再追问，但朱冰姿仿佛没有听出他话里有话，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柳花燃受伤了，是吗？”

　　曲泠心知今日糊弄不过，只能点头：“她受人蒙蔽，摘下防身护命的雨霖铃，自然打不赢对方。”
　　朱冰姿闻言，竟勾起嘴角：“原是如此。这下她总该知道，有些东西是靠不住的。”
　　她容色冷淡，少有表情，这一笑如冰雪初融，春红初绽。

　　曲泠丝毫不觉得轻松。这人常年呆在寒冰洞里打坐，像一块冷硬至极的坚冰，笑起来也像冷笑。
　　他礼貌告辞：“师命在身，不敢久留，来日再与师姐叙话。”

　　朱冰姿道：“听说你新炼的丹药还未开炉。我替你去一趟。”
　　曲泠一惊。司律堂事务繁忙，朱冰姿怎么突然对柳花燃的事情感兴趣：
　　“区区小事，不敢劳烦师姐。”

　　朱冰姿唇边笑意消失，锐利的剑气萦绕周身，使她袖袍飞舞：“我去不得？”
　　“当然不是，只是、只是师尊……”
　　“等我回来，自会向师尊交代。”

　　话音刚落，一阵风起。曲泠疾退两步。
　　一道冰蓝剑光乘风掠起，与他擦肩而过。

　　“曲师兄！”原先跟在朱冰姿身后、毫无存在感的四位弟子同时上前，向他再次行礼，脚下却堵住他的去路。
　　“你们倒是忠心。”曲泠哂笑一声，“师姐办事，我还能追过去阻拦不成？我打得过她？”
　　“师兄请。”四人对视一番，一齐让路。

　　……

　　柳花燃还未进明珠阁，隔着门扉，先听见一句冰冷质问：
　　“她今日分明有课，人却跑得不见踪影。仙府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你们可算尽责？”
　　执事正在努力解释什么，声音太小，柳花燃听不到，却能感受到对方唯唯诺诺、战战兢兢。

　　她轻轻推开一条缝，从门缝中窥视。
　　只见百花丛中，一道墨蓝人影负手而立。
　　剑衫飘飘，正如她剑眉斜飞。夕阳橘金色的光落在她身上，就像照进冰洞里，一丝暖意也留不下。

　　柳花燃咋舌：果然好凶！
　　“要不我先避避风头？你赶紧给师父写信求救。”她拉了拉梅阡的袖子，转身想跑。
　　“不行啊小师姐。”

　　院里人眉头一皱，忽然转头，目光如电：
　　“躲躲藏藏成何体统，出来！”

　　“轰——”
　　无形剑气激射，朱门应声而碎。